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兄弟，兄妹
「還有，乞伏司繁答應朕八千精騎，支持朝廷抗拒晉燕入寇，大司馬府當做好準備，派人與乞伏部做好兵馬徵調、管理及指揮諸事宜對接！」苟政又看向苟武，補充一句，眼神中閃爍著一抹狡猾的光芒：「對這八千精騎，要做好各種預案，做好最壞的打算，要保證不能失控！」
苟武何人，如何不知苟政這番交待中隱含的深意，鄭重一拜：「臣當遣專員專吏，與乞伏部落實此事！」
別看乞伏鮮卑號稱「十萬落」部眾，但刨除老弱婦孺，能徵發用作打仗的壯丁，也有十萬上下，但這得把所有附屬部族都算上，且戰力、裝備毫無保障可言。
而其中真正的精銳之士，比例、數量就更少了，因此八千精騎，對乞伏部來說，也是個足以傷及元氣的規模了..
尤其是乞伏部本部精銳，收買、消耗，乃至直接控制、剿滅，一旦翻臉之日到來，都是對乞伏鮮卑的直接削弱。
這種機會，只要乞伏司繁給，秦國君臣當然會把握住！
「還是那句話，小心行事，絕不可打草驚蛇！」轉眼，苟政語氣中綻露鋒芒，再度叮囑。
這種針對一族全方位的、秘密的籌劃，如果是以前的草班子，苟政是不會這麼為難自己去傷腦筋，他與秦國秦軍更適合大開大合。
不過，如今的秦政權，人才濟濟，管控能力充足，已經可以進行一些更為精細化的操作了... .…議事定，幾臣散去，一張針對乞伏鮮卑的大網，也正式開始編織。
苟雄沒有走，留了下來，兄弟倆高低對坐著，也都沉默著。
還是苟雄難以忍受這尷尬而壓抑的氛圍，主動打破沉默，提出一點疑問：「既欲剪除乞伏鮮卑，乞伏司繁作為乞伏諸部共主，人既在長安，為何不直接將其拿下？」
聞問，苟政就像個活動的雕塑一般，目光平和，沉穩而耐心地解釋著：「乞伏司繁庸鄙，不足為慮，有此人在位，於朝廷不是壞事。
再者，眼下動手確實不合時宜，朝廷只能暗做籌備，等到一個安定的內外環境，而後戰略出擊。最後，乞伏鮮卑於我大秦的威脅，不在乞伏司繁一人，而是散布於秦隴地區那數以十萬計的下屬部落夷眾，以及那些驍勇桀驁的鮮卑騎士。
此時拿下乞伏司繁，除了激怒乞伏諸部，引發秦隴烽火，導致後方動盪，別無益處！
更何況，朕聽說乞伏司繁長子乞伏國仁，年輕雖輕，卻頗有見識，英名為部眾廣傳。
貿然對乞伏司繁動手，其諸部大可擁護乞伏國仁與朝廷對抗，那不是朕想看到的局面！
要動手，便應一擊致命，即便不能徹底剪除乞伏鮮卑威脅，也要將之打垮、拆分！」
頓了下，苟政又幽幽補充道：「朕素來主張胡漢並重，用人一向不論出身！
因此，朕並非不能容忍關西胡部，然而有乞伏鮮卑這樣的胡眾聯盟存在，卡在秦隴要害之所，孤自然如鯁在喉，寢食難安，務必予以破除！」
聽苟政這樣一番傾吐，苟雄默然良久，但其神情逐漸平和下來，多了幾分理解的色彩。
不過，輕嘆一聲，苟雄還是開口道：「大秦與乞伏鮮卑，畢競有聯姻之誼，宮中又有祈夫人與苟韜（祈明珠所生），如此暗中謀劃，總是.. .」
苟雄話留半句，但其中的意思，還是清晰地傳達到了。
而注意到苟雄的掙扎、為難與擰巴，苟政不禁笑了笑：「若德行有虧、聲名有損，萬般非議、怒罵，朕一肩擔著便是，畢競關西安寧、大秦江山為重！」
苟政都這麼說了，苟雄若再執著於那點私情薄德，倒顯得優柔真斷、婦人之仁了。
深吸一口氣，苟雄問道：「此事本無需與我商量，既召我閣議，有何吩咐，陛下盡可指示！」顯然，苟雄也並非毫無政治見識的人，只是很多時候，他不願意去過多思慮、盤算罷了。
看著苟雄那恭謹的模樣，苟政略加沉吟，鄭重說道：「謀定乞伏，一旦訴諸於武力，大動兵戈，免不了動用涼州兵馬。
而威衛諸府軍馬，能有效統籌調用，激發戰意者，舍二兄，別無他人！」
