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憨婦近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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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那時候還沒想著跑。

  因為百山郡養不了苗。

  她又是一個沒什麼用的女人……

  後來。

  百山開川、供水,甚至開始招工,重要的是各地招工不限男女。

  她挑水幹活時,聽了一耳朵,是她想都沒想過的好事。

  如果……她勤快一些,是不是就能自己帶著女兒過日子了?

  憨婦也不知道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

  在人牙子上門前的那天晚上,偷偷帶了二女兒直奔縣衙拿戶籍。

  按說拿了戶籍她就該跑。

  因為老憨家勢必要發動族裡抓她回去。

  可很快憨婦發現,百山郡的人太忙了,山吉村的人也忙。

  忙著去搶最好的活計,忙著去賺銀子,忙著給自家沒上戶籍的孩子去搶地,根本就沒人有時間抓她。

  憨婦也大著膽子留在自己分的耕田上,小心翼翼地裹著自己,試著去『招工處』找活計。

  她真的被選上了!

  憨婦從來沒想過她除了給人生孩子、伺候買她的人一家老小,還能出來幹活掙銀錢?

  她能賺銀錢了?

  她有戶籍、有耕地、還有銀子了。

  憨婦忘了自己當時有沒有哭。

  她只記得自己太緊張、太膽怯,根本忘了自己當天聽到了什麼,只知道自己得到了能幹活的小木牌。

  她第一天上工的時候,也第一次見到那麼多男人,嚇得連臉都不敢露。

  可慢慢的工區里女子越來越多。

  大嗓門的婦人們也越來越多,她們胖壯、有力氣,笑起來特別豪邁。

  她們有正經的出身,不是像她這樣被典來典去的婦人,她們不捂著臉,她們是百山郡原戶籍的婦人,喊人跟吼一樣。

  她們也會大聲叫她憨婦,會跟她說話,也會順手幫她幹活。

  她跟在她們身後,慢慢的不再戴頭巾,幹活越來越快,也學著她們罵幹活慢了的男人們。

  下工後,還跟著同村婦人,忙著領苗,忙著耕田。

  腰背也直了一些。

  她才知道老憨也忙著上工去了,知道她在哪,都沒時間抓她。

  後來,她分到的住房因為挖川,分到了一筆補償銀,還分到了一座搭建中的樓區。

  那些樓區,別人不願意要。因為沒有院子,不能養雞鴨、豬崽。

  但憨婦喜歡,因為靠近衙門。

  老憨因為她有一筆補償銀,再次找上了她。

  可那時候老憨已經不能對她動手了。

  衙門裡的捕快像餓狼一樣,盯著下面的人犯錯。

  這是她聽講『法』聽來的。

  她和老憨不在一個戶籍上,老憨無法硬搶她的銀子,更不能帶走她和女兒。

  否則老憨要坐大牢。

  所以老憨開始對她『好』。

  幫她幹活、給她說軟話。

  憨婦又不是傻。

  她只是因為被賣到別人家,知道別人家花了銀子,不得不逆來順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不見得她就不會有想法。

  以前……她雖然也苦,但……也是良人家的婦人。

  所以,她看得懂老憨的謀算。

  在不愁銀子了後,還來找年老色衰、生不出兒子的她。

  就是因為她手裡有一筆銀子。

  所以,她不應,也不理睬老憨。

  可再後來。

  老憨幹了一件救『王家建業』於水火的大事。

  在王家工區大火,眾人都在逃命時,他衝進大火打開了水閥,避免了王家建業極大的損失。

  老憨瞬間得到重用,甚至有了職務,銀子更不用說,一時風光無量。

  十里八鄉給他說媒的人絡繹不絕。

  憨婦鬆口氣,這樣老憨總不惦記自己的銀錢了吧。


  但,她再見到老憨才發現他真變了。

  以前,老憨會高調地幫她幹活,恨不得十里八鄉都知道,他幫了她,他是好人。

  可現在,他會夜裡偷偷幫她做,當下最著急的事。

  會帶才三個月大的小女兒過來看她,也讓大女兒到她這裡走動。

  他不再強調非要跟她在一起。

  只是沒事了,就過來看看她這裡有什麼需要幫忙。

  憨婦感覺得出來,老憨這次是想跟她過日子了。

  是很平常的,像所有人家一樣,簡單的過日子。

  但這種事,沒必要到處說。

  萬一,老憨因為家裡條件好了,找個更年輕能生兒子的,她面子上也不至於太難看。

  所以,誰提起讓她和老憨回去繼續過。

  她都不吭聲。

  可老憨最近將他的工錢給她收著,她開始收了。

  偶然老憨夜裡不走,她也不趕人。

  畢竟,老憨沒什麼不好的。

  只是窮的娶不起娘子,買她回來生個兒子。

  結果她生了一個女兒,人家咬牙忍了。

  生了兩個女兒,老憨也只是平時推搡她、大聲罵她不下蛋。

  第三個女兒出生,氣不過打了她。

  因為老憨的目的就是生兒子,生不出來打她,就像鑿不開地,砸鐵鍬一樣。

  她是老憨買來的,是工具……

  老憨不知道是不是去火里走了一圈,還是年已六十,不久前又病了一次,是大女兒在旁邊照顧。

  她感覺到,老憨不再覺得她是買來的工具,而是娶回來過日子的婆娘了。

  這兩種,是不一樣的。

  前者,老憨不把她當人;後者,老憨把她當人。

  當人,就能過日子。

  只是老憨的日子太好了,每月八兩銀子,這是什麼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所以老憨即便六十了,在百山停了戶籍發放後,周邊郡縣想嫁給他落戶百山的女子,只多不少。

  而她不想再生孩子,她生的孩子太多了,每生一個就會被立即抱走,從來沒見過他們長大的樣子。

  現在她只想看著三個女兒長大。

  她也有能力看著三個女兒長大,這就夠了。

  所以,她不提一起過吧……

  鑼鼓驟然響起。

  孩子們都聚了過來。

  憨婦抬頭,唱過無數遍的《典妻》,從接不上的一個段落再次唱起。

  台上的唱腔,悽苦、婉轉,無論唱過多少遍,依舊催人淚下。

  憨娘不太喜歡這齣戲。

  因為像是在唱她。

  剛開始聽的時候,她愣了一瞬。

  因為她很久以前的夫家也姓許,住在許家溝。

  她的夫君……也是許家大郎,重要的是家裡也有兩個小叔子,一個小姑子。

  如果說這些都說的過去。

  但聽到小姑子的跛腳也一樣的時候,她所有多想,都不再是多想……

  是不是有人,找過她?

  可這種感覺,也僅是一瞬,隨後就什麼都不剩了。

  她不是年輕的女兒家。

  她是一個婦人了、孩子好幾個、男人也經過好幾個的婦人,就是台上的戲曲唱出花來,她都不可能有太多想法的老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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