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烽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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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4章 烽燧

  右北平郡,某烽燧。

  北風夾雜著雪片,掃過女牆的缺口,發出鳴鳴的聲響,旗杆上的旗幟已經被凍成了一塊,黏在旗杆上。當值的哨兵拿著木鏟,艱難的清除烽火台上堆放柴草的積雪。可由於風雪太大的緣故,即便清理乾淨了,也很快又會落下薄薄一層。終於他按奈不住胸中的憤懣,猛地把木鏟往地上一丟,罵道:「這鬼老天,鏟乾淨了又來一層,乃公不伺候了!」

  「你小子不要命了,把鏟子拿起來!」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哨兵回過頭,卻是燧長,手裡提著一隻陶罐,正冷冷的看著自己。哨兵沒奈何,拿起木鏟,抱怨道:「這麼大的雪,都是白費氣力!」

  「白費氣力?」燧長將陶罐放到一旁,也拿起一支木鏟,鏟起雪來:「你忘了咱們燧卒是幹什麼的?若有胡奴入塞,則舉火!要是雪水把裡面的乾柴浸濕了,關鍵時候你點不著火,誤了軍機。把咱們全燧人的腦袋全砍了,也不夠治罪的!」

  「燧長,胡奴也是爹生娘養的,這種天氣,躲在背風處避雪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南下?」哨兵一邊鏟雪,一邊不服氣的抱怨道。

  「這我當然知道!」燧長直起腰來:「不過今年不一樣,你知道嗎?涼州、青州、充州、徐州又發生亂事了,邊郡抽調了不少兵南下平亂了。這麼大的事不可能瞞得過鮮卑人,誰知道檀石槐那老狼會不會乘著這個機會領著胡騎南下搶一筆!咱們這時候可鬆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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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哨兵被燧長嚴峻的口氣給嚇住了,他點了點頭,用力揮舞起木鏟來,兩人一同使力,很快就將柴捆上的雪清理乾淨,又鋪上一層乾燥的草蓆。燧長伸展了一下酸麻的老腰,指了指那陶罐:「裡面有熱粥,你趕快吃了,值夜的時候眼睛瞪大點,二更有人來換你!」

  哨兵點了點頭,待到燧長下去,他拿起陶罐走到避風處,將已經有些發涼的粥吃完,頓時覺得身上熱乎了不少,他站在女牆後面,寒風夾雜著雪片打在臉上,硬生生的疼,遠處的曠野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這種鬼天氣,那些韃子會南下?他搖了搖頭,燧長真是老昏頭了。但他說的亂事呢?涼州、青州、充州這都是遙遠的名字,似乎在另一個世界,可檀石槐這個名字一點也不遠。大漢邊郡每個剛斷奶的孩子都聽說過這個名字—「如果你再哭(再鬧、再不聽話),檀石槐來就要把你抓走了!」這個夢魔已經有很多年未曾南下了,難道又要來了嗎?

  哨兵縮了縮頭,凝視著雪片飄落,遠處傳來一陣悽厲的狼嚎。這種鬼天氣,連狼都熬不過去了,人還會出來?他搖了搖頭,走到火堆旁蹲下,搓著手,在火舌的炙烤下,原本被凍的發麻手掌感覺到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他吐出一口長氣,繼續用力搓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哨兵覺得自己的雙腿有些發麻,他站起身來,跺了跺腳,活動了一下,突然他的動作凝固住了,在烽燧的西北面,記憶中是一片沙地的位置,他看到一點點光點,正在向南移動,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

  「該死,該死!」哨兵破口大罵,只是不知道罵的是誰,他手忙腳亂的抓起號角,用力吹了起來,吹罷號角,他就手忙腳亂的衝進烽火台,將乾燥的柴捆搬上爐台,然後是引火用的浸透油的蘆葦,一層層一疊疊。

  「出什麼事了,幹嘛吹號角!」身後傳來燧長的聲音,哨兵轉過身,指向西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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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光點!」

