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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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山鬼

  「解開她的腳繚!」魏聰道:「如非必要,我不希望流一滴血一一哪怕是頭豹子!」

  一個兵士解開盧萍的腳繚,她活動了一下已經發麻的腳踝,站起身來,

  走到平台邊緣,火光將她曼妙的身形映照在夜幕上,第五登做了個威脅的手勢,一張張張開機括的強弩對準夜色中的女人。盧萍沒有理會身後對準自己的弩矢,向遠處的森林發出一聲尖嘯,幾分鐘後,一頭矯健的身影從森林中浮現出來,它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來回巡了幾圈,顯然它注意到了女主人身後的威脅。

  咿唔那!

  盧萍開始用一種奇怪的語言對那頭豹子說話,豹子似乎聽懂了,它發出一聲低吼,向盧萍靠攏了過來,盧萍用力揮舞手臂,喊道:「離開,趕快離開,再也不要回來,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但豹子還是來到女人的身旁,

  開始用它的頭用力蹭少女的腰,少女也用捆綁在一起的雙手撫摸看豹子的頭和後頸。火光將一人一豹的身形投在夜幕中,仿佛楚辭中的山鬼。

  「郎君!」第五登壓低聲音:「只要您一聲令下,就能把兩個麻煩都解決了!」

  「我要一個死女人和死豹子幹嘛?剝皮做披風嗎?」魏聰無奈的嘆了口氣:「記住,活人永遠比死人有用!」

  幾分鐘後,豹子離開了它的女主人,頭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中。少女回到火堆旁,美麗的臉上滿是淚痕:「可以給我重新戴上腳了,它再也不會回來了!」

  「其實你不用這麼傷心!」魏聰嘗試著安慰道:「如果你和我合作的話,應該不難重獲自由,那時你可以回到這裡,把這頭豹子找回來!」

  「不可能了!」少女悽然一笑:「你多半會在把我榨乾之後殺掉,就算你真的把我釋放了,阿狸也不會回到我身邊了,我剛剛已經解除了它和我的關係,它已經徹底自由了,再也不會讓人接近它了,包括我在內!」

  魏聰聞言有些尷尬,他想要解釋,但發現自己根本無從分辨,說到底這女人知道的,牽涉的事情實在是太多,本事也太大,如果自己給她自由,後患無窮。最好的處理辦法還真是榨十所有情報之後殺掉一了百了。自己之所以會猶豫恐怕多半是因為其美色吧?如果是個四五十歲的老巫婆,只怕自己只會無所謂。於是他決定轉換一下話題:「你是怎麼讓那頭豹子自由的?剛剛你發出的奇怪聲音,是咒語嗎?」

  「不錯!」女道點了點頭:「我家祖上是侍奉楚國王室的大巫,用特殊的秘語與幼年的猛獸結下契約,便能讓其如手臂一般聽命於你!」

  「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魏聰點了點頭,他小心的向對方詢問關於巫術的事情,試圖從中尋找破綻,畢竟他當年在大學時可沒少在《金枝》這類研究原始宗教、神話、巫術、儀式和原始人的心理的人類學著作花功夫。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魏聰越來越發現對方言辭清晰,邏輯嚴密,甚至可以用一些事實作為驗證,這讓他心中漸漸焦慮不安起來。

  「如果按你說的,你家傳承的巫術那麼厲害的話,那為何登上天子之位的不是你們這些方士、大巫、道士呢?」魏聰的言辭不自覺變得尖銳起來。

  「因為如果天下太平的話,我們的法術就會變得不靈驗,或者說起不到什麼作用,只能當小把戲用!」盧萍答道:「只有天下大亂,分崩離析的時候,我們的這些本事才會變得有效果!」

  「你是什麼意思?」

  「我小時候聽母親說,諸子百家,皆出於周朝王官。儒家出於司徒之官。他們幫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道家出於史官,記錄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認為要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君人南面之術也:陰陽家出於羲、和之官(觀看星象,制定曆法)。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此其所長也;法家出於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制。

  名家出於禮官。古時人名位不同,禮亦異數,此其所長也。墨家者出於清廟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尚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視天下,是以尚同;

