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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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4章 換家

  「閆松?」

  朱守靜皺了皺眉,將那具戶體從廢墟之下拉出來,扳過頭顱細細分辨。

  「真死了?」

  朱守靜瞪大了眼睛。

  這具屍體身量瘦長,原本如冷鐵一般的面色現在是一片詭異的青白,三縷灰白長須散亂地鋪在胸口,一雙狹長陰的眸子瞪得老大,散發著詭異的、如同死魚一般的光。

  身形、面容、衣著乃至每一處皺紋,都是閆松的模樣,沒有半點差異。

  這位昨日早間還帶領半數文臣逼宮的內閣首輔,李淼牽制住安期生、讓皇帝冒著跟籍天蕊對上的風險來殺的重要人物,好像真的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朱守靜一揮手,四周軍士便立刻散開,離開了此間院落。他提著戶體快步走到龍琴旁,低聲說道。

  「陛下.」

  皇帝掀開帘子,緩步下來,一抬手,將屍體吸到了手中,真氣如實質般上下掃過屍體。

  片刻之後,他的眉頭卻是皺了起來。

  朱守靜心裡咯瞪一聲,低聲說道。

  「陛下,若是假身,臣這就—」」

  皇帝皺著眉揮了揮手。

  「不是假身。」

  「確實是他,不是易容,也不是替身。朕與他多有接觸,朱愛卿也在他身邊安插了人手—你來看。」

  皇帝抬起屍體的右手。

  「他平日寫字握筆習慣握在中指指肚,天長日久之下骨骼變形。還有身上、

  眼角的皺紋,這些細節都是天長日久的習慣積攢而成,不是能偽造來的。」

  「他確實已經死了。」

  朱守靜聞言先是鬆了口氣,而後又緊張起來。

  「但—不應該啊—」

  「閆松對東廠和瀛洲,應當都是極為重要的合作對象,若非如此,當日李大人來殺閆松,安期生也不會親自來護住他。」

  「就算瀛洲之人不擅長謀算,劉瑾也應該能料到今晚會有人來殺他-·連個天人護衛都沒留下,就這般被廢墟砸死了?」

  皇帝緩緩搖了搖頭。

  「他不是死在你的手上,在咱們來之前,他就已經死了。」

  朱守靜猛地瞪大了眼睛。

  「怎麼會——·怎麼死的?」

  皇帝沉聲說道。

  「蠱,蠱蟲。」

  他將屍體扔在了地上,視線掃過四周。

  看了片刻,他緩步走到被朱守靜砍出的廢墟一側,一掌轟開了坍塌的房梁,

  探爪一吸,便從裡面扯出了一具戶體。

  一具與李淼相貌極為相似,身穿古樸長袍的戶體。

  朱守靜驚呼道。

  「瀛洲!」

  皇帝沉聲道。

  「也是死於蠱毒。」

  「廢墟之下,至少還有三具瀛洲天人的屍體。」

  朱守靜思索片刻,理清了思緒。

  「所以,他們沒有放棄閆松,劉瑾也料到了陛下會來,也留下了天人守衛,

  但這幾人不可能擋得住陛下-所以他們用來抵擋陛下的人,就是籍天蕊。」

  「但籍天蕊忽然反水了,她不但殺光了此處的瀛洲天人,甚至還提前殺掉了閆松。」

  皇帝點了點頭。

  「既然瀛洲和東廠願意將閆松交給她護衛,那就代表她已經取信了他們,而且信任程度不低,想來已經合作了很久———她為何要忽然反水?」

  「她到底想要什麼,背叛瀛洲,李淼和朕也不可能接受她的合作,她到底意欲何為?」

  皇帝說著,面色就愈發陰沉。

  雖然人格和立場都被改變,但被籍天蕊從頭算計到腳的經歷,還是讓他想起來就覺得頭痛。

  手上不自覺一用力,就握斷了瀛洲天人戶體的頸椎,黏膩血肉噗一聲沾了滿手,也將他從情緒中喚醒了過來。

  皇帝忽然一握拳。

  「不好。」

  「李淼與安期生互相牽制,朕在此處,籍天蕊空出來了——皇宮!留下的那些供奉和天人,攔不住籍天蕊!被她換家了!」

  「走!回宮!」

  來不及乘上龍,皇帝與朱守靜一個閃身就躍上屋頂,風馳電般朝著紫禁城趕去。

  紫禁城,乾清宮。

  朱載站在一張地圖前,皺眉思索。

  這是一張順天府的地圖,在上面掛著十幾個標籤,上面書寫著各種名字。

  有李淼,有安期生,有閆松,有皇帝,也有籍天蕊。

  而在地圖右上角,則是放著一厚厚的標籤,都寫著「劉瑾」二字,約摸有二十來張。

  朱載回想起李淼對他說過的話。

  「指揮使,劉瑾這種未修性功就強行切分自己的法門,一定造不出太多分身。據我估算,最多也就在三十四五個。去掉之前死掉的,現在最多也就剩下二十個左右。」