  燧長的呼吸停止了,幾乎過了半分鐘,他便飛快的衝進火台,一邊搬運柴捆,一邊喊道:「你取火來,胡騎大入了,舉火,立刻舉大火!」

  在兩人的努力下,火光終於在烽火台上升起,越燒越大,火光衝破夜空,宛若一道火柱,燧長和哨兵向東南側望去,那是相鄰最近一個烽燧的位置,幾分鐘後,一道火光也隨之升起,這意味著他們發出的消息已經被友鄰烽燧接受到了。兩人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

  「好了,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燧長轉過身,面朝著衣衫凌亂,剛剛從睡夢中驚醒的燧卒們,笑道:「接下來,我們要為自己的性命而戰了!」

  晉陽,并州刺史府。

  第五登急匆匆的登上台階,時間已經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頭髮花白,額頭刻下深深的皺紋,不過他的背脊依舊筆直,就像一根矛杆。

  「右將軍!」孟高功恭敬的向第五登躬身行禮,在魏聰的這些老部下里,除去義子聶生之外,就算是第五登的官職最高了,這次北征,他原本的任務就是承擔魏聰這一路的副將,前段時間離開晉陽巡視并州幽州諸郡,查看戰備情況去了。


  「嗯!」第五登點了點頭:「大將軍在嗎?替我通傳一下!」

  「大將軍有吩咐,您來了就見,無需通傳!」孟高功笑道。

  第五登笑了笑,快步進了門,他看到魏聰正站在地圖旁,和魏安低聲說些什麼,趕忙斂衽下拜道:「末將第五登參見大將軍!」

  「哦!」魏聰回過頭,笑道:「起來說話,自家兄弟,又沒有外人,何必多禮?安兒,還不向第五伯父問好?」

  「小侄拜見伯父!」

  「公子折煞末將了!」第五登趕忙側過身體,不敢受魏安的禮,他咳嗽了一聲:「大將軍,廣陵也出亂子了,讓我領兵南下,去幫幫聶生那小子吧!」

  「怎麼了?急了?」魏聰笑著將手中的木棍丟在桌子上,示意第五登也坐下:「照我看,形勢也還沒到那麼你我出馬的那一步吧?」

  「大將軍您自然不用出馬!」第五登道:「但廣陵一旦生亂,從交州通往雒陽最近的一條水路便被切斷了,而且廣陵積蓄的財物船隻著實不少,若是賊人以此聚兵,只怕豫章、江東、廬江、九江諸郡都不安穩呀!這些地方可是當初大將軍安置蛾賊的地方,如果萬一一—」

  「嗯,第五你能考慮到這些,看來這些年來你也有所長進了!」魏聰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次平亂之後,你也差不多可以當一次三公了!」說到這裡,魏聰話鋒一轉:「不過你現在出兵的事情還是有些不妥!」

  「郎君這是為何?」第五登不解的問道。

  「有兩個原因!」魏聰伸出兩根手指頭:「第一,我想趁著我還能穩住局面的時候,讓後輩們多些歷練的機會。說到底,但凡一國一家,最危險的時候其實並非第一代,而是第二代,比如武王滅商之後,三監作亂;本朝高皇帝之後,呂后誅殺諸劉。若非有周公輔政,有周勃陳平誅滅諸呂,周武漢高之功業便有傾覆之患。究其原因,第一代人起於亂世之中,經由百戰而成,思慮長遠,處事穩妥,是以天下安定;而第二代生於富貴之中,以為諸事輕易,多取禍亂,是以危。以我觀當今天下之勢,只要我活著一天,縱然有人起事,亦不難平定,唯一可慮的便是我死之後,子孫後輩無威望才具,為群雄所滅,這才是我真正擔心的!」

  「嗯!」第五登點了點頭:「郎君說的有道理,我家中那幾個兔崽子哪裡知道當初我跟著郎君您創業的艱辛,都以為富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長此以往,肯定要惹出禍患來。

  可惜他們年紀還太小,不然我這次就帶到軍中來了!」

  「第五你有這個心思就成了,想享福難,想吃苦還不不容易?就怕你捨不得!」魏聰笑道。

  第五登笑道:「郎君您都捨得,我有什麼捨不得的!至多家裡婆娘會罵罵,聽煩了打一頓就老實了!」

  「第五呀,第五!」魏聰笑了起來:「你現在都是堂堂右將軍,封侯了,怎麼還這個樣子?要注意一點官體,不然將來讓你當了三公,這種事讓後世史書記下來,那豈不是遺臭萬年?」

