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春天要來了
等待的日子裡，光光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數數。
不是數星星，也不是數花瓣，而是數日子。每天清晨唱完歌，它就在花園角落的那塊空地上畫一道。一道，兩道，三道……畫滿了就換一塊地方，繼續畫。雲朵有時候在旁邊看著，幫它數。數到十的時候，光光就會在那一橫上面加一豎，變成一個「十」字。數到二十，再加一豎。數到三十，三豎。
「嘰——」雲朵叫了一聲，「三十天了。」光光點點頭，在地上畫——「還沒發芽。」雲朵看著這行字，沉默了一會兒，叫了一聲——「會發的。」光光又畫——「我知道。」它畫得很認真，一筆一划——「我只是在記。記它們等了多久。」
雲朵歪著頭——「為什麼？」光光想了想，畫了很長一行字——「因為每一朵花，都是從等待里長出來的。等得越久，開得越好看。」
雲朵看著這行字，愣了很久。然後它叫了一聲——「誰告訴你的？」光光搖搖頭，畫——「沒人告訴我。我自己想的。」雲朵又愣住了。它看著光光，光光已經轉回頭去，繼續畫那些道道了。一筆一道，一道一天，安安靜靜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四十一天的時候，雲朵那顆種子發芽了。那天早上光光照例去看那些土包，一眼就看見雲朵那個土包裂了一條縫，縫裡冒出了一丁點嫩黃的小芽。它蹲下來，看著那個小芽，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叫了一聲——「雲朵。」雲朵跑過來，順著它的目光看去——愣住了。
然後它叫了一聲，把所有人都吵醒了。小灰小棕小花小黑小小齊刷刷地跑過來，六隻小東西圍著那個小芽，又叫又跳。光光蹲在旁邊看著它們，笑了。
它沒有跳，也沒有叫。它就蹲在那裡，看著那個小芽，看著陽光照在它上面，看著它嫩黃嫩黃的、在晨風中微微顫抖的樣子。然後低下頭，在那些道道的最前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雲朵湊過來看——「這是什麼？」光光畫——「第一天。」雲朵歪著頭——「什麼的第一天？」光光看著那個小芽，畫了兩個字——「它的。」
雲朵愣住了。它看著那個小芽，又看著那個圈，又看著光光。然後它叫了一聲，聲音很輕——「那之前的日子呢？」光光想了想，畫——「之前的日子，是等它的日子。」它又畫——「等它的日子，也很重要。」
雲朵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它蹲下來，在光光旁邊，一起看著那個小芽。那個小芽在陽光下顫了顫，像是在伸懶腰。光光看著它，忽然覺得，之前那四十天的等待，都值得了。每一天都值得。
小灰那顆第四十五天發芽，小棕那顆第四十八天，小花那顆第五十天，小黑那顆第五十三天。小小那顆最慢，等了整整六十天。但它的芽和其他幾株都不一樣——不是嫩黃的，是粉白色的，很小很小，在風中顫巍巍的，像一小片不會落的花瓣。
小小蹲在它面前，看著那株粉白色的小芽，看了很久。然後它低下頭，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小芽顫了顫，彈回來，又顫了顫。小小沒有縮回去，它就那樣把鼻子貼在小芽旁邊，感受著它呼吸一樣的顫動。
然後它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它回頭看了光光一眼，叫了一聲——「它出來了。」光光點點頭。小小又轉回頭，看著那個小芽，輕輕叫了一聲——「我等到了。」
光光看著小小，看著它臉上那亮晶晶的笑容，忽然覺得心裡軟軟的。它低下頭，在地上畫了幾個字。雲朵湊過來看——「等到了，就好。」雲朵看著這行字，叫了一聲——「嗯，等到了，就好。」
六株小苗一天天長高。雲朵那株是金黃色的，小灰那株是淺黃色的，小棕那株是橙黃色的，小花那株是黃中帶粉的，小黑那株是黃中帶白的。小小那株最小，但最特別——粉白色的莖，粉白色的葉，粉白色的光，一閃一閃的。
光光每天都要去看它們。從早看到晚。它不種了，但它有六棵樹。六棵不同顏色的樹，六朵不同顏色的花，六個不同顏色的太陽。它蹲在它們面前，看著它們在風中搖晃，看著它們在陽光下生長，看著它們在月光下安睡。看著看著，就笑了。
