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燕帝「奇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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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鄴城,對苟政稱帝之事,燕帝慕容偶並沒有多少意外,中國已經有了兩個皇帝,再多一個也不妨事,關鍵還得看領土、人口、軍力與財貨,這些才是更為實際的東西。

  比起晉廷那邊的「過敏」反應,慕容偶雖僭立帝業,但對那些所謂的大義名分,反而不是特別看重,自慕容偶以下的燕國統治高層,真正信奉的還是手中掌握的實力。

  當然也不可能無動於衷,作為燕國在北方最大的對手,又屢次吃虧,慕容偶還是給出了基本的尊重。在聞訊的第一時間,慕容偶便召集群臣,商討此事的影響以及應對措施。而經燕國君臣一番討論,得出一個相當清醒的結論,除非動兵,否則根本無法奈何荀秦。

  並且,他燕國甚至無法如晉國那般,站在所謂中國大義、華夏正朔的立場上去攻擊苟秦. . .既如此,還不如老老實實,埋頭種地發展,恢復經濟民生。用慕容恪的話說,秦國需要嚴加關注、仔細對待,但不是有點風吹草動,就如臨大敵. .. .…

  即便關西吹來的這股「秦帝風」,動靜著實不小,但對苟秦這樣的敵手,除了戰爭與兵戈,其他任何言語與手段,都顯然軟弱而無用。

  最終,慕容檇竟然被說服了,還是決定,按捺不動,先忙於內部的整頓與發展。

  過去的一年半里,在掩武休兵的大環境下,燕政權對幽冀青並諸州郡的統治,正在不斷下探,由虛轉實。

  這主要源於兩方面的行動與政策,一是廣納地方士族豪右,揀其聲望、才幹出眾者,委派燕國官職,加速與河北地區的融合;

  二則是,南遷的鮮卑軍民們,在各州圈地屯田,紮根經營,尤其是那些鮮卑權貴與燕國功臣,張開血盆大口,盡情地分享著燕國擴張的成果。

  基本上,燕軍駐紮到哪裡,哪裡便是他們的跑馬場,在圈地(收繳、侵占、掠奪)的過程中,固然產生了不小的矛盾與碰撞,但也從事實上,加強了燕政權對河東、河北州郡的控制力。

  不過,大抵慕容偶也與桓溫有種相似的心理,若毫無作為,總覺心氣不順,甚至虧得慌。

  於是乎,慕容偶還是給平陽、河內的燕軍去了一道詔命,讓他們擇機而動,探探秦河東郡的虛實。結果毋庸置疑,在秦并州刺史朱彤的籌謀下,燕軍哪裡找得到什麼可乘之機,基本走個過場,便結束了兩起「邊境摩擦」。

  消息傳到鄴城,慕容偶也乾脆死心了. .. ..

  有這閒心,他還不如到新落成的銅雀享受一番,去歲夏,感鄴都飽經兵燹,殘破、陳舊,慕容偶下令徵召丁夫,重繕宮室,並效魏武重建銅雀,歷時半年多乃成。

  正當慕容偶沉醉於銅雀的壯麗與奢華時,桓溫的使者,奔行兩千里,抵鄴拜見。對此,慕容檇頓時來了興致。

  前一次,桓溫與燕國有使節往來,還是在晉軍第二次北伐期間,那一次是為了展現實力,同時表明志在伐秦、無害燕國的態度。

  而此一回,同樣的道理,慕容偶在第一時間接見來使!

  銅雀內,聽完晉使來意,慕容檇那暗白的面龐上頓時浮現一抹紅潤,銳利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精明的修飾。

  審看著來使,慕容檇故作沉吟,而後以一種深沉的口吻說道:「燕晉之間恩怨糾纏,朕與桓大司馬雖角力多場,互有勝負,卻是英雄相惜,朕對桓公,也多有敬佩。

  今桓公有意捐棄前嫌,共謀苟秦,朕也非器量狹隘之輩。苟賊猖獗,為禍關西,荼毒天下,海內英豪,自應群起而攻之!