  縱橫家者出於行人之官(外交官)。那時天命在於聖王,我們的力量再大,

  也只能隱藏在陰影之中,做不了什麼。

  後來周室衰弱,這些掌握官學之人流入民間,儒家變成譁眾取寵,舍本求末的小丑;道家變成絕禮去仁義的放誕小人;陰陽家成了裝神弄鬼的騙子;法家成了無教化,去仁愛,專任刑法,殘害至親,傷恩薄厚的瘋子;名家成了整天打聽別人隱私,挑別人毛病的討厭鬼;墨家成了小氣無比,六親不認的獨行漢;縱橫家成了奸詐無恥,毫無信義的賊人。這樣一來,人心離散,天命亦不在周室,我們只要稍微施展一點本事,就能吸引人心過來,吸引引的人心越多,那力量就越強大!最後假的也就變成真的了!」


  「你的意思是信則靈,不信則不靈?」

  「對,就是這樣!」盧萍笑了起來:「母親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但沒有你說的這麼好!」

  「那對你們來說,豈不是很希望天下永遠不安定,處於戰亂之中?」魏聰問道。

  「確實是這樣!」盧萍點了點頭:「至少我們當中有不少人是這麼想的,母親說他們都被力量迷了心竅,成了惡鬼,不會有好下場的!」

  「你的母親還真是位有智慧的人呀!」魏聰嘆了口氣:「對了,你剛剛說諸子百家,那你家的祖上當時是哪一家?選擇哪條道路呢?」

  「你忘了嗎?」盧萍笑了起來:「我家祖上是世代侍奉楚國王室的大巫,諸子百家都是源自周室,我們楚國又不歸周王管,是南蠻,當然哪一家都不是呀!你要問我們家選那條路,其實很簡單,我們巫人供奉的是這片土地、河流、山川、森林、還有生長於其中的萬事方物,誰統治這片土地,誰供養我們,我們就幫誰。楚人王室供養我們,我們就用美酒、布帛、絹幣供奉少司命、大司命、雲中君、河伯以及山鬼,請他們保佑楚國,擊敗敵人,

  讓楚國變得越來越強大!」

  「可是楚國已經滅亡幾百年了!」

  「但是那些神靈還在呀!比如山鬼,我就是供奉山鬼的大巫!」盧萍道,她的神色變得黯然起來:「不過你說的沒錯,楚國滅亡之後,那些神靈也變得衰弱了,否則的話,我今天根本不可能被你抓住!」

  「那是自然!」魏聰笑了起來:「若是楚國還在,你身為侍奉王室的大巫,身邊少說也有幾十上百衛士,我連近身都做不到,怎麼可能抓住你!」

  盧萍也知道自己剛剛說若是楚國還在自己不可能被魏聰所擒不過是於事無補的嘴上便宜罷了,本以為會引來一陣嘲諷,卻沒想到魏聰竟然點頭承認,不禁有些意外:「算了,說這些也沒有用了,我已經是你的階下之囚,

  這誰也改變不了。對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置我?」

  「先把聶整的事情了結了!」魏聰道:「然後就是找到那位清河王劉蒜了,他所謀實在是太大,一日不死,天下就難得太平!」

  「呵呵!」盧萍笑了起來:「你這話說的,好像沒有他天下就太平一樣,照我看的話,當初是他當上天子,說不定天下還要太平些!算了,你要是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可以幫你找到那個人!」

  「條件?什麼條件?」魏聰問道。

  「明天日出之時,你讓我在那水潭旁,鬆開我身上的繩索,讓我跳一場舞!」

  「跳舞?」魏聰警惕了起來:「你想耍什麼花樣?