有一天，雲朵忽然問它——「你的光呢？你不是說要種光嗎？種在哪裡了？」
光光想了想，低下頭畫字——「種在你們心裡了。」
雲朵愣住了。
「你們就是我的光。你們發芽了，我就有光了。你們開花了，我就更亮了。你們結種子了，我的光就種到更多地方去了。」
雲朵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它叫了一聲——「那你呢？你的光呢？」
光光笑了。它抬起頭，看著天空。太陽在天上，亮亮的，暖暖的。它低下頭，又畫了一個字——「我？」它看著這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擦掉，重新畫——「我就是光。」
那天傍晚，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台上。花園裡，六株小苗在夕陽下輕輕搖晃，七隻小東西蹲在它們面前，排成一排。光光在最前面，雲朵在它旁邊，小小趴在雲朵身上。
沐南煙看著光光，忽然說：「它說它是光。」
蘇青點點頭。「嗯。」
「它真的像光。」
蘇青笑了。「嗯，像。」
沐南煙靠在他肩上。「它種了六棵樹，自己一棵都沒種。但它有六棵。每一棵都是它的。」
蘇青低頭看著她。「就像我們一樣。我們種了很多東西——樹，花，希望，家。但我們自己，什麼都沒種。但我們有它們。它們就是我們的光。」
沐南煙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夜深了。月光灑在花園裡，灑在那六株小苗上，灑在七隻蹲成一排的小東西身上。光光蹲在最前面，看著那六株小苗，看著它們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六種不同顏色的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它還在天璇的時候。那時候它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睡覺，吃東西，等主人。後來主人來了，帶它回家了。然後它有了名字，有了家人，有了樹，有了花，有了太陽。再後來，它有了種子，有了六棵樹，有了六朵花，有了六個太陽。它什麼都沒有種，但它什麼都有了。
光光趴下來，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看著那六株小苗。六種不同顏色的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它閉上眼睛，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日子一天天過去。六株小苗一天天長高。雲朵那株開出了金黃色的花，小灰那株開出了淺黃色的花，小棕那株開出了橙黃色的花，小花那株開出了黃中帶粉的花，小黑那株開出了黃中帶白的花。小小那株最小，但開出的花最特別——粉白色的，一閃一閃的，和它媽媽一模一樣。
六朵花，六個顏色，六個太陽。光光每天蹲在它們面前，從早看到晚。它不種了，但它有六個太陽。六個不同顏色的太陽，照在它身上，暖暖的。
有一天，雲朵忽然問它——「夠了嗎？六個夠了嗎？」
光光想了想，搖搖頭。
雲朵愣住了——「還不夠？」
光光笑了，在地上畫——「永遠不夠。永遠都不夠。所以永遠都要種。一直種，種到永遠。」
雲朵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它叫了一聲——「那我幫你。我們幫你。所有人幫你。一直幫，幫到永遠。」
光光看著它，眼睛亮亮的。它在地上畫——「好。」
那六個太陽，在花園裡亮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批都久。雲朵那株開了一個月，小灰那株也是，小棕那株也是，小花那株也是，小黑那株也是。小小那株開得最久——整整開了兩個月，粉白色的花一閃一閃的，從夏天一直開到秋天。
花謝的時候，小小沒有哭。它就蹲在花前面，看著花瓣一片一片飄下來。粉白色的，薄薄的，在風中轉著圈，像一群小小的蝴蝶。它伸出爪子，接住了一片。花瓣落在它爪心裡，輕輕的，暖暖的，然後慢慢變得透明，最後消失了。
小小看著空空的爪心，愣了很久。然後它抬起頭，看著光光，叫了一聲——「它去哪裡了？」