說著，苟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苦笑：「就是朕親自去一趟，或許效果也不如二兄登高一呼！」聽著苟政那看似隨意的感慨，苟雄神情卻是格外嚴肅，直勾勾地盯著苟政，語氣中透著一絲憤懣：「陛下出此言，還是不放心臣？」
「二兄誤會了！」見其狀，苟政輕笑一聲，擺手道：「你我兄弟之間，又有什麼話不能說？這世間，除了二兄，又還有何人，能讓我毫無保留地信任？」
聽苟政這麼說，苟雄垂下目光，剛毅的面容間流露出少許複雜，終深吸一口氣，正色道：「元直，我還是那個態度，我是苟氏族人，更是大秦臣子，涼州上下，不論親疏，不論文武，皆當遵奉陛下詔令，聽從朝廷調遣，但有所命，無所不依！」
類似的表態，僅在京期間，苟雄就不止一次向苟政表達過了，但這一回，是最直接，也最露骨的一次，撕開了縈繞在兄弟倆之間所有的偽裝與障礙得. ..
迎著苟雄那坦蕩與誠摯的目光，一時間，苟政甚至覺得，自己再有絲毫的遲疑與猜度，都是罪過。拋除腦中的那點雜念，苟政的面部線條多了幾分柔和，也以一種認真的口吻道：「朕若見疑二兄，又豈能托以腹心，共謀機密，二兄但寬心！」
頓了下，苟政又語調輕鬆地說道：「不論如何，朕始終記得，兄弟就是兄弟!！
若無二兄十年如一日的支持，朕難無後顧之憂；若連二兄都不信任，那這大秦江山，早晚有一日，也將因此淪落！
我們率領苟氏一路走來，創立基業，靠的就是兄弟齊心，這些朕永不敢忘懷. . .」
經苟政這樣一番輸出，苟雄精神徹底恢復振奮，面容間甚至帶著些許感動，鄭重拜道：「請陛下示諭，臣必定竭盡全力！」
苟政起身，步至墀下，又一次親手扶起苟雄，溫和地交待道：「二兄回姑臧後，就做三件事！首先，繼續配合朝廷製法，推進涼、河、沙三州兵制改革，徹底落實既定府兵建制；
其次，秘密展開軍備，屯集糧械，加緊練兵，到用兵之時，涼州兵馬當展現摧枯拉朽的實力；最後，秦隴諸胡，憑藉二兄的名聲與威望，繼續接觸、收買，一旦形勢有變，即便不能徹底爭取過來，也要避免彼等給朝廷帶來麻煩，乃至與朝廷為敵！」
「諾！」苟雄聽的認真，立刻表示道：「威衛將士西戍已久，常年也就維持治安，打擊盜賊、馬匪，也有抱怨缺乏用武之地，此番陛下賜下建功立業機會，眾將士豈能不踴躍效死？」
「過去幾年，朕對西北將士們，卻是缺乏關懷了！」苟政微笑道：「今後，自當補上！」
「臣代威衛將士，拜謝陛下！」苟雄拜道，又問：「臣當何時起行？」
「不急！」苟政揚揚手，一副從容的模樣：「不必急於一時，再待一陣子，我們兄弟再多些親近交流的時間..」
「諾！」
略加斟酌，看著苟雄，苟政以一種提醒的口吻道：「二兄，朕知道你的性子，重情重義，愛護部屬兄弟，更疼愛子侄！
苟荻和親內情，及今日所議，不得對他們兄妹透露任何消息！」
聞之，苟雄眉眼微微一凝，還是應承道：「我明白！只是，他們兄妹那邊，還應略事撫慰，苟恆性烈，我怕他愛妹心切，做出些過激的事情！」
苟政輕輕頷首，但語氣低沉，說道：「二兄，苟氏與大秦，不可能永遠只靠我們兄弟撐著，將來還得靠子孫們。
宗室子弟，大多年幼，而今能堪重用者，唯有苟恆！對他，我自問用心培養扶持，但能走多遠，爬多高，還需看他自己努力。
有些坎，有些難關，需要他自己度過，否則終究難成大器. . .」
聽苟政這麼說，苟雄張了張嘴，終究化作一縷嘆息，如論講道理，他哪裡是苟政的對手呢？苟雄，也從來是可以欺之以方的人。
乞伏司繁這胡酋離開長安之前，還留了個尾巴，這廝又跑到陽平郡主府上，向苟荻告辭。
苟恆也正好在，差點又動起手來，但乞伏司繁這匹夫，終究得意洋洋地離開了，留下一句「皇帝賜婚」，讓苟荻安心等待迎親. . .