  「這個屬下倒是未曾想到!」第五登苦笑道:「若是如此,那這三公不當也罷!」

  「三公是國家名器,豈有說不當就不當的?」魏聰瞪了手下一眼:「罷了,先說這第二個原因吧!那就是檀石槐!」

  「大將軍還在防備這鮮卑老狗?可是現在已經是冬天了,我一路上都在下雪,塞外只會更大,他也一把年紀了,這種天氣他還會南下?」

  「若是旁人,也許不會,他就很難講了!」魏聰冷聲道:「如果不是這次的亂事,我明年開春就要北上了。在過去十年裡,他沒有大舉南下,主要我邊塞防備森嚴,他沒有很好的機會,而以他的年紀,這就是他這輩子能等到的最好機會!要是錯過了,那就再也沒有了!」

  「這倒是,這老狗的年紀好像比我還大,草原上苦寒之地,夏暑冬寒,飲食粗糲,老的只會比我更快,再過幾年,只怕連馬都騎不了了!」

  正說話間,孟高功出現在門口,低聲道:「右北平郡有急使趕到!」

  屋內靜了下來,魏聰站起身來,神色肅然,第五登能夠感覺到自己的毫毛都聳立起來,下意識的握住了刀柄。

  「速傳!」

  「喏!」

  片刻後,信使氣喘吁吁的進了門,他臉上的鬚髮還有凍結的冰渣,看上去比實際的年齡要老不少,他膝蓋彎曲,雙手呈上裝著信的皮囊,大聲道:「稟告大將軍,右北平郡烽燧大作,胡騎分作數路南下,其眾不下三萬!」

  魏聰拆開細看,信箋的內容很簡要:即胡騎大舉南下,本郡太守已經令百姓遷入臨近鄔堡堅守,自己領著郡兵堅守治所,但看胡騎的架勢,應該是要繼續深入,而非就在邊郡劫掠一番。魏聰看罷了信箋,想了想之後道:「安兒,你在地圖上標記一下,胡騎三萬由右北平郡南下!」


  「喏!」魏安應了一聲,就在桌子的地圖上忙碌起來。魏聰看了看地圖:「檀石槐應該並不止這一路!」

  「嗯!」第五登贊同道:「要麼不來,要麼就來個大的,這傢伙素來如此,我就不信這種機會,他只派三萬騎來!」

  「第五登!」魏聰沉聲道。

  「末將在!」第五登應道。

  「你立刻趕往薊州,掌握幽州兵馬,尤其是烏桓突騎,待命而行!」

  「喏!」第五登應了一聲,向圍攻躬身行禮,便快步出去了。魏聰走到地圖旁,俯身看了片刻,目光轉向自己的兒子魏安:「安兒,這一仗我要讓鮮卑胡騎匹馬不得北還!」

  右北平郡,大黑山。

  大雪一直沒有停歇。積雪已經漫過膝蓋,白天太陽照射雪面,使其融化,夜裡又被凍結,在雪地表面上形成一層薄冰。馬蹄踩下,冰面便被壓碎,冰面鋒利的邊緣劃破馬匹的腿,留下紅色的血跡,看在檀石槐眼裡,他心裡不禁一陣顫抖。

  自己竟然會同情這頭牲畜?檀石槐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他已經快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感覺到同情是什麼時候了。和草原上之前崛起的匈奴單于們不同的是,鮮卑人雖然人數眾多,但他們的經濟文化水平要比匈奴人要落後得多。

  按照司馬遷在《史記》中的記載,他們的祖先與漢人一樣,都是夏后氏的苗裔,後世又名山戎、獫狁、葷粥,居於北蠻,隨畜牧而轉移。按照現代考古學的結果,匈奴人對自己祖先的追溯有相當程度的真實性,因為相比起蒙古高原上的其他遊牧部落,匈奴人在手工業、畜牧業和部分游耕農業上有相當的優勢,考慮到遊牧經濟並非一種可以獨立的經濟形式,必須與定居農業進行交易才能夠維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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