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Fate stay night（三）
第371章 Fate stay night（三）
漫起的煙塵遮蔽住眾人的視野，無法看清一人一龍交手的結果。
但籠罩在心頭之上的那股不詳之感，讓萊奧心中明白，那隻黑龍恐怕沒這麼容易就被解決。
待煙霧散去，他們的身影重新映入眼帘。
黑龍克里斯汀兩隻利爪交疊，用力頂住了那下壓的劍鋒，而她腳下的地面不斷龜裂著。
雖然看上去是老獅王格雷戈里占據上風，壓的黑龍抬不起身子。
但在場的人都看出了，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
第一擊沒能破開對方的防禦，讓黑龍重傷，後面的戰鬥隨著時間推移，只會對格雷戈里愈發不利。
這並非戰鬥技巧或者力量上的差距。
而是新生黑龍與年邁獅王之間，那名為歲月的溝壑。
磨難打不倒英雄，但時間可以。
牙齒變得鬆動，肌肉開始鬆弛，記憶出現模糊。
即使曾經擊敗過巨龍，也會因為時間而遺忘所有。
這是人無法遏制的衰敗。
黑龍克里斯汀穩住了身形，承受住了那千鈞之力，腳下地面的裂紋也開始變少。
她眼中閃過一抹狠厲，想要蓄勢反推回那柄巨劍，再以凌厲一爪刺向對方咽喉，直接結果老獅王的性命。
但她還沒行動前，對方就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格雷戈里扭轉手腕，在卸力的一瞬間，直接一記橫斬砍向克里斯汀的腰腹。
這在毫秒之間的變招，讓克里斯汀根本來不及做其他反應，只得被迫再度防禦，同時借力向後退去。
可格雷戈里篤定了她會退一樣，沒有絲毫防守的動作，直直上前追擊。
他就那麼自信，不怕是自己伴退？！
克里斯汀心裡不解。
但她沒有時間思考其他了，因為連綿的劍招已將她淹沒。
她只能被動的防住每一次的致命攻擊，卻遲遲找不到任何可以反擊的機會。
壓力如同不斷縮緊的麻繩，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
而格雷戈里沒有分秒停頓，出劍，變劍，一切仿佛如呼吸般自然順暢，連思考的時間都省去了這是新生黑龍與年邁獅王之間，那名為歲月的溝壑。
對於克里斯汀來說，這是一位的強勁對手；而對于格雷戈里來說，這是來自過去強勁對手的一道影子。
他戰勝過太多天才了。
能與他過招的，天才只是起步的門檻。
他們應對自己劍招的反應，他們做出的選擇，手中巨劍上的劃痕記錄了所有，亦如格雷戈里身上數不清的傷痕。
生命往後的每一次戰鬥，格雷戈里都是在與無數道從前的影子周旋。
時間在剝奪他機能的同時，也賦予了他最寶貴的一樣東西經驗。
蒼老的騎士最後的武器不是敏捷，而是熟練。
黑龍更為年輕，反應也更為敏捷，可她的所有反應，逃不出先前挑戰獅王權威的挑戰者們。
觀戰的萊奧不由屏住了呼吸，捕捉著格雷戈里的身影，記住對方的每一次連招，想像著如果是自己，會使出什麼樣的招式。
他的習慣是預想對手接下來幾次的行動，在腦中假演後預判出擊。
但眼前這位老爺子則不一樣，他直接是牢牢掌握了對手的行動，讓對手只能按照自己預期的選擇發展。
兩者的差距就在於那日積月累的戰鬥經驗，
對方的閱歷遠超自己，但萊奧並不感到挫敗。
相反，他的心中生出難以遏制的欣喜。
遇到一座高山，那就想辦法跨越它。
沒有其他山的存在，那又何來最高峰之說呢。
總有一日，他會成為比格雷戈里更高的山，也等待著未來的挑戰者挑戰全新的高度。
戰鬥仍在繼續，儘管克里斯汀只能狼狐的進行防禦，但漸漸的，她也逐步適應了老獅王的戰鬥節奏。
那柄重劍，從一開始輕而易舉的將她砸入凹地，到現在變成她雙爪可以輕鬆撐住它。
一方面是她在重壓下體內的血脈正在沸騰，讓克里斯汀進發出前所未有的潛能；另一方面是，
格雷戈里的攻擊沒法維持先前的強度了。
等格雷戈里露出疲態的那一瞬間，就是克里斯汀反擊的序幕。
「所以，我喜歡和強者戰鬥啊—」
黑龍在又一次閃過老獅王的劍技，拉開距離時，悠悠的感慨道，
格雷戈里換了口氣，目光瞄了眼手上質樸的巨劍。
它並無過多的花紋，也沒鐫刻額外的銘文，只是單單由隕鐵作為本源打造。
他的老夥計仍鋒利如昨，只是他老了。
換作從前，他可不會給眼前黑龍平手的機會。
從剛開始將對方砸入地里那刻，他便可以二次施力，爆發比第一次更厚重的力量，直接將對方劈作兩半。
可放到現在，格雷戈里不是不想那樣做，只是做不到了。
他張開嘴巴，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某種決定。
再這樣打下去，自己會成為對方的磨鍊石，除了幫對方精進技藝，沒有任何一絲贏的希望。