與此同時，此事又一次在長安城中傳揚開來，正常情況下，賜婚也好，和親也罷，還不至於引發那麼多士民的關注。
實在是此前的「郡主府風波」鬧得動靜太大，讓底層士民們好生見識了一番權貴之間的「騷操作」。而那場風波，最終以這樣的結局收場，自然難免再度引發熱議。
至於議論的焦點有兩個，一是年輕貌美的郡主嫁給那樣一個粗鄙年老的胡酋，實在令人惋惜；二則是，乞伏司繁這胡王如此恣意，大掃天家顏面，皇帝仍把郡主下嫁，這是否意味著的，漢中戰局不利，不得不向乞伏鮮卑妥協. . ..
陽平郡主府內，空氣仿佛是沉重的，整座府邸的氛圍都壓抑得厲害！
堂門間，一身武服的苟恆矗立已久，留給苟荻一道高大卻難以遮擋風雨的背影。
絲絲縷縷的陽光透入堂間，映出荀荻半張妍麗的面孔，白皙的臉蛋上，此時露出少許悽然，但美眸中，還是能看出堅強。
望向兄長，苟恆從來身姿挺拔、器宇軒昂，但此時背竟有些駝著，肩膀似乎也在微微顫動. .. …「罷了，兄長！」苟荻清冷的聲音，響在苟恆耳畔：「陛下真要把我嫁給隴西王，我們還能反抗嗎？」「我們的衣食爵祿，甚至父親的身後榮譽，皆是陛下所賜！」苟荻輕聲道：「享受著陛下與朝廷賜予的榮祿，自當承當相應的義務，我們本應有此覺悟。
倘若我出嫁乞伏部，有利於國家，有利於苟氏社稷，我又有什麼拒絕的理由？若是抗拒，死後又有何顏面，去見祖宗父母？」
聽著苟荻的細語，苟恆的拳頭捏得緊緊的，指甲幾乎嵌到肉裡邊去。
緩緩回身，注意到苟荻眼角的淚痕，依舊那張玉顏上令人心碎的哀傷，苟恆紅著眼睛：「我豈忍你被乞伏老賊糟蹋？那老匹夫，焉能配上我妹！」
「我去找陛下，定要要個說法！」苟恆沉聲道。
苟荻緩緩搖頭：「詔命既出，豈有收回成命的道理？兄長切勿意氣用事. . ..」
大抵見苟恆憤怒難抑，苟荻又調整心情，俏臉上努力擠出一點破碎的笑容，安慰道：「左右隴西不遠，即便出嫁，將來也還有再見之時！」
沉吟少許，苟荻又提醒道：「大人這一脈，兄長還當傳承下去，不要讓大人九泉下蒙差. . .」最後一句，就仿佛掐住了苟恆的脈門一般，所有的掙扎皆作頹然，再看向時，苟恆猩紅的眼眶中，已然帶著淚水。
自從當年在逃亡途中，親眼見到母親凍餓而死，以及聽聞父親苟勝戰亡的消息後，這麼多年來，苟恆就再沒落過眼淚，哪怕在戰場上受傷時，也是一般。
顯然，只是未到傷心時罷了，而苟政賜婚苟荻的事情，一下子就擊穿了苟恆的偽裝，當然也激發了他心頭的怒火。
但看著妹妹那堅強的眼神，聽著那些大義的勸慰，苟恆又不得不克制著. . . …
終於，伴著一聲怒喝，他拔出腰佩鐵劍，狠狠地削下堂案一角，沒有多說話，但卻仿佛立下了什麼誓言一般。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在苟恆、苟荻兄妹悲情傷感之時，另外一邊，平鄉侯苟昌，卻有種釋然之感。苟恆憐惜妹妹，苟昌又何嘗不是，並且，因為他們特殊而略顯尷尬的身份，苟昌更為敏感成熟。一直以來的決議都是，待其妹苟芮及笄，便要送往乞伏鮮卑和親，這對苟昌兄妹乃至他們的母親趙妃而言，是一層籠罩了數年的陰影。
而今，隨著詔命更改，他們母子三人頭上的陰雲，散去了... .…
苟武何人，如何不知苟政這番交待中隱含的深意，鄭重一拜：「臣當遣專員專吏，與乞伏部落實此事！」
別看乞伏鮮卑號稱「十萬落」部眾，但刨除老弱婦孺，能徵發用作打仗的壯丁，也有十萬上下，但這得把所有附屬部族都算上，且戰力、裝備毫無保障可言。
而其中真正的精銳之士，比例、數量就更少了，因此八千精騎，對乞伏部來說，也是個足以傷及元氣的規模了..