光光想了想，在地上畫——「變成光了。」
「什麼光？」
「你心裡的光。」
小小看著這行字，歪著頭，不太明白。但它把爪子放在胸口，感覺了一下。心跳咚咚咚的，很有力。它忽然覺得，那朵花還在，只是換了一個地方開著。在它心裡。
種子熟了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六朵花，結了六顆種子。每一顆都不一樣——金黃色的、淺黃色的、橙黃色的、黃中帶粉的、黃中帶白的、粉白色的。六顆種子，六個顏色，六個太陽。
光光蹲在它們面前，看著這六顆種子，看了很久。然後它低下頭，在地上畫字——「種下去。」
六隻小東西齊刷刷地看著它。
「種下去，就會有更多花。更多花，就會有更多種子。更多種子，就會有更多更多花。然後更多更多種子。然後……」
它沒有畫完。但所有小東西都懂了。
雲朵第一個叼起自己的種子，跑到花園的空地上，開始刨坑。小灰第二個，小棕第三個，小花第四個，小黑第五個。小小最後一個，它叼著自己那顆粉白色的種子，跑到媽媽原來在的地方——那株粉白色的、一閃一閃的花，已經謝了，但根還在，莖還在，明年還會再開——在旁邊刨了一個坑，把種子放進去。
六隻小東西，六個坑，六顆種子。埋好了，拍實了，退後一步，蹲下來。六個土包，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
光光站起來，走到它們中間，蹲下來。七隻小東西，蹲在六個土包前面，排成一排。光光在最中間，雲朵在它左邊，小小在它右邊。
月光灑在它們身上，灑在那六個土包上。光光低下頭，在地上畫了幾個字。雲朵湊過去看——「等發芽。」雲朵叫了一聲，也畫了幾個字——「等開花。」小小從雲朵身上探出頭，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等結果。」光光看著這些字，笑了。它又畫——「等永遠。」
那天晚上，蘇青和沐南煙站在窗邊，看著花園裡那些小小的身影。月光下，七隻小東西蹲成一排，六個土包在它們面前安安靜靜的。
蘇青忽然說：「南煙。」
「嗯？」
「你說，它們會一直這樣嗎？」
沐南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會。」
「為什麼？」
「因為我們在。只要我們在，它們就會一直這樣。」
蘇青笑了。「那我們要一直在。」
「好。」
「一直。」
「好。」
兩人手牽著手，看著花園。月光下，七隻小東西還在那裡，等著那些種子發芽。
它們會等很久。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但沒關係，它們有的是時間。
永遠都有時間。因為永遠，才剛剛開始。
那天夜裡，光光做了一個夢。它夢見整個花園都開滿了花，金黃色的、淺黃色的、橙黃色的、黃中帶粉的、黃中帶白的、粉白色的——到處都是。它站在花中間，抬頭看，看不見天空，全是花。它低頭看，看不見地面，全是花瓣。它叫了一聲，聲音在花間迴蕩，像有很多很多它在同時叫。
然後它看見雲朵，雲朵站在它旁邊，也在看花。它看見小灰小棕小花小黑，它們站在花中間，仰著頭，看著那些花。它看見小小，小小趴在雲朵身上，眼睛亮亮的，看著那些一閃一閃的粉白色花朵。
然後它看見蘇青和沐南煙。他們站在花園邊上，手牽著手，看著它。蘇青笑了，沐南煙也笑了。光光想跑過去，但腳下全是花，它怕踩到它們。它猶豫了一下，沐南煙蹲下來，沖它張開手臂。
光光醒了。睜開眼睛，月光照在它身上。它轉過頭，雲朵在它旁邊睡著，小小在雲朵身上睡著，小灰小棕小花小黑在它周圍睡著。花園裡安安靜靜的，六個土包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
光光沒有動。它就那樣趴著，看著那六個土包，看著月光，看著身邊那些睡著的小東西。然後它閉上眼睛，繼續睡。這一次，它沒有做夢。它睡得安安穩穩的，像一顆種子睡在土裡，等著春天。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花園裡的葉子落光了，六株小苗也落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搖晃。但根還在，土裡的根扎得深深的，等著春天。