對方或許是感受到了這一點，所以遲遲沒有發起反攻。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格雷戈里使出了家族中被視為禁忌的燃血，
忍受著體內宛如沸騰岩漿在血管中流淌的痛苦時，他也尋回了年輕時的那份力量。
接下來，他只出一劍。
「小子，看好了，我最後的光。」
他微微側頭，看向了尚還年輕的雄獅。
視線交匯的那剎那，他的青春像回望了他一眼。
格雷戈里再無什麼遺憾了。
「天慧流光·亘古守護之劍！！！」
墨色的夜幕里，出現了一道銀色的月牙。
直到它墜向地面時，人們才得以看清，那是一道彎鉤般的璀璨劍光。
朝著它的方向，感受不到劍上傳來的壓迫，
劍光的缺口，是留給了站在自己身後需要守護的人。
它的鋒芒，誓要劈開眼前之敵。
一面護友，一面向敵。
這就是守護的含義。
克里斯汀瞳孔一縮，天上那道墜落的月亮在她眸中不斷放大。
死亡此刻具象化在她的眼前，
帶來死亡的黑龍，卻要重歸死亡嗎？
她心中感到有幾分荒謬。
月牙轟上地面的那一刻，耀眼的白光逼的所有人睜不開眼，難以形容的巨大氣浪讓人難以維持正常戰力的姿勢。
凜冽的呼嘯聲中，聖龍鐘的鐘聲縹緲的再度響起。
「結，結束了嗎？」
塔莉婭小心翼翼的問道。
沒想到那位老爺爺那麼厲害，使出的劍招都跟萊奧差不多了。
這樣一來，他們是不是就沒有出手的必要了。
熬夜摸了個魚嗎？
「恐怕沒有。」
萊奧嘆息了聲，目光望向了升入空中的那道身影。
那是化身原形、徹底龍化的克里斯汀。
對方勉強扇動著半邊龍翼，用浮空魔法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不墜向地面。
那從脖子一路劃至左翼的掙獰傷口，正如血泉般向外噴湧出鮮血。
那口子很深，就連白骨都能隱約看見，
但，對方終究還是抗下了那致命一擊，代價是自己的半邊身子。
「我承認·先前是有些小看你們了。」
低沉的聲音中夾雜著換氣的喘息聲。
「勝利誓約之劍！」
沒有任何一個多餘動作，萊奧高舉起象徵王者的石中劍，陡然升起一道直衝雲霄的金色光柱，
徑直劈向黑龍的身影。
老獅子用生命創造出來的機會，他絕不會讓其白白浪費。
一聲悲愴的悲鳴聲響起。
光柱精確無誤的命中了對方，但萊奧眉頭緊鎖，心頭仍縈繞著一股不安。
劈中的那感覺不太對，雖然也是硬物，但—
沒等他細想，身旁南城區帶頭家族的家主特里多就欣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慶賀道：
「沒想到啊！萊奧。好樣的！」
就連德爾塔的家主諾爾斯也忍不住多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
夠果斷，且有著與自己判斷相應的那份執行力。
他心中對萊奧的評價又上升了一個檔次。
「各位，我有不祥的預感。」
萊奧面色無奈的嘆道。
他從不喜歡半場開香檳。
可在他說完這話後，卻沒有一個人回應他，一切聲音仿佛都離他遠去，就好像世界遺棄了他。
萊奧左右環顧，募地發現塔莉婭他們全都不見了。
依舊是熟悉的場地聖龍廣場，依舊是熟悉的黑夜，但熟悉的人已然消失，
「不祥的預感，是指什麼？」
清澈的聲音響起。
萊奧看向出聲的人，那是一張陌生可又讓人眼熟的少女面孔。
IIII
「你究竟幹了什麼？」
塔莉婭有些不安的兩隻手握緊法杖，質問著落到地面的那道黑色身影。
「儀式已經成功舉行了，你沒感受到嗎？」
克里斯汀的漆黑眼眸環視著不同方向，她身上那道深入骨髓的傷口也在急速癒合。
只幾秒的功夫，便完好如初。
塔莉婭看著恩斯特城中數十道黑色的柱子，心中大感不妙。
不對啊，剛才還沒這些東西。
而且，眼前這個傢伙怎麼恢復這麼快。
老爺爺那招明明把她重傷了啊！
老爺爺—
老爺爺呢？
她此時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周圍的人都不見了。
「萊奧—？」」
塔莉婭試探性的呼喚道。
得到的只有冷冷的夜風聲。
「塔莉婭，對嗎？」
克里斯汀氣定神閒，原地趴下身子，似乎並沒有出手的意思，也有可能她並未將塔莉婭視為對手。
「我挺感謝你的，如果不是你的啟發，我或許沒那麼快能夠掌握聖龍鐘的用法。」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愉悅的笑意。
「可惡——」」
塔莉婭緊緊咬著牙，心中正在不斷思考如何對付眼前的大黑龍。
而且，她啥時候給對方啟發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如果知道是什麼地方啟發了的話，她得趕緊改過來。
「我才不要你的感謝，你這頭壞事做盡的臭黑龍！」
「那你說說，我幹過哪些壞事？」
「呢.