尤其是乞伏部本部精銳，收買、消耗，乃至直接控制、剿滅，一旦翻臉之日到來，都是對乞伏鮮卑的直接削弱。
這種機會，只要乞伏司繁給，秦國君臣當然會把握住！
「還是那句話，小心行事，絕不可打草驚蛇！」轉眼，苟政語氣中綻露鋒芒，再度叮囑。
這種針對一族全方位的、秘密的籌劃，如果是以前的草班子，苟政是不會這麼為難自己去傷腦筋，他與秦國秦軍更適合大開大合。
不過，如今的秦政權，人才濟濟，管控能力充足，已經可以進行一些更為精細化的操作了... .…議事定，幾臣散去，一張針對乞伏鮮卑的大網，也正式開始編織。
苟雄沒有走，留了下來，兄弟倆高低對坐著，也都沉默著。
還是苟雄難以忍受這尷尬而壓抑的氛圍，主動打破沉默，提出一點疑問：「既欲剪除乞伏鮮卑，乞伏司繁作為乞伏諸部共主，人既在長安，為何不直接將其拿下？」
聞問，苟政就像個活動的雕塑一般，目光平和，沉穩而耐心地解釋著：「乞伏司繁庸鄙，不足為慮，有此人在位，於朝廷不是壞事。
再者，眼下動手確實不合時宜，朝廷只能暗做籌備，等到一個安定的內外環境，而後戰略出擊。最後，乞伏鮮卑於我大秦的威脅，不在乞伏司繁一人，而是散布於秦隴地區那數以十萬計的下屬部落夷眾，以及那些驍勇桀驁的鮮卑騎士。
此時拿下乞伏司繁，除了激怒乞伏諸部，引發秦隴烽火，導致後方動盪，別無益處！
更何況，朕聽說乞伏司繁長子乞伏國仁，年輕雖輕，卻頗有見識，英名為部眾廣傳。
貿然對乞伏司繁動手，其諸部大可擁護乞伏國仁與朝廷對抗，那不是朕想看到的局面！
要動手，便應一擊致命，即便不能徹底剪除乞伏鮮卑威脅，也要將之打垮、拆分！」
頓了下，苟政又幽幽補充道：「朕素來主張胡漢並重，用人一向不論出身！
因此，朕並非不能容忍關西胡部，然而有乞伏鮮卑這樣的胡眾聯盟存在，卡在秦隴要害之所，孤自然如鯁在喉，寢食難安，務必予以破除！」
聽苟政這樣一番傾吐，苟雄默然良久，但其神情逐漸平和下來，多了幾分理解的色彩。
不過，輕嘆一聲，苟雄還是開口道：「大秦與乞伏鮮卑，畢競有聯姻之誼，宮中又有祈夫人與苟韜（祈明珠所生），如此暗中謀劃，總是.. .」
苟雄話留半句，但其中的意思，還是清晰地傳達到了。
而注意到苟雄的掙扎、為難與擰巴，苟政不禁笑了笑：「若德行有虧、聲名有損，萬般非議、怒罵，朕一肩擔著便是，畢競關西安寧、大秦江山為重！」
苟政都這麼說了，苟雄若再執著於那點私情薄德，倒顯得優柔真斷、婦人之仁了。
深吸一口氣，苟雄問道：「此事本無需與我商量，既召我閣議，有何吩咐，陛下盡可指示！」顯然，苟雄也並非毫無政治見識的人，只是很多時候，他不願意去過多思慮、盤算罷了。
看著苟雄那恭謹的模樣，苟政略加沉吟，鄭重說道：「謀定乞伏，一旦訴諸於武力，大動兵戈，免不了動用涼州兵馬。
而威衛諸府軍馬，能有效統籌調用，激發戰意者，舍二兄，別無他人！」
說著，苟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苦笑：「就是朕親自去一趟，或許效果也不如二兄登高一呼！」聽著苟政那看似隨意的感慨，苟雄神情卻是格外嚴肅，直勾勾地盯著苟政，語氣中透著一絲憤懣：「陛下出此言，還是不放心臣？」
「二兄誤會了！」見其狀，苟政輕笑一聲，擺手道：「你我兄弟之間，又有什麼話不能說？這世間，除了二兄，又還有何人，能讓我毫無保留地信任？」
聽苟政這麼說，苟雄垂下目光，剛毅的面容間流露出少許複雜，終深吸一口氣，正色道：「元直，我還是那個態度，我是苟氏族人，更是大秦臣子，涼州上下，不論親疏，不論文武，皆當遵奉陛下詔令，聽從朝廷調遣，但有所命，無所不依！」
類似的表態，僅在京期間，苟雄就不止一次向苟政表達過了，但這一回，是最直接，也最露骨的一次，撕開了縈繞在兄弟倆之間所有的偽裝與障礙得. ..
