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苻氐也有心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陽,宛城。

  洛陽的風早已刮到這座歷史名城,而來自江陵的使者,也以高規格的禮儀被迎入太守府內。當初,北伐南歸之時,苻生奉桓溫之命,殺了屢次忤慢桓溫的順陽太守薛珍,併吞其部。返回荊州之後,桓溫也兌現了諾言,表其為南陽太守,還支援了一批軍輜。

  而魯陽苻氐,也由魯陽一隅,向整個南陽擴張,影響力也在荊北地區蔓延。畢竟,苻氐本身夠狠,能打,還是桓溫的「忠犬」,得到了江陵的支持。

  不過,想從魯陽氐蛻變為南陽氐,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也絕不是桓大司馬一道委任狀就足夠的。在南陽這片地界,有太多的坐地虎,以及那套固有的掩藏在晉制下的統治秩序與運轉規則。而苻生最大的對手,乃是督護高武,而高氏自是南陽豪傑,連田阡陌,堡壁堅固,手下豢養著大量僕從,隨時可以拉起幾千人馬的勢力。

  桓溫北伐之時,高武也是率眾參戰的,也曾與呂護、秦軍、燕軍作戰,背後還有一大批南陽土豪的支持。

  因此,苻生雖有了太守的名分,但從魯陽到宛城,卻走了大半年。高武等豪右設阻,拒不歡迎苻氐這北狄,在苻生第一次率部南下之時,甚至發生了武力對峙。

  而苻生性情何等剛戾,差點就要動手,以武力闖關,以高武的頭顱莫定通往南陽太守的長階。高氏在南陽郡內實力強勁,但平心而論,真不放在苻生眼裡。

  所幸,還是苻安、苻碩等苻氏親族力勸,方才阻止苻生犯渾,惹眾怒的事情不能幹,否則桓溫都未必會保他們。

  苻氐在南陽,畢競沒有什麼根基,桓溫也只是驅使為爪牙,不能把這份利用,當做靠山,更不能把族部的前途都壓上去。

  苻生雖然更信奉手中掌握的武力,但最終還是恢復了理智,這些年,雖然靠著桓溫有了魯陽這麼一塊棲身之地。

  但為桓溫賣命,苻氐族部的血也同樣流失不少,尤其是北伐期間。南陽,被苻生及其族部視作回血的寶地,不能亂來。

  而如何壓服高武,擺平那些排斥苻氐的南陽豪右,成為了擺在苻生面前的關鍵問題。

  最終,在其叔祖苻安的建議下,與南陽的豪強們言和,採取妥協態度,保護他們的既得利益,尊重他們的統治地位,維護現行的社會秩序。

  並且,還找到了一個居中調和的關鍵人物一桓澹。

  桓澹也曾任南陽太守,又姓桓,身份、地位、關係,都足夠說和。而苻生說服桓澹的辦法,也簡單而直接,求娶桓澹之女。

  當然,苻生是有妻子的,為此他不惜先行休妻,以表誠意。而桓澹倒沒有鄙視苻生的身份,或許也是看中了苻氐的能耐,畢竟能打的將領在東晉還是相當稀缺的。

  最終桓澹同意了婚事,苻生娶回了一個姿色平庸、脾氣暴悍的夫人,但同時也在桓澹的說和下,成功突破南陽豪右的「封鎖」,入主宛城。

  不過這也只是個開始罷了,如何真正建立統治權威,如何使南陽士眾資財成為苻氐發展壯大的養料,則又成為擺在苻生面前的一大難題。

  但顯然,鑑於那份妥協的「和書」,讓苻生給自己套上了枷鎖,束縛了手腳,想要任意調用,根本不可能。

  稍有動作,便會觸碰到南陽土豪們的利益,乃至於,苻生想在南陽,給部屬們找點肥田沃野屯墾,都遭到限制。

  而從入主宛城開始,關於稅賦的問題,苻生便與南陽豪右展開角力,還是督護高武牽頭。苻生想加稅以養軍,高武等人堅決不肯,甚至不許苻生朝那些黔首、流民加征. . ..