  桓公倡義討賊,朕自然不能掃興,汝但回江陵,答覆桓公。晉師北伐漢中,燕軍也必西取河東,遙相呼應,合力攻秦,使苟賊兩面受敵,不能兼顧,疲於奔命。

  至於燕晉之間的過節,就留待將來,異日戰場上再見分時. . .」

  慕容檇這番表態,可謂坦蕩大氣,給人一種信服的感覺。來使顯然有所觸動,身形明顯鬆弛幾分,躬腰一揖到底,滿懷激動道:「陛下神武英明,小人欽佩萬分,向使與桓公聯合,苟賊滅亡之日不遠矣!」對此人的恭維之辭,慕容偶心中毫無波瀾,只是淡淡地指示道:「汝只需回江陵,把朕的話一字不漏,帶給桓大司馬!」

  聞之,來使心下凜然,不敢再自由發揮,恭敬應諾。

  三言兩語打發掉桓溫信使後,慕容偶暗自思索,仔細琢磨過此事後,立刻命人傳詔,讓慕容恪、慕容評、封奕、皇甫真、慕容虔、慕輿根等燕國重臣大將,前來銅雀議事。

  另外,雖然心頭不痛快,慕容檇還是把慕容垂叫來了,自去歲大破敕勒、滿載還朝後,吳王慕容垂便被留在了鄴城,軍權被卸了,錄一部分尚書事,但實際上就是被虛置著。


  對燕帝這突來的召見,燕國眾臣們心都有些懸,不知又出了什麼變故,也顧慮慕容信突生什麼「奇謀」,又要搞什麼么蛾子。

  過去幾年,因為慕容偶的好大喜功,燕國上下,也是吃足苦頭了,幾乎都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慕容檇則沒有在意臣子們的異樣,簡單將桓溫遣使來意說明:「苟政稱帝,晉室難安,桓溫意圖北伐漢中,邀朕發兵,從河東方向,牽制秦軍,共謀關西....」

  不待眾臣將此情消化完畢,慕容檇便道:「朕已答允此事,命使者還復桓溫,只要晉師北伐漢中,我大燕雄師必定隨之出擊!」

  此言一出,在場燕臣紛紛側目,眉頭頻繁皺起,顯然是有異議的。

  太尉封奕,也不客氣,直接起身表達疑慮:「陛下,桓溫此舉,分明是想借我大燕軍力,為其牽制秦軍,為晉軍攻取漢中創造便利!

  恕老臣眼拙,無法從中看出有利於我大燕的地方,此事還望陛下三思斟酌!」

  聞之,慕容檇沒有第一時間解釋,瞟了眼其他將臣,除了慕容評、慕輿根之外,神情間也多帶著些異樣,支持態度不顯。

  慕容檇也不惱怒,哈哈大笑兩聲,擺手道:「太尉之慮,朕豈不知,桓溫老賊的意圖,朕又豈能不察?朕只是假意答應桓溫,以麻痹其心,隱藏朕的真正意圖. .. .」

  「敢請陛下示訓!」見慕容檇那自信滿滿的模樣,慕容恪心頭微顫,有種不妙的感覺,恭敬請求道。見慕容恪那嚴肅的模樣,慕容檇興奮勁稍抑,沉著聲音,將他的真實考量和盤托出:「苟賊占據關西形勝,居高立險而守,如欲破之,不動大兵,絕難成行!

  哪怕只是河東,也非一偏師可取,但凡河東有事,苟秦哪怕傾關西之力,也會保其周全。

  因而,對付苟秦,除非全力以赴,否則寧肯不作為.. . . .」

  慕容偶這番思慮,可是難得的透徹,甚至讓燕臣們產生驚訝之情。

  當然了,燕帝本屬精明強幹之人,過去的失智,只是耽於驕傲、輕敵與急躁罷了,當他沉著冷靜的時候,也絕不可小視。

  此時,慕容檇那雙眼睛,幾乎在發光,語氣冷冽,帶著一貫的強勢:「朕的意圖,在洛陽!」「洛陽?」

  這個目標,瞬間將燕臣們的注意力吸引回來了,當初,燕國發兵,意圖趁桓溫北伐兵敗之際,痛打落水狗,奪取洛陽,將晉軍勢力再度趕出河南。

  結果,慕容評臨機出賣姚襄,致使姚襄兵歿身死,晉軍也守住了洛陽。

  這一晃,一年半過去,燕晉雙方雖在河洛之地互陳兵馬戒備,但大的摩擦幾乎沒有,燕國這邊也是許久沒有展露過對洛陽的野心了。

  慕容偶這驟然提起,就連燕臣們,都有種意外之感。

  迎著一雙雙或思量、或疑慮的目光,慕容偶嘴角微勾,神目如電,說道:「洛陽居天下之中,晉軍據之,西可制秦,東、北則窺我中原、河北之地,久落敵手,必生後患。

  我朝據之,一可護我河北安全,二則固我河南領土,三則可深入中原全面壓制晉軍,為我軍全面收取淮北州郡奠定基礎!

  比起秦軍在河東重兵守備、人心依附,洛陽不過戴施數千之眾,取之易如反掌!

  朕早有圖謀之心,唯慮不能速下,引得荊州之師北援,戰事拖延,生出其他變故。

  此番,桓溫圖謀攻秦,用武於漢中,正是我大燕趁勢攻取洛陽、平定河南的好時機!桓溫自己送來的良機,朕豈能坐失?