迎著苟雄那坦蕩與誠摯的目光，一時間，苟政甚至覺得，自己再有絲毫的遲疑與猜度，都是罪過。拋除腦中的那點雜念，苟政的面部線條多了幾分柔和，也以一種認真的口吻道：「朕若見疑二兄，又豈能托以腹心，共謀機密，二兄但寬心！」
頓了下，苟政又語調輕鬆地說道：「不論如何，朕始終記得，兄弟就是兄弟!！
若無二兄十年如一日的支持，朕難無後顧之憂；若連二兄都不信任，那這大秦江山，早晚有一日，也將因此淪落！
我們率領苟氏一路走來，創立基業，靠的就是兄弟齊心，這些朕永不敢忘懷. . .」
經苟政這樣一番輸出，苟雄精神徹底恢復振奮，面容間甚至帶著些許感動，鄭重拜道：「請陛下示諭，臣必定竭盡全力！」
苟政起身，步至墀下，又一次親手扶起苟雄，溫和地交待道：「二兄回姑臧後，就做三件事！首先，繼續配合朝廷製法，推進涼、河、沙三州兵制改革，徹底落實既定府兵建制；
其次，秘密展開軍備，屯集糧械，加緊練兵，到用兵之時，涼州兵馬當展現摧枯拉朽的實力；最後，秦隴諸胡，憑藉二兄的名聲與威望，繼續接觸、收買，一旦形勢有變，即便不能徹底爭取過來，也要避免彼等給朝廷帶來麻煩，乃至與朝廷為敵！」
「諾！」苟雄聽的認真，立刻表示道：「威衛將士西戍已久，常年也就維持治安，打擊盜賊、馬匪，也有抱怨缺乏用武之地，此番陛下賜下建功立業機會，眾將士豈能不踴躍效死？」
「過去幾年，朕對西北將士們，卻是缺乏關懷了！」苟政微笑道：「今後，自當補上！」
「臣代威衛將士，拜謝陛下！」苟雄拜道，又問：「臣當何時起行？」
「不急！」苟政揚揚手，一副從容的模樣：「不必急於一時，再待一陣子，我們兄弟再多些親近交流的時間..」
「諾！」
略加斟酌，看著苟雄，苟政以一種提醒的口吻道：「二兄，朕知道你的性子，重情重義，愛護部屬兄弟，更疼愛子侄！
苟荻和親內情，及今日所議，不得對他們兄妹透露任何消息！」
聞之，苟雄眉眼微微一凝，還是應承道：「我明白！只是，他們兄妹那邊，還應略事撫慰，苟恆性烈，我怕他愛妹心切，做出些過激的事情！」
苟政輕輕頷首，但語氣低沉，說道：「二兄，苟氏與大秦，不可能永遠只靠我們兄弟撐著，將來還得靠子孫們。
宗室子弟，大多年幼，而今能堪重用者，唯有苟恆！對他，我自問用心培養扶持，但能走多遠，爬多高，還需看他自己努力。
有些坎，有些難關，需要他自己度過，否則終究難成大器. . .」
聽苟政這麼說，苟雄張了張嘴，終究化作一縷嘆息，如論講道理，他哪裡是苟政的對手呢？苟雄，也從來是可以欺之以方的人。
乞伏司繁這胡酋離開長安之前，還留了個尾巴，這廝又跑到陽平郡主府上，向苟荻告辭。
苟恆也正好在，差點又動起手來，但乞伏司繁這匹夫，終究得意洋洋地離開了，留下一句「皇帝賜婚」，讓苟荻安心等待迎親. . .