  用高武的話說,苻太守率部在魯陽屯戍數年,也不見餓死部眾,何需加稅!顯然,想要破除阻力,光靠嘴,靠妥協,終是無用的。

  當然了,即便處處掣肘,入主宛城後的苻氐實力,還是得到了極大提升。比起在魯陽,能夠調用的資源,顯著增強。

  而這個時期,正是苻生朝真正掌握南陽大權邁進的關鍵階段,江陵的使者來了,帶來了桓大司馬的手敞亮的府堂間,魯陽苻氐的核心班底齊聚,苻安、苻碩等人俱在,各個神情嚴肅,氣氛略顯低沉。苻生坐在堂案後,陰沉著一張臉,整個人就仿佛一柄利劍,鋒芒畢露,釋放著危險的氣息。並沒有沉默太久,擡首,獨眼露出懾人的光芒,冷聲道:「桓大司馬的命令來了,讓我出兵,火速北上,馳援洛陽,解救戴施!使者就在衙中等候,都說說吧,當如何應付此事?」

  一向老成持重的苻安率先開口,眉眼間難掩疑慮:「可知桓大司馬準備調多少兵馬北援?」苻生冷哼道:「來使言,我軍只是前鋒,讓我先遣出擊,自有荊州兵眾後繼支援 . .」任誰都能聽出這話里的虛浮之處,立刻有名苻氏族將站出來,直接戳破道:「這豈非只有我們一路援軍?這豈非讓我們去送死?」


  「送死談不上!」一旁,在北伐戰爭中表現出眾,已成為魯陽苻氐三號人物的苻碩開口了:「只是,桓大司馬,又將驅策我等如牛馬了.... .」

  「不去!不能去!」立刻有人對苻生道:「這些年,我們為其驅使,不知死了多少弟兄!北伐數戰,我族部兒郎的血都要流幹了,不能再聽任了!他桓大司馬自己尚不派兵,我苻氏憑甚賣命去救?」見堂間情緒激動,還是苻安站了出來,安撫眾人後,問苻生道:「可否以備戰理由,拖延一二,抑或等待大司馬援濟之師,合兵並進?」

  聞之,苻生那隻眼睛露出明顯的哂意:「拖延?那使者名曰傳命,實為監軍,此來就是督促我發兵!軍情如火,十萬緊急,哪裡容得拖延?」

  「數萬燕軍圍洛陽,或許戴施早就兵敗被擒了,我軍遠隔數百里,如何趕得急?」

  「總之不能去送死!」

  見眾人激動,一致反對出兵,羅咤之聲,惹得苻生心煩,狠狠地拍了下堂案,堂間瞬間清淨下來。在眾人注視下,苻生冷臉看向始終沉吟之態的苻碩:「六郎,你以為如何?」

  苻碩擡眼,也不故作高深,直接說道:「必須出兵,否則違背桓大司馬軍令,後果將更加嚴重。惹惱了桓大司馬,整個晉國都將無我等容身之處!

  我數萬族部眾,好不容易在南陽立足,不能前功盡棄!」

  苻碩這話,算是定下了一個基調了,也讓苻氐部將們沸騰的情緒有所冷靜。緊跟著,苻碩又道:「以我之見,不妨發兵,而且要快速出兵,不要有絲毫猶豫。但具體作戰,卻應因敵順勢而為,以保全我軍實力為先,絕不可給洛陽之兵陪葬!」

  頓了下,苻碩思慮著,以一種嚴肅的口吻道:「以桓大司馬明見,豈不知戴施孤危,豈不知遠水難救近火?

  金墉之圍,絕非我部所能解除,仍然嚴令我軍北上,恐怕只是做給天下人看的。既如此,配合行事,又有何不可,當做一場行軍訓練即可. . . .」

  苻碩這麼一分析,急切的苻氐部將們反應過來,焦慮不滿的情緒仍舊存在,但消散不少。

  而苻生,也果斷拍板道:「既如此,我當親率三千鐵騎北上,馳援洛陽!」

  偏過頭,對苻安、苻碩道:「叔祖、六郎,留守宛城、魯陽,立刻行動!」

  散議之後,苻生把苻安與苻碩留了下來,而真正要命的討論,才展開來. .…

  「我不關心戴施與金墉守軍死活,只在乎南陽的安定!」苻生冷冷道:「我若率精兵北上,難免南陽的這些豪強生事,尤其是高武那匹夫,叔祖與六郎,還需嚴加防備!」

  苻安頷首,沉聲道:「這數月來,我們與高氏之間衝突頻繁,底下部眾,侵占了不少高氏的土地、水源,械鬥數場。

  長生你在,尚可壓制,你若北上,只怕高氏趁機反撲啊!」

  「這也正是我憂慮的地方!」苻生獨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幾乎生生克制著殺意。

  依苻生的脾性,早該將高氏這種與他作對的豪強,連根拔起,斬盡殺絕,以儆效尤。

  可惜,寄人籬下的滋味實在難受,但凡還需看江陵、看桓溫的眼色,苻生就算心態爆炸,也不敢真正亂來。

  此時,苻碩那沉毅的面孔間,浮現一抹哂意,看向苻生,目光灼灼,提出一條思路:「兄長,或許我們該採取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六郎有何良策?」苻生頓時來了興致。