塔莉婭一時有些被問住，單她自己，好像還真不太了解對方幹過的惡事。
要是萊奧在這裡，肯定就能抖篩子一樣說出一大堆。
「你自己幹過的壞事，你自己心裡清楚！」
「呵啊—」
克里斯汀突然釋懷的笑，
「我殺過人，很多反對的人，他們反對的話語，被我扼在了咽喉。我也欺騙過很多人，向他們許諾不可知的未來。我還強迫著他們殺死對自己重要的人———」
「你幹過這麼多壞事？！你你你，你真是壞到家了！」
小紅龍鼻子噴著氣，有些懊惱自己沒多學點罵人的詞彙。
眼前這樣的惡龍，她都想不到與其對應的惡毒句子。
「我對你沒話講，開打吧！」
這裡沒有其他人，她直接變回原本威風凜漂的龍形態。
「不急，我們會有一場廝殺的，屬於龍之間的戰鬥。」
「也是為了給一場遠古的紛爭畫上句號。」
「但現在，我只想隨便聊聊，因為接下來沒有機會了。」
即使面前的紅龍壓低身子，張開雙翼，做足了戰鬥姿態，但黑龍依舊是那副懶散的趴在地上的樣子，甚至右爪搭在了左肢上，放鬆的有些不像話。
「我都說了跟你沒得聊，你聽不懂龍話嗎？要不要我用人話再翻譯一遍。」
塔莉婭瞪圓眼睛，質問著克里斯汀。
「那你就聽我說說吧，在集體的影附身到我身上前，這是屬於我自己獨立意識的最後時光了。
「找不到一隻可以說話的龍，我會感到有些寂寥。」
克里斯汀的眼中透出複雜的情緒。
徹底龍化後，流淌在血脈里的記憶，讓她對同樣為龍的塔莉婭生出了厭惡、欣賞、憤怒等諸多情緒。
這並非簡簡單單局限於她們兩隻個體，而是千年萬年曆歷代代的紅龍黑龍所積澱下的糾葛。
「呢，你個大壞蛋，還會感到寂寞啊？」
這種潛藏於血脈的厚重因素，潛在的也影響著塔莉婭。
說到底，她沒有萊奧那份說動手就動手的果敢。
一旦開口跟對方說話了，中途不搭理人家好像有點不太禮貌。
而且對方毫無防備的樣子，自己突然出手，會不會有點不太光彩。
樸實的道德感紮根在塔莉婭的身上，有些過於深了。
「嗯。即將完成夙願，卻沒有可以分享的對象，這難道不會寂寞嗎？」
「我不知道，你別問我。反正你個惡龍想幹的事，我讓你幹不成就行了。」
塔莉婭高高昂起巨龍腦袋，
「要我陪你聊天也可以，你告訴我萊奧去哪了，然後我把他找回來。等會我倆打我倆的，我不讓他插手，咋樣？」
有萊奧在的話，心裡有底氣些，塔莉婭心想。
而且，被他注視著的話，自己就會多出一百倍力量，肯定能把眼前的黑龍打的落花流水。
既然對方想要自己陪她聊天，那剛好動點小心思。
「我只能告訴你他就在這裡，但你想找到他，還是打消這個念頭為好。而且，他在這裡，是不會給我說話時間的。」
克里斯汀話語裡帶著幾分篤定，像是確定萊奧會直接出手一樣。
之前的那柄光劍，如果她召喚「門」的速度再慢上那么半秒，意識恐怕早就消散了。
掌握鍾後，這種宛如擁有全知全能般的神力，讓克里斯汀不禁有些著迷。
她甚至升起過放棄原先計劃的念頭，由掌握力量的自己來完成對抗黑龍的壯舉。
但只是想想而已。
她並沒因為這突如其來得到的偉力而沖昏頭腦，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欺騙過他們，但不曾背叛過他們。
艾絲黛爾、邁克、貝奧·
許許多多為她獻上一切的人，
即使他們最後關頭做出了不同選擇，自己也會包容，這是她身為王的氣度。
「塔莉婭，你的身體裡流著王的血脈，但你竟懦弱至斯，令我難以相信。」
「或者，該管那份儒弱叫作善良？」
黑龍譏笑道。
「在我沒有防備的時候，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提前出手，搶占先機，哪怕沒能重傷我，也能掌握戰鬥的前奏。是什麼原因讓你遲疑呢？」
換作幾分鐘前的塔莉婭，或許沒法說清。
但現在，她想明白了。
「因為我要堂堂正正的擊敗你！」
「萊奧他們想贏，是因為有著絕對不能輸的理由，有著太多東西壓在他們身上。」
「而我想贏你，是因為我對你做錯事而毫無懺悔之心的模樣感到不平！」
