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桃林
那片山坡上的桃林，是蘇青多年前種下的。不是一年種的，是一年一年種的。今年種幾棵，明年種幾棵，種著種著就成了林。他從屋裡搬出兩把椅子，放在山坡的最高處，一把自己坐，一把給沐南煙。青蘿準備了點心，石嵬準備了茶水，玄安幫著提上來，放在椅子旁邊的小桌上，轉身下山去了。山坡上就剩下他們兩個人。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桃花的香氣，淡淡的，甜甜的，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沐南煙看著那片桃林，看了很久。桃花開了滿坡，粉粉的，白白的，一團一團，像雲落在地上。她轉過頭看著蘇青。「你什麼時候種的？」蘇青想了想。「每年都種。種了好多年了。」「我怎麼不知道？」「你忙。聯盟的事多，顧不上看我在幹什麼。」沐南煙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每年春天都自己上山，就是為了種樹？」蘇青點點頭。「嗯。種完了就坐在這裡看看，看桃樹一年比一年多，看桃花一年比一年旺。等老了，就不用去遠處看花了。就在這裡看，看自己的花。」
沐南煙看著他那張被歲月刻滿痕跡的臉，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鬆弛的皮膚，但眼睛還和年輕時一樣。亮亮的，暖暖的，看著人的時候讓你覺得安心。「你等了多少年了？」她問。蘇青想了想，「種第一棵桃樹的時候，安兒還沒出生。現在安兒都大了。等了快二十年了。」沐南煙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等到了。」蘇青笑了，「嗯，等到了。」
光光從山坡下跑上來，嘴裡叼著一根桃枝。桃枝上開著幾朵花，粉粉的，嫩嫩的，在它嘴裡顫著。它跑到沐南煙面前蹲下來，把桃枝放在她腳邊，仰著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沐南煙撿起那根桃枝看著那些花，又看著光光。「給我的？」光光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給你的」。沐南煙把桃枝插在椅子旁邊的土裡，看著它。她知道活不了，但她還是插在那裡。光光看著那根插在土裡的桃枝，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會活的」。沐南煙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嗯，會活的。」
那根桃枝沒有活。過了幾天花瓣落了，葉子也蔫了，光禿禿地插在那裡，像一根隨手摺下的樹枝。光光每天去看，蹲在它面前看著，等著它發芽。等了好幾天什麼都沒有，它低下頭在土裡刨了刨，刨出一個小坑，把桃枝埋進去，蓋上土，拍實，澆了水。雲朵問它在幹什麼，它說種下去。雲朵又問種下去會活嗎，光光想了想說不知道。雲朵又問那為什麼種，光光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種了就有希望」。
那年春天，光光在那根埋下去的桃枝旁邊畫了很多個「正」字，一筆一畫，一天一筆。畫到第三個「正」字的時候，土裡冒出了一丁點嫩芽，很小，比米粒還小。光光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跑上山坡，跑到蘇青面前，氣喘吁吁地蹲下來，用爪子指了指山坡下的方向。蘇青跟著它走到那根埋著桃枝的地方，蹲下來看見了那一點嫩綠，嫩嫩的，綠得發亮。他看了很久，轉過頭看著光光。「你種的？」光光點點頭。蘇青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活了。」光光的尾巴搖了搖，搖得很快。
那年夏天，那株桃樹長出了兩片葉子，綠綠的，薄薄的，在風中輕輕搖著。光光每天去看，雲朵陪著，小小趴在雲朵身上。三隻小東西蹲在那株小小的桃樹前面，安安靜靜的。蘇青有時候也去看，蹲在它們旁邊，一起看著那株小苗。「光光。」「嗯。」「這是你種的。」光光叫了一聲，「這是你的樹。」光光又應了，「它會長大的，會長高，長壯，開出很多花，結出很多果子。」光光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蘇青笑了，「等它開花的時候，你帶我來。」光光點了點頭。