  苻安那邊,也滿懷期待地看向這個新崛起的苻氐柱樑。

  「兄長雖在桓翁協助下,入駐宛城,然南陽土豪對我們的排斥,卻始終不能真正消解!我苻氏於他們而言,始終是外來者,是侵占他們土地、權力的敵人!」

  苻碩道:「高武等人的態度與一系列行動,已然說明了一切,想要彌合,幾無可能。除非,兄長願意完全依照他們的意願,去治理南陽!」

  「若只是當個傀儡,那還不如留在魯陽!」苻生喘著粗氣。

  苻碩俊朗的面容間,也泛著些冷峻的光彩,道:「以兄長個性之強悍,又豈能長久受制於這干抱殘守缺的宵小?」

  苻碩這番話,可謂說到苻生心坎上了,大感寬慰,臉上的鋒銳意都消散幾分,直接問道:「六郎既知我心意,有何策略,盡可道來!」

  聞問,苻碩嚴肅道:「如當下這般,與高武之流糾纏、對抗,別無益處,只帶來無盡的消耗,無法引南陽資眾為己用,恢復我苻氏實力。


  以我之見,還需殺雞儆猴,徹底懾服南陽豪右,該設法,解決高氏了!」

  一聽這話,苻生眉毛便一跳一跳的,他對那高武已是深惡痛絕,恨不能卒除之。

  然而,念頭一轉,語氣中夾著抱怨,道:「去年我便想剷除此賊,被你與叔祖奮力勸阻,結果給桓澹下跪,娶了個悍婦,高武匹夫仍舊敢與作對。

  而今,六郎怎又勸我根除此禍害了?」

  對此,苻碩淡淡一笑:「此一時,彼一時!當初,兄長只是桓大司馬一封任命,就任之初,以武力壓迫,只會中高武下懷,引發南陽諸豪群起抗拒。

  而今則不然,南陽軍政已受兄長節制,又有桓氏施加影響,最要緊的是,半年下來,我們已然打破高武刻意營造的聯盟。

  將苻氏與南陽豪右的不合,轉化為兄長與高武,我苻氏與高氏之間的衝突!

  這等情況下,即便對高氏動手,事後也好收尾. .」

  苻生聽得連連點頭,恨不能立刻點起兵馬,殺向高氏的莊園、堡壘,破其堅壁,奪其部曲,掠其財貨。然而,緊跟著便憤憤道:「即便動手,也需等我歸來了!」

  一旁,苻安雖然年老,但思維卻還保持著清晰與敏感,打量了苻碩兩眼,道:「老夫聽六郎之言,是有藉此次出征謀事的意思?」

  聞之,苻碩臉上浮現些許笑意,拱手道:「叔祖明察!」

  在苻生疑惑的目光下,苻碩直接道:「高武雖猖獗,若我們直接對其動手,破家滅門,仍舊難免引發南陽豪右忌憚與對抗,對桓溫也不好交代!

  但是反過來,若高武及其族部,無事生非,肆意侵害我部民,甚至反叛。屆時,兄長身為一郡長官,戡亂制暴,平定叛賊,豈非順理成章?」

  苻生聞之,蹙眉道:「高武匹夫雖然狂妄,但還不敢叛反朝廷,自尋死路才是!」

  「兄長率精兵北上,正是個誘其出手的機會!」苻碩道。

  苻安似乎明白苻碩的意圖,但仍提出疑慮:「長生北去解救洛陽,南陽空虛,高武或許敢生事,豈敢真的謀亂?」

  迎著兩雙眼睛,苻碩嘴角一勾:「這數月來,因土地、水源,兩方部民對抗情緒本就強烈,只需設法,把衝突擴大即可。

  依我看,可以對高氏的礦山、工坊動手,那是他們的財源,但凡亂事擴大,在兄長北上期間,誰兵誰賊,誰忠誰叛,就由不得高武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