「為什麼可以一副理所當然傷害別人的語氣，為什麼明明知道做錯事後卻沒有回頭補救的意思，為什麼嘲諷別人的堅守，將善良視為懦弱，將包容視為退讓？」
「你這樣的惡龍，究竟把生命當成什麼了！」
紅龍發出了憤怒的龍嘯，熊熊烈焰自她的身上燃燒。
那名為決意的火焰，正在讓她的血脈燃燒起來。
黑龍也收起了先前懶散的樣子，直直站了起來，張開雙翼，做好了戰鬥準備。
一紅一黑形成了對峙之勢。
「我感受到了你的憤怒，紅龍。」
克里斯汀低聲吼道「但自我踏上這條道路，便從沒有回頭的選擇！」
「冬天的湖水很冰，冰到能把身子凍僵，冰水灌進鼻子和嘴裡的時候，會覺得整個腦袋都變成了冰塊。」
塔莉婭聲音平靜，面無表情的敘述著與此時的戰鬥毫不相關的事情。
而這無厘頭的話語，也讓克里斯汀眼中透出不解：
「嗯？」
「冬天，小動物們有的冬眠，有的會躲到雪層下面，食物很難找。」
塔莉婭忽視對方的不解，兀自講述著往事。
「有一個獵人，走到了湖的中心，鑿開了一個冰洞，用長長的竿子釣起了魚。而他身後幾十米開外的白雪下，埋藏著一隻餓了五天的紅龍，她飢腸，眼晴都能冒出綠光。」
「她的腦子已經昏到無法思考了，她已經快死了，但她仍在猶豫。」
「最終，她只是看著獵人提著滿滿一筐魚離去。」
「所以，你想說明什麼？」
黑龍一時有些不太確定紅龍的想法，明明感覺像是看透了對方，可轉眼之間，對方又變了副模樣。
「紅龍很餓，她費盡力氣扒開雪堆，一步一步向著湖中心的冰洞艱難爬去。她從沒想到過，冬天還有這種方法可以吃到魚。她想學著獵人的方法，從冰洞中撈起魚飽腹。」
「一步一步，冰面承載住了她瘦的皮包骨的身軀。」
「一步一步，她仿佛聽到了冰層下魚撞擊冰面發出的聲響，那是想要呼吸的渴望，亦如她想要進食的欲望。」
「一步——」」
「膨」
「紅龍走到湖中心的時候，冰面碎了，她掉進了湖裡。她自以為冰面可以承載住她的重量，但只要她回頭就可以發現，身後冰面的裂紋如蛛網一樣密集。」
「但她因為欲望沒有回頭，只想要吃魚。」
「冬天的湖水很冰，冰到能把身子凍僵，冰水灌進鼻子和嘴裡的時候，會覺得整個腦袋都變成了冰塊。」
「紅龍那一刻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但她最終還是活下來了。」
「因為她不想死，所以她盡力掙扎。落水的那短短十幾秒里，她有過很多想法，但活下來後，
她第一個的念頭是
「她本可以回頭的。」
「她有無數次機會，只是她不珍惜，她只能被欲望蒙住雙眼，向前走向必然崩塌的冰面。」
紅龍說到這裡，閉上了眼睛。
而她的四周，升騰起了無數隻螢火，像是無數種回頭後的命運。
漫起的煙塵遮蔽住眾人的視野，無法看清一人一龍交手的結果。
但籠罩在心頭之上的那股不詳之感，讓萊奧心中明白，那隻黑龍恐怕沒這麼容易就被解決。
待煙霧散去，他們的身影重新映入眼帘。
黑龍克里斯汀兩隻利爪交疊，用力頂住了那下壓的劍鋒，而她腳下的地面不斷龜裂著。
雖然看上去是老獅王格雷戈里占據上風，壓的黑龍抬不起身子。
但在場的人都看出了，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
第一擊沒能破開對方的防禦，讓黑龍重傷，後面的戰鬥隨著時間推移，只會對格雷戈里愈發不利。
這並非戰鬥技巧或者力量上的差距。
而是新生黑龍與年邁獅王之間，那名為歲月的溝壑。
磨難打不倒英雄，但時間可以。
牙齒變得鬆動，肌肉開始鬆弛，記憶出現模糊。
即使曾經擊敗過巨龍，也會因為時間而遺忘所有。
這是人無法遏制的衰敗。
黑龍克里斯汀穩住了身形，承受住了那千鈞之力，腳下地面的裂紋也開始變少。
她眼中閃過一抹狠厲，想要蓄勢反推回那柄巨劍，再以凌厲一爪刺向對方咽喉，直接結果老獅王的性命。
但她還沒行動前，對方就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格雷戈里扭轉手腕，在卸力的一瞬間，直接一記橫斬砍向克里斯汀的腰腹。