  「娛神呀!」盧萍笑道:「我是侍奉山鬼的大巫,這本就是我應該做的呀!」

  「娛神?什麼意思?」

  『娛樂神靈,讓神靈開心呀!可以進獻錢帛、進獻香料、進獻酒羹,侍神如侍人,我現在啥都沒有,只有自己跳舞來娛樂神靈呀!」

  「每天都要嗎?」魏聰懷疑的看著對方:「一定要明早日出時?」

  「這倒是不必!」盧萍道:「不過我現在落在你手裡,隨時都可能被殺,我自幼侍奉山鬼,剛剛懂事,便在山中祭壇前起舞娛神,臨死之前自然也要起舞一次,也算是善始善終了。」說到這裡,她稍微停頓了一下,

  道:「其實昔日楚王祭祀眾神時,也是祭祀山鬼的神舞最受歡迎,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為何?」

  「因為我們跳得最好看呀!」盧萍笑道:「諸神中湘君和雲中君雖然都很美,倒還是及不上山鬼,這是楚人都知道的!」

  面對女道如花的笑顏,魏聰心中一動:「好,不過你要先告訴我要怎麼才能找到那個清河王!」

  「這隻有等我跳完娛神之舞后才能告訴你!」盧萍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現在的名字,作為證明,他現在叫劉辛,道號南華!」

  「劉辛?」魏聰瞪大了眼睛,他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他是不是有這麼高,」魏聰伸出手,按照記憶的高度比了一下:「鳳眼高鼻,長眉至兩鬢,神色清雋,手上拿著一枝九節杖,對,他右腮還有一枚紅痣?」

  「你見過他?」這下輪到盧萍吃驚了:「對,這就是他!」

  「嗯!」魏聰點了點頭,暗自感嘆命運的巧合:「我從宛城來江陵的路上與他偶遇,當時他被七八個賊人圍攻,我出手救了他!對了,你把他說的那麼大本事,怎麼連幾個賊人都抵擋不住?」


  「他擅長的是道術,又不是劍客!無論是登台作法還是別的都需要預先準備呀!」盧萍道:,「若他預先有準備,哪怕只是有兩三個黃幣力士隨行,

  別說七八個賊人,就算二十個,三十個,也拿他沒奈何的!」

  「黃巾力士?」魏聰皺了皺眉頭,難道自己穿越的是個魔法世界?這可就麻煩了,就算自己種田種出拿破崙炮加燧發槍,對面直接召喚九天玄女下凡,自己豈不還是死路一條?想到這裡,他小心翼翼的詢問黃巾力士是啥,

  當得知只是吞符水之後,悍不畏死勇猛過人的壯土之後,才鬆了口氣,暗想:「原來不過是興奮劑和催眠術罷了,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嚇我一跳!」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答應你這個條件!」魏聰權衡了一下利弊,笑道:「而且我還可以答應你,只要你幫我拿住這劉辛,我就放你走!不過你也不要玩花樣,不然後悔莫及!」

  初升的旭日將東方的天空染成特殊的玫瑰色。盧萍站在水潭旁,凝視著那逐漸散溢的光輝,黎明爬過田野和森林,世界在她腳下由漆黑轉為靛青,

  再變成茵綠。溪水衝破岩石,從懸崖落下,落在下方的湖面上,濺起陣陣水花。她甚至可以感覺到細密的水花濺到自己臉頰,宛若淚水。

  她不由得想起小時候從母親那兒聽到的故事:舜帝來南巡狩,死於蒼梧之郵三十午普開工死,抱竹痛哭,竹上生斑,二人投水而死。二人死後化為湘水之神,楚人稱之為湘夫人、湘君。盧萍不禁暗想假若自己死在這裡,又會有誰為自己流淚呢?

  「你最好別耍花樣!」第五登打開盧萍腳上的,惡狠狠的威肋道:「我家郎君是好人會心軟,我可不會!」他指了指身後,盧萍能夠看到一張張強弩上箭矢的寒光。

  盧萍笑了笑,她活動了一下已經有些麻痹的腳踝和手腕,撩了一下衣袖,舞將起來。她一開始動作很小,很僵硬,就好像剛剛鑽出蛹的蝴蝶,在習慣自己的新身體。但隨看時間的流逝,她的動作變得順滑優雅起來,就好像一尊機括被塗了油的木偶,不知何時,她從袖中抽出一柄摺扇來,只見茜裙竹扇、粉頸嫣頰,竹扇輕拍,白佇步起,只見扇飛裙展,身上的薄衫隨風飄起,宛若仙人降世一般。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帶女蘿。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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