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王猛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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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9章 王猛拜相

  離京期間那些不曾親自過問的軍政事務,倘要一件一件地捋一遍,只怕三天三夜也議不完。而哪怕簡明扼要地匯報,一輪過下來,已近日中了。

  爐火早已熄滅,灰燼時而被鑽進殿中的寒風翻動,露出點點星火,熱量也不似此前那般濃烈。

  不過,君臣一番交流問答下來,殿中的氛圍也不復初時的生冷,一干秦國重臣臉上,多了些秦王帶來的溫度。

  大王離京多時,總是讓人想念,不只是秦宮的夫人,也包括這些秦臣,這是他們這干人手中權力最主要的來源。

  奏事匯報,問答交流,不只是苟政查察軍政,與此同時,也是對秦國的公卿大臣們的一種安撫。

  「金城、隴西災情,需要仔細善後,傳制苟材、李儼二太守,賑濟、減稅政策,要嚴格按照朝廷既定方案來落實!」殿內,苟政沉穩地做著指示,嗓音略顯乾澀,但語氣依舊堅定。

  轉臉,又看向王墮,苟政表情間多了幾分冷峻:「此事御史台要抽專人進行督察,在座都是我大秦柱石,孤也不妨直言。

  這些年,從長安到地方,陽奉陰違,欺上瞞下的事情,可謂屢見不鮮,造成的惡果也各有不同。

  賑災減稅,是涉及士民百姓生計的大事,干係到他們能否熬過此冬。

  孤不希望看到,朝廷在減稅派糧,地方官府捐稅照收,然後災民難以為繼,貪官墨吏肥了腰包,朝廷背了惡名!」

  苟政的言語就仿佛鋼刀的鋒芒,冷冽而無情,直透人心。

  不過,他很快就收起了那副殺氣騰騰的模樣,恢復沉穩,繼續道:「非孤不相信地方的官吏,實在是前車之鑑,不可不防,朝廷也不可不防患於未然!」

  「大王聖明!」王墮拱手應道:「臣當遵照大王示訓,遣巡察御史西赴金城、隴西專干!」

  聞之,苟政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而交待完河隴二郡災害處置後續之後,回京後的第一次御政會議也進入尾聲了。

  「時辰已不早了,不知諸卿是否感到飢餓,孤可是飢腸轆轆了!」哈哈一笑,苟政自以為幽默地閒扯一句,轉變話題道:「抓緊時間,進行最後一項議題!」

  此言落,殿中安靜的半響,眾臣面面相覷,實在是苟政的轉折太過生硬,都等著看誰提出怎樣的「最後一項議題」。

  機警如王墮、柳恭者,方有所悟,便見苟政坐正了姿勢,神情肅穆,揮手道:「宣制!」

  侍立階前的徐嵩,立刻取出一份絹帛,當眾打開,高聲道:「秦王制下一」

  見此景,在場眾臣,幾乎本能地起身,整齊地擺出恭聽姿態。

  徐嵩則調整了下情緒,以他那清朗的洪亮的聲音,準確地念出制書內容:「孤聞台輔之任,亮采惠疇;鼎鼐之司,調元贊化.....

  惟東萊君伯猛,誕膺明德,德厚識深......思隆元輔,以熙王業。

  其以猛為丞相,依漢蕭何故事,總百揆,攝萬機,燮理陰陽,允厘百工,協和萬邦.

  「」

  隨著徐嵩念罷,太極殿內又靜了下來,前所未有的安靜,徐嵩口雖閉,但話音卻有如驚雷一般,仍在眾臣耳邊迴響。

  一道道複雜的自光投向王猛身上,或驚疑、或不滿、或漠然、或平靜,而王猛仿若不覺,鄭重地拜道:「臣王猛,拜謝大王!」

  而後步履從容地上前,從徐嵩手中接過那道油墨尚未乾透的委任制書,回過頭來,站在墀下,淡然地掃視過殿中眾臣。

  這樣的站位,這樣的視角,就是目光,就是郭毅在位時,也不曾享受過。

  事實上,王猛拜相,這並不是一件太讓人感到稀奇的事情,畢竟鋪墊了那麼多,長安的傳言,多到可以把渭河阻斷。

  真到這一日來臨時,秦國的大臣們,或許有些錯愕,但心理準備還是有的。

  讓空氣安靜的原因,是詔書的內容,是秦王給的權力。前宰相郭毅,嚴格來講,只是左相,居其上,還有個領「右相」虛銜的武興公苟雄。

  但給王猛的委任制書中,就沒分什麼左右相了,直接效蕭何故事,總理朝政,幾平付以全權.....