這在毫秒之間的變招，讓克里斯汀根本來不及做其他反應，只得被迫再度防禦，同時借力向後退去。
可格雷戈里篤定了她會退一樣，沒有絲毫防守的動作，直直上前追擊。
他就那麼自信，不怕是自己伴退？！
克里斯汀心裡不解。
但她沒有時間思考其他了，因為連綿的劍招已將她淹沒。
她只能被動的防住每一次的致命攻擊，卻遲遲找不到任何可以反擊的機會。
壓力如同不斷縮緊的麻繩，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
而格雷戈里沒有分秒停頓，出劍，變劍，一切仿佛如呼吸般自然順暢，連思考的時間都省去了這是新生黑龍與年邁獅王之間，那名為歲月的溝壑。
對於克里斯汀來說，這是一位的強勁對手；而對于格雷戈里來說，這是來自過去強勁對手的一道影子。
他戰勝過太多天才了。
能與他過招的，天才只是起步的門檻。
他們應對自己劍招的反應，他們做出的選擇，手中巨劍上的劃痕記錄了所有，亦如格雷戈里身上數不清的傷痕。
生命往後的每一次戰鬥，格雷戈里都是在與無數道從前的影子周旋。
時間在剝奪他機能的同時，也賦予了他最寶貴的一樣東西經驗。
蒼老的騎士最後的武器不是敏捷，而是熟練。
黑龍更為年輕，反應也更為敏捷，可她的所有反應，逃不出先前挑戰獅王權威的挑戰者們。
觀戰的萊奧不由屏住了呼吸，捕捉著格雷戈里的身影，記住對方的每一次連招，想像著如果是自己，會使出什麼樣的招式。
他的習慣是預想對手接下來幾次的行動，在腦中假演後預判出擊。
但眼前這位老爺子則不一樣，他直接是牢牢掌握了對手的行動，讓對手只能按照自己預期的選擇發展。
兩者的差距就在於那日積月累的戰鬥經驗，
對方的閱歷遠超自己，但萊奧並不感到挫敗。
相反，他的心中生出難以遏制的欣喜。
遇到一座高山，那就想辦法跨越它。
沒有其他山的存在，那又何來最高峰之說呢。
總有一日，他會成為比格雷戈里更高的山，也等待著未來的挑戰者挑戰全新的高度。
戰鬥仍在繼續，儘管克里斯汀只能狼狐的進行防禦，但漸漸的，她也逐步適應了老獅王的戰鬥節奏。
那柄重劍，從一開始輕而易舉的將她砸入凹地，到現在變成她雙爪可以輕鬆撐住它。
一方面是她在重壓下體內的血脈正在沸騰，讓克里斯汀進發出前所未有的潛能；另一方面是，
格雷戈里的攻擊沒法維持先前的強度了。
等格雷戈里露出疲態的那一瞬間，就是克里斯汀反擊的序幕。
「所以，我喜歡和強者戰鬥啊—」
黑龍在又一次閃過老獅王的劍技，拉開距離時，悠悠的感慨道，
格雷戈里換了口氣，目光瞄了眼手上質樸的巨劍。
它並無過多的花紋，也沒鐫刻額外的銘文，只是單單由隕鐵作為本源打造。
他的老夥計仍鋒利如昨，只是他老了。
換作從前，他可不會給眼前黑龍平手的機會。
從剛開始將對方砸入地里那刻，他便可以二次施力，爆發比第一次更厚重的力量，直接將對方劈作兩半。
可放到現在，格雷戈里不是不想那樣做，只是做不到了。
他張開嘴巴，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某種決定。
再這樣打下去，自己會成為對方的磨鍊石，除了幫對方精進技藝，沒有任何一絲贏的希望。
對方或許是感受到了這一點，所以遲遲沒有發起反攻。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格雷戈里使出了家族中被視為禁忌的燃血，
忍受著體內宛如沸騰岩漿在血管中流淌的痛苦時，他也尋回了年輕時的那份力量。
接下來，他只出一劍。
「小子，看好了，我最後的光。」
他微微側頭，看向了尚還年輕的雄獅。
視線交匯的那剎那，他的青春像回望了他一眼。
格雷戈里再無什麼遺憾了。
「天慧流光·亘古守護之劍！！！」
墨色的夜幕里，出現了一道銀色的月牙。
直到它墜向地面時，人們才得以看清，那是一道彎鉤般的璀璨劍光。
朝著它的方向，感受不到劍上傳來的壓迫，
劍光的缺口，是留給了站在自己身後需要守護的人。
它的鋒芒，誓要劈開眼前之敵。
一面護友，一面向敵。
