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君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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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年紅著眼說:「兒臣已經宣了太醫,父皇會沒事的。」

  同緒帝氣若遊絲,虛弱得連搖頭都做不到。

  「昭年,你大哥晉承的屍首……」同緒帝眼角流下淚來。

  同緒帝想起了李晉承說過的話,他說不是他做的他死也不認,當時他對李晉承說:「那你便以死明志。」

  李晉承接連上了十五封罪己書,他一封也沒有看,因為怕自己會心軟。

  到底是親生骨肉啊,他雖身為帝王,也同樣會軟弱。

  他沒有想到真的不是李晉承做的,更沒有想到李晉承真的會以死明志。

  「父皇放心。」李昭年說:「大哥的遺體已經妥善安置,只是父皇昏睡不醒,該以何種規制下葬兒臣拿不準,大臣們爭論了幾日也沒議出個結果。」

  同緒帝看著他,眼淚直流,「按……按皇子規制……下皇陵。」

  李昭年:「是。」

  「朕不行了。」

  「父皇會長命百歲。」李昭年落下了眼淚。

  他們彼此心照不宣,都知道這只是一句空話而已。

  同緒瘦骨嶙峋的手忽然抓住了李昭年,「不要放他走。」

  李昭年道:「父皇是指……」

  「謝停舟。」同緒帝急喘了幾聲,「不能放他走。」

  「可是。」李昭年說:「父皇昏睡的時候,傳來了北臨王病危的消息,說是已經熬不了多少時日,內閣不主張放世子回北臨,可是這幾日京中傳出些不好的風聲。」

  殿外內宦稟報:「太子殿下,太醫到了。」

  「父皇,先讓太醫……」

  「不。」同緒帝喘息著打斷他,「你先說。」

  李昭年不敢耽誤太醫診治,只好長話短說:「京中盛傳北臨王忠君愛國,北臨世子為了征戰沙場導致一身傷病,百姓傳言……」

  李昭年不敢說,怕刺激得同緒帝急火攻心。

  同緒帝眼中已儘是瞭然,「是不是說北臨功高震主,說朕忌憚北臨。」

  李昭年見同緒帝如此淡定,於是大膽直言,「百姓口口相傳,說北臨救下燕涼關百姓,讓其免於生靈塗炭,如今北臨王重病在身,世子卻不能在床前盡孝,北臨王和世子為大周殫精竭慮數十載,卻落得個父子最後一面都見不了的下場。」

  「還有不少百姓和學生在宮門外長跪不起,懇求放世子回北臨,父皇。」李昭年試著勸說:「兒臣以為,便放世子回去吧。」

  「不可。」同緒帝半闔著眸,說:「北臨是利刃,這刀能斬外敵,也能捅向自己人,他是束縛北臨的刀鞘,你……你必須將他拿在手裡,不能讓刀口對著自己」

  同緒帝又咳了幾聲,帕子抹過嘴角都是血跡,「讓,讓沈妤進來,朕有話要交代。」

  「父皇還是先讓太醫看診吧。」李昭年勸說:「兒臣不放心。」

  同緒帝應了,太醫魚貫而入進殿會診。

  院使收回診脈的手,說:「陛下,老臣與幾位太醫商議斟酌後再定方子。」

  同緒帝無力地動了動手指,李昭年隨著太醫一同出門,卻見眾太醫在殿門口紛紛跪下。

  李昭年早有預料,「開不了方子了嗎?」

  院使垂首道:「太子殿下,臣等無能為力,只能開些湯藥吊著,陛下已呈油盡燈枯之勢,恐怕……恐怕……」

  李昭年望著黑夜,「還有多久?」

  院使額角浸汗,「微臣斷不准,不過應是不出,不出五日。」

  「去開方子吧。」李昭年聽著眾人離開的腳步,轉頭看向沈妤,「父皇要見你。」

  沈妤進入寢殿,李昭年並沒有跟進來。

  「陛下。」

  方才同緒帝含了參片提神,精神略微好了一點,他把眼皮睜開了些,看著沈妤,「朕與仲安是故友,你,你過來些。」

  沈妤走到龍榻前,同緒帝定睛看了她片刻,臉上浮現起淡淡的笑容。

  「你眼睛像你母親,但鼻子像沈仲安,夠英氣,這是你爹同朕說的,朕是沒看出來。」

  同緒帝似乎是想笑,張口卻是一陣咳嗽聲。

  「其實我性子更像我爹一些。」沈妤說著,在一旁的椅子上自顧坐了下來。


  「是。」同緒帝說:「朕看出來了,朕雖大他十多歲,卻將他視為摯友。」

  沈妤想起了前世,父兄在燕涼關兵敗,明明人人喊打,可同緒帝卻還是沒有對沈家下罪,甚至還給她賜婚。

  前世她以為是爹功高震主,是同緒帝借刀殺人之後賜婚撫慰未亡人,如今看來,那是帝王心中殘存的情誼。

  可見事非親見,切莫亂疑。

  「我竟然從沒有聽我爹提起過。」沈妤輕聲說。

  「表面上我們是君臣。」同緒帝說道:「私下我們是摯友,我們曾經秉燭夜話,要肅清這天下,還百姓一個國泰民安。」

  「他沈仲安做到了,是他一路披荊斬棘替朕鎮守邊關,可朕……卻沒有做到。」

  同緒帝的聲音里已經帶著哽咽,「年輕的時候誰沒有過意氣風發?朕登基時,也想干一番大事業,卻處處受到掣肘,朕愧對先祖,也愧對你父親。」

  不知他想到了什麼,眼中的水光漸漸退去,眼神變得凌厲起來,「可是朕是皇帝!朕是皇帝啊!有些事,朕不得不做。」

  他猛然抓住了沈妤的手,「你明白嗎?」

  同緒帝手背上青筋畢現,他抓著沈妤的手在顫抖,「我愧對你爹,已經欠他一次了,也不在乎這第二次,下了黃泉,朕自會去向他道歉。」

  一種不祥的預感突然湧上了沈妤心頭,她眉心微微一皺,同緒帝已然開口:「朕可以放謝停舟離開。」

  沈妤腦中如同炸響了一聲驚雷,他看著同緒帝,儘量保持鎮定,「陛下同臣說這樣的話,微臣不懂是什麼意思?」

  「這天底下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同緒帝說:「有些東西能藏,但看一個人的眼神,藏不住。」

  那些人都被沈妤偽裝的男兒身給蒙蔽住了,可同緒帝一早就清楚她是女兒身,他懂得一個男人看女人得眼神。

  他是個智慧睿智的帝王,只可惜生不逢時。

  「朕坐在這個位置,必須顧全大局。」同緒帝停頓了一下說:「不論北臨有無反心,朕都不得不防。」

  沈妤定了定心神,「陛下剛才說要放世子離開。」

  「是。」同緒帝說:「朕可以放他走,但是,你必須要留下來做這把刀鞘,替朕約束住他,約束住北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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