  翻譯過來,基本可以說,秦王是一舉將王猛的地位,抬到群臣之上,這就沒那麼容易讓人接受了。

  你秦王要重用王景略,大夥即便不服,還能勉強接受,但似這般,在眾多功臣大將、


  元從故舊頭上安一個「王姥姥」,就很難讓人心平氣和了。

  王猛有功,誰沒功勞?王猛有才,誰的才識又短淺了?

  長時間的靜默,讓殿中的氛圍變的有些尷尬,不過,王猛面色如常,淡定地面對著眾臣,感受著不同的情緒與態度,甚至有些享受。

  苟政也是淡淡然的模樣,目光在群臣臉上逡巡,觀察著他們的反應,他心知,此制突然,處置也欠缺些考慮。

  至少苟政是可以與苟武等重臣提前溝通一下,安撫一下,他不會想不到,但都沒做。

  對苟政來說,似乎也是一場考驗,驗證秦王的權威,只是這樣的方式,恰如苟政揮起秦王的權力大棒,照著功臣勛貴們的腦袋拍去,眾臣怎能不腦袋發懵。

  殿中秦臣,唯一顯得緊張的,大抵只有小年輕徐嵩了,俊朗的面孔繃得緊緊的,仿佛置身一股足以將他撕碎的暗湧上。

  尷尬總是有人打破的,戶部尚書楊闓甘當這個「勇士」,但腦子裡殘存的一絲理智,讓他生生克制著。

  即便心頭再是不爽,不服,如此場面下,還能對抗秦王制命嗎?如果開了那個口,那就太不明智了,他又不是沒有吃過這種虧。

  此時,難看面容上,那微微顫動的臉皮,大概就是楊闓對此「亂命」最激烈的抗拒了終於,經過同苟政一段無聲的眼神交流之後,大司馬苟武心頭微嘆,率先拱手,朝王猛道:「恭喜東萊伯拜相!」

  聲量不高,但夠平實,態度間也帶著幾分矜持,但這是苟武能給出最體面的反應了。

  苟武牽頭下,其他重臣,也仿佛突破了心口的難關,紛紛道賀,梁平老、陳晃、柳恭、王墮等,然後是丁良、鄧羌、弓蚝、苟須,再是楊闓、郭銑......

  一時間,太極殿響起零零落落的恭喜聲,嚴肅的氛圍中,明顯帶著幾分冷清。

  王景略,不服眾啊!

  苟政對群臣略顯疏離的反應似無所覺,在王猛道謝一圈後,方鄭重其事地說道:「從今以後,大秦國事,就拜託你了!」

  聞言,表情一直如山嶽般沉凝的王猛,臉上有了一絲動容,深提一口氣,重重抱拳,長身拜道:「臣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君恩!」

  王猛此言,擲地有聲,就仿佛一道重若千鈞的承諾,堅定地砸在苟秦王朝蓬勃發展的節點上。

  持續一個上午的御政會議結束了,但「王猛拜相」這個重磅結果,給整個秦國政治格局帶來的巨大影響,才剛剛開始發酵、蔓延。

  不消半個時辰,後宮前朝都已傳遍,甚至開始從長安往京畿外擴散。相位虛懸兩月,終於有主,只是王猛的一步到位,就像他的名字那般,讓人沒法心平氣和地接受。

  散議之時,依舊有一道道或審視、或懷疑、或輕蔑的目光在王猛身上盤旋,尤其是那干底氣十足的高級將帥,更是不加收斂。

  弓蚝與苟須這對冤家難得走到一起,議論聲大的出奇,毫不收斂。

  「聽說這位王丞相手段驚人,河東任上時,把當地戍軍調教得服服帖帖,無人敢忤逆,而今當了丞相,手握大權,朝廷政風,只怕再難如郭侯在時那般溫良了......」苟須感慨著,眼神還不住往兵部尚書陳晃那邊瞟。

  苟須當然不是為郭毅鳴不平,只帶著一種審視與好奇,調侃此事罷了。

  陳晃聽到了,無動於衷,穩步前行。

  弓蚝聽了,則聳聳肩,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冷淡應道:「他當他的丞相,我當我的大將軍,兩不相干,還能容其騎到我等頭上?」

