第576章 回頭無岸,生死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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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7章 回頭無岸,生死無關

  少林七十二絕技——大力金剛掌。

  本應該是開山裂石、縱橫捭闔的剛猛掌法,但印在須佐之男背心的這一掌,卻是毫無殺意,輕飄飄如佛祖拈花,又如清晨露水滴落花瓣一般平靜。

  須佐之男的動作卻就此止住。

  嘭嘭!

  李淼反手砸拳,盪開他的雙臂,落下之後朝後踉蹌退開數步,吐出一口淤血。

  嘭!

  須佐之男巨大的身軀就此倒下。

  露出了站在他身後的身影。

  身形枯瘦而高大,兩頰凹陷,雙眼狹長而下垂,嘴角也是朝下,一臉悲苦之色。身上皮膚鬆弛,滿是傷疤。

  「施主。」

  「大師。」

  李淼咳了數聲,豎起大拇指。

  「痛快!」

  鑒真下垂的嘴角也陡然彎起。

  「貧僧也是這般覺得。」

  笑完之後,他卻又是一聲嘆息。

  「但施主卻不該以身犯險的。」

  他張開雙手,掃視自身。

  身上不著片縷,血漬未乾。

  在他身後,須佐之男流出的那灘積血已經乾涸了大半。一串血腳印一路延伸到鑒真腳下。

  那半顆心臟。

  被李淼一劍刺穿之後,須佐之男吐出的那半顆心臟,正是鑒真。

  鑒真緩緩搖頭。

  「施主,你在一劍捅入心臟的時候,就該直接將貧僧和邪魔一併擊殺。但你卻故意遲滯了數息,探明了貧僧和他的界限——然後故意將貧僧切分了出來。」

  「施主可知,若貧僧晚上一息凝結身體,或是被他的性遲滯一瞬,今日你便會——」

  李淼揮手打斷了他的話。

  「還不是要怨大師你?」

  他咳了幾聲,伸左手握住右手斷臂,將糜爛的血肉撕扯下來,催動療傷功法開始彌合血肉。而後四下看了看,找了塊空地坐了下來。

  「說好了要聯手對敵,我等了你好久都不見你有動靜。只好賭一賭能不能把你切分出來試試咯。」

  鑒真緩緩搖頭,單手在身上一引,便有血水凝結成一襲僧袍。他前行數步,走到了李淼對面盤膝坐下。

  「是貧僧的錯。」

  「從貧僧放棄主導的那一刻起,便像是被按在了海水之中,渾渾噩噩再難做出反應,只能稍微遲滯一下須佐之男的招式,但看起來也未能起到什麼作用。」

  「即使是被施主一劍劈開、被須佐之男吐出之後,貧僧也是渾渾噩噩,難以做出動作。」

  「施主方才被須佐之男擒住那一下,可是險些讓貧僧犯了嗔戒。」

  鑒真先是一嘆,而後一笑。

  「但若不是看見施主身陷險境,估計貧僧也難以情急之下凝結出身軀來。難道這施主也是故意的?」

  李淼虛著眼看了他一下。

  伸手在渾身的傷口上引了引。

  「大師當我是半仙兒麼?」

  「還是你覺得你家祖師在我身上留的傷勢是假的?上中下三丹田去了中丹田,能打成現在這樣就不錯了。」

  鑒真笑著點點頭。

  「是貧僧孟浪了。」

  兩人一時沉默。

  數息之後,鑒真忽的認真說道。

  「可否勞煩施主,幫貧僧尋個木魚來?」

  李淼嘆了口氣,撐地起身。

  「你們這些臭和尚,慣會使喚人。」

  「行遲、達摩,還有你也是,一個兩個的,拿著遺願捅到人臉上來,把人架到道德燒烤架上烤——等著。」

  他起身離去。

  半晌之後,李淼提著個包裹返回,一屁股坐到鑒真對面,將包裹展開,露出其中的幾樣物什。

  「虧得延曆寺都是些酒肉和尚,若是在中原寺廟裡打這一架,想尋這玩意兒也難——嗯,還是陳釀的,不錯。」


  鑒真低頭看去,卻是一愣。

  「施主……貧僧是和尚。」

  「正經和尚。」

  李淼從包裹里拿出酒壺,自顧自將酒杯擺出滿上,渾不在意地說道。

  「什麼狗屁正經和尚。」

  「你說你這一晚上,殺戒、嗔戒、口戒不都犯了?還差這一口酒?」

  「況且你不是說過,若是跟我生在同代,一定會與我聯手對敵、把酒言歡來著——聯手對敵做完了,把酒言歡忘了?」

  酒杯一推。

  李淼伸手指天。

  「看。」

  「明月當空,烏雲盡去。」

  「往事已了,塵緣已盡。」

  李淼舉杯。

  「不當浮一大白的麼?」

  鑒真沉默良久,忽的展顏一笑,伸手拿起酒杯,對著李淼一舉。

  「是當飲上一杯。」

  「敬施主。」

  當。

  杯口一碰,兩人舉杯,一飲而盡。

  李淼再度滿上。

  「我也敬你一杯。」

  「謝施主。」

  再度舉杯一飲而盡。

  李淼拿起酒壺,還想為鑑真添上一杯,鑒真卻伸手蓋住了杯口,苦笑著說道。

  「施主,事不過三——貧僧真是個正經和尚。」

  李淼撇了撇嘴。

  「無趣。」

  旋即朝後一仰身,靠在坍塌的碎石之上,提起酒壺倒入口中。

  鑒真看了李淼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從包裹中取出木魚置於面前,又取出木棰,握在手中。

  卻一時沒有敲動,而是摩挲著木棰上層迭的紋路,似是在回憶些什麼。待到盞茶時間後,他才轉動視線,看向四周的屍山血海、斷壁殘垣。

  一聲長嘆。

  「大夢八百年,一朝夢幻。」

  篤。

  木棰落下,敲響木魚。

  「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祇世界七寶,持用布施。」

  篤。

  鑒真的脊背緩緩佝僂了下去,身上由鮮血所化的僧衣逐漸融化,如雪人一般一點點流落、塌陷了下去。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薩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

  篤。

  高大枯瘦的身形一點點萎縮下去,只有虔誠平靜的念經聲持續,一字一句,沒有半點遲疑。

  「云何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何以故?」

  篤。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嘩啦。

  血水垮塌,逸散開來。

  木捶失去支撐,落在木魚上,發出最後一聲脆響。

  篤。

  李淼飲下一口酒,仰視夜空。

  月華灑下,由八百年前至今照亮前行之人,分毫未改。李淼的影子投射到地上,也同樣舉起酒杯,像是這場跨越八百年的對飲仍在繼續一般。

  延曆寺廢墟之外,鹿無雙循著痕跡疾馳而至,遠遠聽見了李淼平靜自得的哼唱聲,曲調怪異歌詞平淡,卻叫她急切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月濺星河,長路漫漫。」

  「風煙殘盡,獨影闌珊。」

  「舍悟離迷,六塵不改。」

  「回頭無岸,生死無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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