  「但這二十個分身,卻是無孔不入、難以察覺,隨時都可能出現在您、您的家眷身邊—-若我和陛下不在,您不能進食任何東西,也不能獨自接觸任何生人。」

  朱載嘆了口氣,指尖在那一標籤上輕點。

  正當此時,門外卻是傳來三聲輕響。

  叩、叩、叩。

  一長兩短。

  正是李淼與他約定過,不方便的時候約見的敲門方式,皇陵之戰前皇帝召集宗室入宮的時候,李淼與他夜談就用的這暗號。

  但朱載的面色卻是陡然陰沉了下來。

  「誰?」

  他朗聲開口,暗地裡卻是一揮手。

  隱藏在屋內暗處的阮梅便抽出腰間峨眉刺,一個閃身便無聲無息地來到了門口。

  「朱公,夫人擔憂您日夜操勞,親手做了些安神湯,讓奴才給您送來。」

  門外傳來清亮而又尖細的嗓音,畢恭畢敬地答道。

  朱載面上露出一絲冷笑。

  他與朱夫人結髮數十年,互相都了如指掌。他性子急,一心急就什麼都吃不下,更不用說什麼勞什子安神湯,朱夫人又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來打擾他?

  門外是劉瑾。

  阮梅已經將峨眉刺頂到了門上,轉頭看向朱載,隨時準備將門外的人影連同大門一併轟碎。

  朱載卻是搖了搖頭,朗聲說道。

  「進來。」

  大門被緩緩推開。

  一個相貌清秀的小太監端著食盒,低著頭緩步走入,看見朱載之後連忙躬身行禮,食盒卻是穩穩噹噹、沒有半點灑漏。

  「朱公。」

  朱載背對著他,負手看著地圖,一副正在沉思的樣子,隨意地一指側面桌子。

  那小太監便快步走過去,將食盒放下。

  阮梅如同一道影子一般,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兩隻峨眉刺緊貼著他的後腦和心臟,隨時都能將其殺死。

  而小太監也像是完全沒有察覺一般,打開食盒,真的從裡面取出了一碗安神湯,連同幾樣小菜放到了桌上。

  「朱公,您慢用。」

  說罷,就要躬身退走。

  朱載卻是猛然轉過身,冷聲說道。

  「去哪?」

  小太監腳步一頓。

  「自然是去向夫人復命———朱公。」

  此話一出,朱載已經無比確信,這小太監,就是劉瑾。

  他一聲冷笑。

  「你想對我家眷不利?」

  小太監恭敬地回答道。

  「不敢。」

  他緩緩轉過頭,清秀的面容被燭火映照上面竟是一片如女子般的哀婉。

  「只是與公子有段露水姻緣,性命將盡,前來了結一二,求個心安而已。」

  說話間,竟是真的紅了眼眶。

  朱載一陣惡寒,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你瘋了?」

  小太監點點頭。

  「算是吧,朱公。」

  「未修性功,就強行做這種事,自然會受到反噬的。我每死去一個分身,我本身就稀薄一分,受分身的影響就更強一些。」

  「朱公子雖然廢物,但也是您手把手養大的,若劉錦衣不是真的愛他,劉瑾又如何能藏在他的身邊不被察覺呢?」

  「就如陛下一般,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又有誰分得清呢?」

  朱載覺得一陣反胃。

  他好像看到了一團由數十具戶體的血肉糾結而成的怪物,五官、毛髮、指甲、牙齒都混雜其中,正振動著血肉、朝他發出人類的聲音。

  他終於明白,劉瑾對皇帝那沒來由的狂熱忠誠是從何而來..-劉瑾是個瘋子。

  在被安期生切分之前,在化名劉錦衣潛伏到朱翊鏡身邊之前,他就已經是個瘋子。也正因他是個瘋子,才能扛得住安期生的切分。

  用李淼前世的話來說,他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徵」患者,會情不自禁地愛上加害者和敵人。

  因為皇帝讓他成為了太監,所以他愛上了皇帝,對他忠誠;因為他要裝成女人陪朱翊鏡睡覺,這種屈辱又讓他愛上了朱翊鏡。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一現在則變成了怪物。

  只見劉瑾說完這些話之後,卻是忽然間頓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好像一個死物一般。過了半響,忽然顫抖了一下。

  抖完之後,他的神態變了。

  恢復到了那個如同人偶一般的「正常劉瑾」模樣。

  他面無表情地朝著朱載一拱手。

  「朱一—」

  「殺了!」

  朱載一聲令下,阮梅陡然出手!