  前年冬,未能趁勢攻取,朕按捺至今,此番定要一舉平洛... .」

  慕容檇一番籌謀,並沒有得到滿殿的喝彩,但也引得封奕幾臣稍微鬆了口氣,他們的要求實在不高,只要皇帝別亂來就行。

  倒是上庸王慕容評,幾乎是習慣性地對慕容偶大唱讚歌,並當場請命,希望能率軍出征,攻取洛陽進獻,也消除前年失利的遺憾與罪過,畢竟當初正是他攻洛未果。

  而慕容檇悉心盤算的,竟是這樣的考量與「妙計」,在場燕臣心中,多多少少有些異樣。

  這抹異樣,慕容垂表現地最為明顯,注意到他扯動的嘴角,慕容儒笑意微斂,眼神似刀,直衝慕容垂而去,淡淡問道:「對朕的籌謀,吳王有何異議?」

  聞問,慕容垂擡首與慕容偶對視一眼,並無怯色,只是提手一禮,以一種平靜的語氣道:「陛下此策不拘一格,甚是精妙,晉軍必然不察!


  恰如陛下所言,晉軍在洛陽不過數千之眾,困守孤城罷了,戴施雖有勇略,卻無施展餘地。只消遣一勁旅,扼其出路,斷其糧草,洛陽必下. . . .」

  在慕容垂看來,慕容偶在戰略上的考量有幾分真知灼見,但要奪取洛陽,何需搞這點小人伎倆,即便沒有漢中戰事,燕軍攻之也不難。

  畢竟,河南之地雖與南陽比鄰,但荊州的兵馬錢糧想要快速北援,可沒有那麼容易,而當前的南陽太守苻生,苻氐餘孽,雖附庸桓溫,但絕不是一個能全力援應戴施的人。

  慕容偶的這些籌謀手段,在慕容垂看來,有些失了下乘,不是一個大國帝王應有識略與氣度. .…當然,慕容垂也知這個皇兄對自己的猜忌不滿,倒也不敢直刺其事。

  但是有些真實的情緒,就隱藏在那種潛意識的話鋒之中,慕容偶聽了,多少有些不適之感,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

  不過在這種場合,慕容偶也不好發作,費了些勁兒,壓制住心頭的不快,臉上擠出一道笑容,說道:「吳王乃我大燕名帥,從來戰無不勝,有你這份斷言,朕對平洛,信心倍增了!」

  「陛下謬讚!臣不敢當!」慕容垂起身,恭敬表示道。

  略加猶豫,慕容垂還是沉聲提醒道:「陛下,戴施乃晉之名將,多年戎馬,臨陣才能卓越,非易與之輩,若其一味死守,破之不易。

  臣以為,陛下若決議出兵,一需出其不意,二則遣一上將,方可功成 . . . ..」此言一出,率先請命的慕容評臉上掛不住了,回頭冷眼盯著慕容垂,質問道:「聽吳王之意,是覺得老夫不配為上將,攻不下洛陽?」

  迎著慕容評慍怒的目光,慕容垂沒有應答,只是坐回席位,頭微垂,眼微眯,好像沒有進言的意思。這樣的反應,更讓慕容評惱火,正欲發作,慕容檇輕咳一聲,審視的目光在慕容垂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扭頭看嚮慕容恪,輕笑問道:「玄恭以為,何人可為帥?」

  聞問,慕容恪面色沉穩,但心中卻湧出一股為難,略作沉吟,以一種儘量客觀的語氣說道:「戴施在晉軍北將中,確實是一塊硬骨頭,需要一名敢打敢拚之虎將,方可成擒。

  以臣之見,上庸王可為帥,慕輿根可為將,呂護可為先鋒,如此破洛陽,擒戴施. . ...」慕容恪這番建議,明顯是一種折中的辦法,既顧全慕容評的顏面,也認可慕容垂的說法。當然了,也就是「洛陽問題」實在不大,否則慕容恪也不敢在兵爭大事上講求「周全」。

  「就依玄恭所言!」慕容檇也沒再多疑,當場拍板道。

  殿議散後,慕容恪專門把慕容垂叫到身邊,看著這個智勇兼備、雄才大略的弟弟,幾經猶豫,終是嘆道:「道業,你又何必在陛下面前多說那些?」

  聞問,慕容垂沉默少許,笑了笑,以一種低沉的語調道:「我只是盡忠謀事,為國諫言,不論陛下聽與不聽,已盡職責...」

  聽慕容垂這樣一番話,對其從容,慕容恪既感佩,又心生悵然。最終,也沒有再多說什麼,慕容垂顯然什麼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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