  「也是,我們上頭,還有大司馬、大將軍,有麻煩,也輪不到我等頭疼!」苟須哈哈一笑,輕鬆得很。

  「王猛拜相,我倒是沒什麼意見,此人雖行事酷烈,但確是才高識遠,能力卓絕!」另一邊,鄧羌與苟武走在一起,觀察了兩眼苟武表情,笑了笑道:「只是,大王讓他壓我們這些人一頭,總是讓人心中不快啊!」

  聞言,苟武也回視了鄧羌一眼,眼神沉穩,語氣輕鬆道:「國家也的確需要一位文武雙全,能夠掌國秉政,輔弼大秦稱雄的雄才。

  大王逢其人,秦國得其才,我們這些做臣子的,該感到高興才是!秦國越強盛,我們這些人,自然也有好處!」

  不曾想苟武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聯想到適才殿中的率先表態,鄧羌不禁感慨道:「大司馬深明大義,在下不如啊!」

  「論見識犀利、能才強悍,大將軍又何曾弱於他人?」苟武呵呵一笑,反問道。

  鄧羌聞之微愣,哈哈一笑,拱手表示過獎。

  笑容消失之後,鄧羌以一種認真的口吻道:「大王常言王景略乃佐時濟時之大才,得之如漢高之蕭何、昭烈之諸葛,而今正其位,可要睜大眼睛看看,這位王丞相是何等樣人.

  「」

  「來日方長,會見識到的!」苟武平和地說道:「大將軍還是將府兵的訓練事務落實好,今冬大閱,可是一場大考,不容有失,需要調整的地方,當及時反饋!」

  苟武一板一眼地說起軍務,鄧羌臉上也少了幾分漫不經心,微微頷首道:「我當親自巡看訓練,至少諸衛戍京府兵,絕不會遜色!」

  對鄧羌的表態,苟武沒有任何質疑,只是淡定地表示認可與勉勵,鄧羌可不是狂言大話的人。

  注意到苟武那始終平和乃至平淡的反應,似乎沒有因王猛拜相而產生任何心理波動,鄧羌也有種服氣的感覺。

  至少,就這份城府、氣度與涵養,鄧羌自認,不如苟武。他鄧羌講信義,能容人,但那也是分人的。

  至於苟武,他當然穩得住,並非他本性如此,一方面確實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另一方面,也多年以來被苟政生生「磨」出來的。

  否則,哪怕苟武乃王室近親,又豈能在秦國軍方「一號人物」的位置上坐這麼久?還能繼續坐下去!

  若因權位而惱怒、怨艾,大司馬府這些年被分出去那麼多權柄,苟武早就有所反應了,而鄧羌這個驃騎大將軍的職權,就最值得大司馬府壓制、打壓。

  因此,對王猛拜相,苟武的態度除了一貫的鎮靜旁觀,更多還真是一種平和、大度的待見。

  當苟武、鄧羌為代表的軍方力量,能夠平靜地對待王猛時,所謂「拜相風波」,也是不會有太大起伏的。

  如果有,那麼必定是王猛自己,在秦國的政壇上興波起浪,一往無前。

  至於其他秦國大臣,包括王墮、楊闓、郭銑等人在內,即便心中有百般想法,在此定局下,也無能為力。

  說到底,軍國體制下的苟秦政權,這些秦臣的話語權還不重,只一個秦王意志,就足夠掐滅他們的許多心思了。

  楊闓是因為政見與宿怨,郭銑總是難免想起外放秦州的老父親,至於王墮,則是前途之爭。

  王墮並非不知趣之人,但過去倆月,處在那樣一個特殊時期、特殊位置,生出些奢望在所難免。

  畢竟,就如許多關西士族期待的那般,倘若王墮能夠上位置,那麼屬於關西士右的春天,將真正到來了。

  只可惜,這份幻望,今日被秦王無情且直接撕碎了。王墮老謀深算,雖不至於唉聲嘆氣,心頭也總有幾分失落。

  拜相已是明制定局,但可以想見的,王猛的宰相之路,走的必不會太平順,朝廷上下,有太多的風波與阻礙需要他去趟平了。

  但是,扶上馬,送一程,已經算苟政做到位了,未來的路,更多只能靠王猛去走。

  畢竟,苟政作為苟秦這艘大船的「船東」,要的是一個才識卓著、能力強悍的舵手,而非一個經不住風浪與震盪的傀儡。

  帶領這艘船乘風破浪、駛向光明未來,是苟政的委託與期待,做不到,就是王猛,早晚也得靠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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