  峨眉刺瞬息間就刺入小太監後腦及心臟之中,而後一攪一一小太監便撲倒在地,如蟲子一樣抽搐了幾下,失去了聲息。

  朱載戒備地看著戶體。

  等了半響,卻是沒有什麼異狀。

  朱載皺眉思索了片刻,陡然轉頭看向側面桌上,劉瑾帶來的安神湯。

  他快步走到桌邊,伸手就要拿。

  「朱公!可能有毒!」

  阮梅喊道。

  朱載擺了擺手,將碗端到胸前,手掌在上面扇了幾下,聞了聞味道一一下一刻,他的拳頭便緊緊地了起來。

  這安神湯,確實是朱夫人做的!

  朱夫人知道他性子急,在他處理完公務之後都會給他熬安神湯。但也知道他多半來不及慢慢喝,所以會將裡面的作料都撈出,放入去火的藥材,放涼了再給他端來。

  天下絕沒有第二個人這麼做!

  劉瑾真的剛從朱夫人那邊回來!

  朱載心急如焚,厲聲喊道。

  「走!都跟我走!」

  說罷,閃身就朝著朱夫人和朱翊鏡居住的偏殿趕去。

  身後,孝陵衛留守的天人,阮梅以及數位歸順的供奉,跟著他一同疾馳而去。

  偏殿西側廂房,朱夫人已經睡熟了。

  偏殿東側廂房,朱翊鏡卻還醒著。

  距離劉錦衣的事情被發現至今,方才過去了三日朱載這三日裡,沒有罵過他一句,一切如常,甚至在吃飯時還會與他說上幾句家常。

  但朱載也不再跟他談論正事。

  他知道,朱載對他徹底失望了。

  不僅是因為沒有發現劉錦衣有蹊蹺,更多的是因為他對李淼的不滿,被他擺到了明面上,喊了出來。

  朱載放棄他的根本原因,是覺得無論他怎麼努力,都比不上李淼對他的照顧來的管用。所以朱載寧願放棄對他的培養,也要打消他跟李淼作對的心思。

  他都懂。

  他或許蠢笨,但他懂朱載。

  因為他這二十多年,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能得到朱載的認可。他對朱載的了解,甚至遠勝於對他自己的了解。

  他明白朱載是在做出對他最好的選擇。

  但承認這一點,就等同於承認他永遠也得不到父親的認可。


  這一點,讓他痛苦。

  所以朱翊鏡根本沒辦法入睡,只木然盯著屋頂出神。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緩緩轉過頭,門外的燭火,在門上映照出一個人影。

  「誰?」

  他伸手從枕頭下拽出一柄短刀,沉聲問道。

  「少爺—·是我。」

  門外的人答道。

  哎呀門扉被緩緩推開,一個宮女緩步走入。

  「我沒見過你,出去!」

  朱翊鏡沉聲說道。

  那宮女卻是毫不在意,緩步前行。

  朱翊鏡緊了刀柄,手心冒汗。

  「此處有天人值守,只需我喊一聲就會到——-你莫枉送了性命!」

  他底氣不足地喊道。

  說話間,那宮女就來到了切近。

  朱翊鏡咬緊了牙關,短刀蓄勢待發。

  但下一刻一—他忽然愣住了。

  因為那宮女抬起頭,淒淒切切地看向了他。

  臉,很陌生。

  但那眼神,他很熟悉。

  愛意、崇拜、欣賞、擔心。

  那是劉錦衣的眼神,也是他愛上劉錦衣的原因。

  但眼下,卻只讓他覺得恐懼和噁心。

  「你朱翊鏡乾巴巴地說道。

  那宮女充滿愛意地看著他,緩緩張開了嘴。

  「少爺,我——」

  轟!

  下一刻,窗轟然炸開!

  朱載一刀橫切,宮女頭顱飛起。

  「鏡兒!沒事吧!」

  「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麼!你有沒有對他說什麼!」

  朱載一腳將無頭屍身端飛,快步走到朱翊鏡身前,急聲問道。

  朱翊鏡愣了一下。

  「啊——父親還是在意我的—

  他這樣想著,卻是忽然間覺得背上有些麻癢,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皮膚下方鑽出來。

  這感受雖然奇怪卻極其輕微,被他洶湧的情緒壓下,沒能得到他的注意。

  他泣不成聲地說道。

  「父親孩兒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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