這就是守護的含義。
克里斯汀瞳孔一縮，天上那道墜落的月亮在她眸中不斷放大。
死亡此刻具象化在她的眼前，
帶來死亡的黑龍，卻要重歸死亡嗎？
她心中感到有幾分荒謬。
月牙轟上地面的那一刻，耀眼的白光逼的所有人睜不開眼，難以形容的巨大氣浪讓人難以維持正常戰力的姿勢。
凜冽的呼嘯聲中，聖龍鐘的鐘聲縹緲的再度響起。
「結，結束了嗎？」
塔莉婭小心翼翼的問道。
沒想到那位老爺爺那麼厲害，使出的劍招都跟萊奧差不多了。
這樣一來，他們是不是就沒有出手的必要了。
熬夜摸了個魚嗎？
「恐怕沒有。」
萊奧嘆息了聲，目光望向了升入空中的那道身影。
那是化身原形、徹底龍化的克里斯汀。
對方勉強扇動著半邊龍翼，用浮空魔法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不墜向地面。
那從脖子一路劃至左翼的掙獰傷口，正如血泉般向外噴湧出鮮血。
那口子很深，就連白骨都能隱約看見，
但，對方終究還是抗下了那致命一擊，代價是自己的半邊身子。
「我承認·先前是有些小看你們了。」
低沉的聲音中夾雜著換氣的喘息聲。
「勝利誓約之劍！」
沒有任何一個多餘動作，萊奧高舉起象徵王者的石中劍，陡然升起一道直衝雲霄的金色光柱，
徑直劈向黑龍的身影。
老獅子用生命創造出來的機會，他絕不會讓其白白浪費。
一聲悲愴的悲鳴聲響起。
光柱精確無誤的命中了對方，但萊奧眉頭緊鎖，心頭仍縈繞著一股不安。
劈中的那感覺不太對，雖然也是硬物，但—
沒等他細想，身旁南城區帶頭家族的家主特里多就欣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慶賀道：
「沒想到啊！萊奧。好樣的！」
就連德爾塔的家主諾爾斯也忍不住多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
夠果斷，且有著與自己判斷相應的那份執行力。
他心中對萊奧的評價又上升了一個檔次。
「各位，我有不祥的預感。」
萊奧面色無奈的嘆道。
他從不喜歡半場開香檳。
可在他說完這話後，卻沒有一個人回應他，一切聲音仿佛都離他遠去，就好像世界遺棄了他。
萊奧左右環顧，募地發現塔莉婭他們全都不見了。
依舊是熟悉的場地聖龍廣場，依舊是熟悉的黑夜，但熟悉的人已然消失，
「不祥的預感，是指什麼？」
清澈的聲音響起。
萊奧看向出聲的人，那是一張陌生可又讓人眼熟的少女面孔。
IIII
「你究竟幹了什麼？」
塔莉婭有些不安的兩隻手握緊法杖，質問著落到地面的那道黑色身影。
「儀式已經成功舉行了，你沒感受到嗎？」
克里斯汀的漆黑眼眸環視著不同方向，她身上那道深入骨髓的傷口也在急速癒合。
只幾秒的功夫，便完好如初。
塔莉婭看著恩斯特城中數十道黑色的柱子，心中大感不妙。
不對啊，剛才還沒這些東西。
而且，眼前這個傢伙怎麼恢復這麼快。
老爺爺那招明明把她重傷了啊！
老爺爺—
老爺爺呢？
她此時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周圍的人都不見了。
「萊奧—？」」
塔莉婭試探性的呼喚道。
得到的只有冷冷的夜風聲。
「塔莉婭，對嗎？」
克里斯汀氣定神閒，原地趴下身子，似乎並沒有出手的意思，也有可能她並未將塔莉婭視為對手。
「我挺感謝你的，如果不是你的啟發，我或許沒那麼快能夠掌握聖龍鐘的用法。」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愉悅的笑意。
「可惡——」」
塔莉婭緊緊咬著牙，心中正在不斷思考如何對付眼前的大黑龍。
而且，她啥時候給對方啟發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如果知道是什麼地方啟發了的話，她得趕緊改過來。
「我才不要你的感謝，你這頭壞事做盡的臭黑龍！」
「那你說說，我幹過哪些壞事？」
「呢.