那年秋天，蘇青病了。不是大病，是受了風寒，嗓子啞了，咳了幾天。青蘿熬了藥，他喝了，苦得皺眉。沐南煙坐在床邊看著他。「苦？」蘇青點點頭。「下次給你帶塊糖。」蘇青看著她，「我不愛吃糖。」沐南煙笑了，「那你愛吃什麼？」蘇青想了想，「吃你做的菜。」沐南煙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做過菜？」蘇青看著她，「很久以前，在天璇。你做過一碗麵，咸了。」沐南煙想了很久才想起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剛把他從歸墟等回來不久。她下廚煮了一碗麵，鹽放多了，鹹得他自己都吃不下。但他全吃了，吃完說好吃。「你還記得。」蘇青點點頭。「記得。你做的每一頓飯都記得。」沐南煙沒有說話，低下頭握著他的手看著他青筋暴露的手背。他老了，她也老了，老了就容易生病，生了病就好得慢，好得慢就更老了。
那年冬天，蘇青的病好了。他走出屋子站在露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涼涼的，帶著雪的清冽。花園裡白茫茫一片，石榴樹、桃樹、桂花樹都光禿禿的，在雪中站著。學的屋子燈還亮著，透過窗戶能看見那個灰白色的影子坐在桌前寫著什麼。日記本已經攢了厚厚一摞，學每天寫從不間斷。不知道寫了什麼，也許寫了姥爺，寫了安兒，寫了光光，寫了那株灰白色的小苗，寫了在這裡的每一天。寫了怕忘的，寫了已經忘了的，寫了想記住的，寫了想忘忘不掉的。
光光從窩裡出來，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到石榴樹旁邊蹲下來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雪花落在它身上，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落在那片種了石榴樹的泥土上。蘇青看著它忽然想起那年它從天璇剛來的時候，又瘦又小縮在沐南煙懷裡發抖。現在它老了，毛沒有以前白了，動作沒有以前快了，但它還在那裡，在那裡蹲著，等著，守著。等石榴樹發芽，等桃樹開花，等桂花樹變綠。等那些等得到的和等不到的。
那年除夕，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台上守夜。茶是蘇青泡的，點心是青蘿做的。今年是桂花糕，還剩下最後幾塊。沐南煙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蘇青也拿起一塊，甜，軟，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散開。他吃了一塊又拿了一塊。煙花在夜空中綻開，砰，砰，砰，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蘇青。」「嗯。」「明年還種樹嗎？」沐南煙問他。蘇青想了想，「種。種銀杏。銀杏葉秋天黃了，金燦燦的，好看。」沐南煙看著他，「你會種嗎？」「不會，可以學。」沐南煙靠在他肩上，「好，種。種桃樹，種桂花，種石榴，種銀杏。把花園種滿，把山坡種滿。」蘇青攬著她看著煙花，「種滿了呢？」沐南煙想了想，「種到天邊。」蘇青笑了，「好，種到天邊。種到太陽落下去的地方，種到月亮升起來的地方。種到來生。」
沐南煙抬起頭看著他那認真的表情，「來生你還認得我嗎？」蘇青看著她，「認得。你站在桃樹下，穿著淡青色的裙子，頭髮披著，手裡拿著一枝桃花。我一眼就認得。」
窗外，煙花一朵一朵地開著。光光蹲在露台邊上仰著頭看著。雲朵在它旁邊，小小趴在雲朵身上。七隻小東西蹲成一排。光光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在露台的地板上畫了一個字。雲朵湊過去看——好。光光看著這個字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新年好」。雲朵也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新年好」。七隻小東西叫成一片。
那年正月初一，蘇青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他就坐在露台上了。茶已經泡好，他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苦不澀，入口有一點點甜。他品了很久覺得還可以更好，又說不上來哪裡可以更好。放下杯子，看著花園裡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去年秋天種的，很小，才到他腰。葉子落光了，光溜溜地站在那裡。但他看得見它地下的根，黑黑的彎彎的交織在一起，扎在深深的土裡，在看不見的地方伸展著。
光光從窩裡出來，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到銀杏樹旁邊蹲下來，看著那棵光禿禿的小樹。雪花落在它身上，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落在那片種了銀杏樹的泥土上。它低下頭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字——等。蘇青看著那個字笑了，起身走下露台，走到光光旁邊蹲下來。「等它發芽，等它長葉，等它變黃，等它金燦燦的。」光光轉過頭看著他，叫了一聲。「等得到。根扎深了，就能等到。」光光點點頭，轉回頭看著那棵小銀杏。風把它的枝條吹得搖了搖，像是在說「我等你們」。