與此同時，此事又一次在長安城中傳揚開來，正常情況下，賜婚也好，和親也罷，還不至於引發那麼多士民的關注。
實在是此前的「郡主府風波」鬧得動靜太大，讓底層士民們好生見識了一番權貴之間的「騷操作」。而那場風波，最終以這樣的結局收場，自然難免再度引發熱議。
至於議論的焦點有兩個，一是年輕貌美的郡主嫁給那樣一個粗鄙年老的胡酋，實在令人惋惜；二則是，乞伏司繁這胡王如此恣意，大掃天家顏面，皇帝仍把郡主下嫁，這是否意味著的，漢中戰局不利，不得不向乞伏鮮卑妥協. . ..
陽平郡主府內，空氣仿佛是沉重的，整座府邸的氛圍都壓抑得厲害！
堂門間，一身武服的苟恆矗立已久，留給苟荻一道高大卻難以遮擋風雨的背影。
絲絲縷縷的陽光透入堂間，映出荀荻半張妍麗的面孔，白皙的臉蛋上，此時露出少許悽然，但美眸中，還是能看出堅強。
望向兄長，苟恆從來身姿挺拔、器宇軒昂，但此時背竟有些駝著，肩膀似乎也在微微顫動. .. …「罷了，兄長！」苟荻清冷的聲音，響在苟恆耳畔：「陛下真要把我嫁給隴西王，我們還能反抗嗎？」「我們的衣食爵祿，甚至父親的身後榮譽，皆是陛下所賜！」苟荻輕聲道：「享受著陛下與朝廷賜予的榮祿，自當承當相應的義務，我們本應有此覺悟。
倘若我出嫁乞伏部，有利於國家，有利於苟氏社稷，我又有什麼拒絕的理由？若是抗拒，死後又有何顏面，去見祖宗父母？」
聽著苟荻的細語，苟恆的拳頭捏得緊緊的，指甲幾乎嵌到肉裡邊去。
緩緩回身，注意到苟荻眼角的淚痕，依舊那張玉顏上令人心碎的哀傷，苟恆紅著眼睛：「我豈忍你被乞伏老賊糟蹋？那老匹夫，焉能配上我妹！」
「我去找陛下，定要要個說法！」苟恆沉聲道。
苟荻緩緩搖頭：「詔命既出，豈有收回成命的道理？兄長切勿意氣用事. . ..」
大抵見苟恆憤怒難抑，苟荻又調整心情，俏臉上努力擠出一點破碎的笑容，安慰道：「左右隴西不遠，即便出嫁，將來也還有再見之時！」
沉吟少許，苟荻又提醒道：「大人這一脈，兄長還當傳承下去，不要讓大人九泉下蒙差. . .」最後一句，就仿佛掐住了苟恆的脈門一般，所有的掙扎皆作頹然，再看向時，苟恆猩紅的眼眶中，已然帶著淚水。
自從當年在逃亡途中，親眼見到母親凍餓而死，以及聽聞父親苟勝戰亡的消息後，這麼多年來，苟恆就再沒落過眼淚，哪怕在戰場上受傷時，也是一般。
顯然，只是未到傷心時罷了，而苟政賜婚苟荻的事情，一下子就擊穿了苟恆的偽裝，當然也激發了他心頭的怒火。
但看著妹妹那堅強的眼神，聽著那些大義的勸慰，苟恆又不得不克制著. . . …
終於，伴著一聲怒喝，他拔出腰佩鐵劍，狠狠地削下堂案一角，沒有多說話，但卻仿佛立下了什麼誓言一般。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在苟恆、苟荻兄妹悲情傷感之時，另外一邊，平鄉侯苟昌，卻有種釋然之感。苟恆憐惜妹妹，苟昌又何嘗不是，並且，因為他們特殊而略顯尷尬的身份，苟昌更為敏感成熟。一直以來的決議都是，待其妹苟芮及笄，便要送往乞伏鮮卑和親，這對苟昌兄妹乃至他們的母親趙妃而言，是一層籠罩了數年的陰影。
而今，隨著詔命更改，他們母子三人頭上的陰雲，散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