塔莉婭一時有些被問住，單她自己，好像還真不太了解對方幹過的惡事。
要是萊奧在這裡，肯定就能抖篩子一樣說出一大堆。
「你自己幹過的壞事，你自己心裡清楚！」
「呵啊—」
克里斯汀突然釋懷的笑，
「我殺過人，很多反對的人，他們反對的話語，被我扼在了咽喉。我也欺騙過很多人，向他們許諾不可知的未來。我還強迫著他們殺死對自己重要的人———」
「你幹過這麼多壞事？！你你你，你真是壞到家了！」
小紅龍鼻子噴著氣，有些懊惱自己沒多學點罵人的詞彙。
眼前這樣的惡龍，她都想不到與其對應的惡毒句子。
「我對你沒話講，開打吧！」
這裡沒有其他人，她直接變回原本威風凜漂的龍形態。
「不急，我們會有一場廝殺的，屬於龍之間的戰鬥。」
「也是為了給一場遠古的紛爭畫上句號。」
「但現在，我只想隨便聊聊，因為接下來沒有機會了。」
即使面前的紅龍壓低身子，張開雙翼，做足了戰鬥姿態，但黑龍依舊是那副懶散的趴在地上的樣子，甚至右爪搭在了左肢上，放鬆的有些不像話。
「我都說了跟你沒得聊，你聽不懂龍話嗎？要不要我用人話再翻譯一遍。」
塔莉婭瞪圓眼睛，質問著克里斯汀。
「那你就聽我說說吧，在集體的影附身到我身上前，這是屬於我自己獨立意識的最後時光了。
「找不到一隻可以說話的龍，我會感到有些寂寥。」
克里斯汀的眼中透出複雜的情緒。
徹底龍化後，流淌在血脈里的記憶，讓她對同樣為龍的塔莉婭生出了厭惡、欣賞、憤怒等諸多情緒。
這並非簡簡單單局限於她們兩隻個體，而是千年萬年曆歷代代的紅龍黑龍所積澱下的糾葛。
「呢，你個大壞蛋，還會感到寂寞啊？」
這種潛藏於血脈的厚重因素，潛在的也影響著塔莉婭。
說到底，她沒有萊奧那份說動手就動手的果敢。
一旦開口跟對方說話了，中途不搭理人家好像有點不太禮貌。
而且對方毫無防備的樣子，自己突然出手，會不會有點不太光彩。
樸實的道德感紮根在塔莉婭的身上，有些過於深了。
「嗯。即將完成夙願，卻沒有可以分享的對象，這難道不會寂寞嗎？」
「我不知道，你別問我。反正你個惡龍想幹的事，我讓你幹不成就行了。」
塔莉婭高高昂起巨龍腦袋，
「要我陪你聊天也可以，你告訴我萊奧去哪了，然後我把他找回來。等會我倆打我倆的，我不讓他插手，咋樣？」
有萊奧在的話，心裡有底氣些，塔莉婭心想。
而且，被他注視著的話，自己就會多出一百倍力量，肯定能把眼前的黑龍打的落花流水。
既然對方想要自己陪她聊天，那剛好動點小心思。
「我只能告訴你他就在這裡，但你想找到他，還是打消這個念頭為好。而且，他在這裡，是不會給我說話時間的。」
克里斯汀話語裡帶著幾分篤定，像是確定萊奧會直接出手一樣。
之前的那柄光劍，如果她召喚「門」的速度再慢上那么半秒，意識恐怕早就消散了。
掌握鍾後，這種宛如擁有全知全能般的神力，讓克里斯汀不禁有些著迷。
她甚至升起過放棄原先計劃的念頭，由掌握力量的自己來完成對抗黑龍的壯舉。
但只是想想而已。
她並沒因為這突如其來得到的偉力而沖昏頭腦，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欺騙過他們，但不曾背叛過他們。
艾絲黛爾、邁克、貝奧·
許許多多為她獻上一切的人，
即使他們最後關頭做出了不同選擇，自己也會包容，這是她身為王的氣度。
「塔莉婭，你的身體裡流著王的血脈，但你竟懦弱至斯，令我難以相信。」