沐南煙看著那片桃林，看了很久。桃花開了滿坡，粉粉的，白白的，一團一團，像雲落在地上。她轉過頭看著蘇青。「你什麼時候種的？」蘇青想了想。「每年都種。種了好多年了。」「我怎麼不知道？」「你忙。聯盟的事多，顧不上看我在幹什麼。」沐南煙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每年春天都自己上山，就是為了種樹？」蘇青點點頭。「嗯。種完了就坐在這裡看看，看桃樹一年比一年多，看桃花一年比一年旺。等老了，就不用去遠處看花了。就在這裡看，看自己的花。」
沐南煙看著他那張被歲月刻滿痕跡的臉，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鬆弛的皮膚，但眼睛還和年輕時一樣。亮亮的，暖暖的，看著人的時候讓你覺得安心。「你等了多少年了？」她問。蘇青想了想，「種第一棵桃樹的時候，安兒還沒出生。現在安兒都大了。等了快二十年了。」沐南煙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等到了。」蘇青笑了，「嗯，等到了。」
光光從山坡下跑上來，嘴裡叼著一根桃枝。桃枝上開著幾朵花，粉粉的，嫩嫩的，在它嘴裡顫著。它跑到沐南煙面前蹲下來，把桃枝放在她腳邊，仰著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沐南煙撿起那根桃枝看著那些花，又看著光光。「給我的？」光光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給你的」。沐南煙把桃枝插在椅子旁邊的土裡，看著它。她知道活不了，但她還是插在那裡。光光看著那根插在土裡的桃枝，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會活的」。沐南煙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嗯，會活的。」
那根桃枝沒有活。過了幾天花瓣落了，葉子也蔫了，光禿禿地插在那裡，像一根隨手摺下的樹枝。光光每天去看，蹲在它面前看著，等著它發芽。等了好幾天什麼都沒有，它低下頭在土裡刨了刨，刨出一個小坑，把桃枝埋進去，蓋上土，拍實，澆了水。雲朵問它在幹什麼，它說種下去。雲朵又問種下去會活嗎，光光想了想說不知道。雲朵又問那為什麼種，光光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種了就有希望」。
那年春天，光光在那根埋下去的桃枝旁邊畫了很多個「正」字，一筆一畫，一天一筆。畫到第三個「正」字的時候，土裡冒出了一丁點嫩芽，很小，比米粒還小。光光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跑上山坡，跑到蘇青面前，氣喘吁吁地蹲下來，用爪子指了指山坡下的方向。蘇青跟著它走到那根埋著桃枝的地方，蹲下來看見了那一點嫩綠，嫩嫩的，綠得發亮。他看了很久，轉過頭看著光光。「你種的？」光光點點頭。蘇青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活了。」光光的尾巴搖了搖，搖得很快。
那年夏天，那株桃樹長出了兩片葉子，綠綠的，薄薄的，在風中輕輕搖著。光光每天去看，雲朵陪著，小小趴在雲朵身上。三隻小東西蹲在那株小小的桃樹前面，安安靜靜的。蘇青有時候也去看，蹲在它們旁邊，一起看著那株小苗。「光光。」「嗯。」「這是你種的。」光光叫了一聲，「這是你的樹。」光光又應了，「它會長大的，會長高，長壯，開出很多花，結出很多果子。」光光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蘇青笑了，「等它開花的時候，你帶我來。」光光點了點頭。
那年秋天，蘇青病了。不是大病，是受了風寒，嗓子啞了，咳了幾天。青蘿熬了藥，他喝了，苦得皺眉。沐南煙坐在床邊看著他。「苦？」蘇青點點頭。「下次給你帶塊糖。」蘇青看著她，「我不愛吃糖。」沐南煙笑了，「那你愛吃什麼？」蘇青想了想，「吃你做的菜。」沐南煙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做過菜？」蘇青看著她，「很久以前，在天璇。你做過一碗麵，咸了。」沐南煙想了很久才想起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剛把他從歸墟等回來不久。她下廚煮了一碗麵，鹽放多了，鹹得他自己都吃不下。但他全吃了，吃完說好吃。「你還記得。」蘇青點點頭。「記得。你做的每一頓飯都記得。」沐南煙沒有說話，低下頭握著他的手看著他青筋暴露的手背。他老了，她也老了，老了就容易生病，生了病就好得慢，好得慢就更老了。