「或者，該管那份儒弱叫作善良？」
黑龍譏笑道。
「在我沒有防備的時候，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提前出手，搶占先機，哪怕沒能重傷我，也能掌握戰鬥的前奏。是什麼原因讓你遲疑呢？」
換作幾分鐘前的塔莉婭，或許沒法說清。
但現在，她想明白了。
「因為我要堂堂正正的擊敗你！」
「萊奧他們想贏，是因為有著絕對不能輸的理由，有著太多東西壓在他們身上。」
「而我想贏你，是因為我對你做錯事而毫無懺悔之心的模樣感到不平！」
「為什麼可以一副理所當然傷害別人的語氣，為什麼明明知道做錯事後卻沒有回頭補救的意思，為什麼嘲諷別人的堅守，將善良視為懦弱，將包容視為退讓？」
「你這樣的惡龍，究竟把生命當成什麼了！」
紅龍發出了憤怒的龍嘯，熊熊烈焰自她的身上燃燒。
那名為決意的火焰，正在讓她的血脈燃燒起來。
黑龍也收起了先前懶散的樣子，直直站了起來，張開雙翼，做好了戰鬥準備。
一紅一黑形成了對峙之勢。
「我感受到了你的憤怒，紅龍。」
克里斯汀低聲吼道「但自我踏上這條道路，便從沒有回頭的選擇！」
「冬天的湖水很冰，冰到能把身子凍僵，冰水灌進鼻子和嘴裡的時候，會覺得整個腦袋都變成了冰塊。」
塔莉婭聲音平靜，面無表情的敘述著與此時的戰鬥毫不相關的事情。
而這無厘頭的話語，也讓克里斯汀眼中透出不解：
「嗯？」
「冬天，小動物們有的冬眠，有的會躲到雪層下面，食物很難找。」
塔莉婭忽視對方的不解，兀自講述著往事。
「有一個獵人，走到了湖的中心，鑿開了一個冰洞，用長長的竿子釣起了魚。而他身後幾十米開外的白雪下，埋藏著一隻餓了五天的紅龍，她飢腸，眼晴都能冒出綠光。」
「她的腦子已經昏到無法思考了，她已經快死了，但她仍在猶豫。」
「最終，她只是看著獵人提著滿滿一筐魚離去。」
「所以，你想說明什麼？」
黑龍一時有些不太確定紅龍的想法，明明感覺像是看透了對方，可轉眼之間，對方又變了副模樣。
「紅龍很餓，她費盡力氣扒開雪堆，一步一步向著湖中心的冰洞艱難爬去。她從沒想到過，冬天還有這種方法可以吃到魚。她想學著獵人的方法，從冰洞中撈起魚飽腹。」
「一步一步，冰面承載住了她瘦的皮包骨的身軀。」
「一步一步，她仿佛聽到了冰層下魚撞擊冰面發出的聲響，那是想要呼吸的渴望，亦如她想要進食的欲望。」
「一步——」」
「膨」
「紅龍走到湖中心的時候，冰面碎了，她掉進了湖裡。她自以為冰面可以承載住她的重量，但只要她回頭就可以發現，身後冰面的裂紋如蛛網一樣密集。」
「但她因為欲望沒有回頭，只想要吃魚。」
「冬天的湖水很冰，冰到能把身子凍僵，冰水灌進鼻子和嘴裡的時候，會覺得整個腦袋都變成了冰塊。」
「紅龍那一刻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但她最終還是活下來了。」
「因為她不想死，所以她盡力掙扎。落水的那短短十幾秒里，她有過很多想法，但活下來後，
她第一個的念頭是
「她本可以回頭的。」
「她有無數次機會，只是她不珍惜，她只能被欲望蒙住雙眼，向前走向必然崩塌的冰面。」
紅龍說到這裡，閉上了眼睛。
而她的四周，升騰起了無數隻螢火，像是無數種回頭後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