那年冬天，蘇青的病好了。他走出屋子站在露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涼涼的，帶著雪的清冽。花園裡白茫茫一片，石榴樹、桃樹、桂花樹都光禿禿的，在雪中站著。學的屋子燈還亮著，透過窗戶能看見那個灰白色的影子坐在桌前寫著什麼。日記本已經攢了厚厚一摞，學每天寫從不間斷。不知道寫了什麼，也許寫了姥爺，寫了安兒，寫了光光，寫了那株灰白色的小苗，寫了在這裡的每一天。寫了怕忘的，寫了已經忘了的，寫了想記住的，寫了想忘忘不掉的。
光光從窩裡出來，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到石榴樹旁邊蹲下來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雪花落在它身上，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落在那片種了石榴樹的泥土上。蘇青看著它忽然想起那年它從天璇剛來的時候，又瘦又小縮在沐南煙懷裡發抖。現在它老了，毛沒有以前白了，動作沒有以前快了，但它還在那裡，在那裡蹲著，等著，守著。等石榴樹發芽，等桃樹開花，等桂花樹變綠。等那些等得到的和等不到的。
那年除夕，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台上守夜。茶是蘇青泡的，點心是青蘿做的。今年是桂花糕，還剩下最後幾塊。沐南煙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蘇青也拿起一塊，甜，軟，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散開。他吃了一塊又拿了一塊。煙花在夜空中綻開，砰，砰，砰，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蘇青。」「嗯。」「明年還種樹嗎？」沐南煙問他。蘇青想了想，「種。種銀杏。銀杏葉秋天黃了，金燦燦的，好看。」沐南煙看著他，「你會種嗎？」「不會，可以學。」沐南煙靠在他肩上，「好，種。種桃樹，種桂花，種石榴，種銀杏。把花園種滿，把山坡種滿。」蘇青攬著她看著煙花，「種滿了呢？」沐南煙想了想，「種到天邊。」蘇青笑了，「好，種到天邊。種到太陽落下去的地方，種到月亮升起來的地方。種到來生。」
沐南煙抬起頭看著他那認真的表情，「來生你還認得我嗎？」蘇青看著她，「認得。你站在桃樹下，穿著淡青色的裙子，頭髮披著，手裡拿著一枝桃花。我一眼就認得。」
窗外，煙花一朵一朵地開著。光光蹲在露台邊上仰著頭看著。雲朵在它旁邊，小小趴在雲朵身上。七隻小東西蹲成一排。光光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在露台的地板上畫了一個字。雲朵湊過去看——好。光光看著這個字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新年好」。雲朵也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新年好」。七隻小東西叫成一片。
那年正月初一，蘇青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他就坐在露台上了。茶已經泡好，他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苦不澀，入口有一點點甜。他品了很久覺得還可以更好，又說不上來哪裡可以更好。放下杯子，看著花園裡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去年秋天種的，很小，才到他腰。葉子落光了，光溜溜地站在那裡。但他看得見它地下的根，黑黑的彎彎的交織在一起，扎在深深的土裡，在看不見的地方伸展著。
光光從窩裡出來，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到銀杏樹旁邊蹲下來，看著那棵光禿禿的小樹。雪花落在它身上，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落在那片種了銀杏樹的泥土上。它低下頭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字——等。蘇青看著那個字笑了，起身走下露台，走到光光旁邊蹲下來。「等它發芽，等它長葉，等它變黃，等它金燦燦的。」光光轉過頭看著他，叫了一聲。「等得到。根扎深了，就能等到。」光光點點頭，轉回頭看著那棵小銀杏。風把它的枝條吹得搖了搖，像是在說「我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