七隻小東西沒有因為冬天就躲在窩裡不出來。它們每天還是去看那些土包，看那些光禿禿的枝幹。雲朵用爪子摸摸樹幹，涼涼的，硬硬的，但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動——那是樹汁在流，是生命在睡，是春天在等。
小小趴在雲朵身上，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叫了一聲——「它們睡著了嗎？」光光點點頭。小小又問——「什麼時候醒？」光光想了想，在地上畫——「春天。」小小看著這個字，歪著頭——「春天什麼時候來？」光光又畫——「等雪化了，等風暖了，等花開了。」小小看著這行字，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我們也等。」光光點點頭——「嗯，我們等。」
冬天很冷。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七隻小東西縮在窩裡，擠成一團。光光在最外面，雲朵在它旁邊，小小在最裡面。風嗚嗚地叫著，樹枝啪啪地響著。光光沒有睡，它聽著風聲，聽著樹枝聲，聽著夥伴們的呼嚕聲。
它忽然想起在天璇的時候。那時候它一個人睡，沒有夥伴，沒有家人，只有光明道契的投影陪著它。投影是暖的，但不會動，不會叫，不會在它冷的時候靠過來。現在它有夥伴了。有雲朵，有小灰小棕小花小黑，有小小。有蘇青和沐南煙。有花園，有樹，有花，有太陽。它什麼都有了。
光光把腦袋埋進爪子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風還在叫，但它的心很暖。冬天很長，但總會過去的。春天總會來的。
有一天，光光醒來的時候，發現
不是數星星，也不是數花瓣，而是數日子。每天清晨唱完歌，它就在花園角落的那塊空地上畫一道。一道，兩道，三道……畫滿了就換一塊地方，繼續畫。雲朵有時候在旁邊看著，幫它數。數到十的時候，光光就會在那一橫上面加一豎，變成一個「十」字。數到二十，再加一豎。數到三十，三豎。
「嘰——」雲朵叫了一聲，「三十天了。」光光點點頭，在地上畫——「還沒發芽。」雲朵看著這行字，沉默了一會兒，叫了一聲——「會發的。」光光又畫——「我知道。」它畫得很認真，一筆一划——「我只是在記。記它們等了多久。」
雲朵歪著頭——「為什麼？」光光想了想，畫了很長一行字——「因為每一朵花，都是從等待里長出來的。等得越久，開得越好看。」
雲朵看著這行字，愣了很久。然後它叫了一聲——「誰告訴你的？」光光搖搖頭，畫——「沒人告訴我。我自己想的。」雲朵又愣住了。它看著光光，光光已經轉回頭去，繼續畫那些道道了。一筆一道，一道一天，安安靜靜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四十一天的時候，雲朵那顆種子發芽了。那天早上光光照例去看那些土包，一眼就看見雲朵那個土包裂了一條縫，縫裡冒出了一丁點嫩黃的小芽。它蹲下來，看著那個小芽，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叫了一聲——「雲朵。」雲朵跑過來，順著它的目光看去——愣住了。
然後它叫了一聲，把所有人都吵醒了。小灰小棕小花小黑小小齊刷刷地跑過來，六隻小東西圍著那個小芽，又叫又跳。光光蹲在旁邊看著它們，笑了。
它沒有跳，也沒有叫。它就蹲在那裡，看著那個小芽，看著陽光照在它上面，看著它嫩黃嫩黃的、在晨風中微微顫抖的樣子。然後低下頭，在那些道道的最前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雲朵湊過來看——「這是什麼？」光光畫——「第一天。」雲朵歪著頭——「什麼的第一天？」光光看著那個小芽，畫了兩個字——「它的。」
雲朵愣住了。它看著那個小芽，又看著那個圈，又看著光光。然後它叫了一聲，聲音很輕——「那之前的日子呢？」光光想了想，畫——「之前的日子，是等它的日子。」它又畫——「等它的日子，也很重要。」
雲朵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它蹲下來，在光光旁邊，一起看著那個小芽。那個小芽在陽光下顫了顫，像是在伸懶腰。光光看著它，忽然覺得，之前那四十天的等待，都值得了。每一天都值得。
小灰那顆第四十五天發芽，小棕那顆第四十八天，小花那顆第五十天，小黑那顆第五十三天。小小那顆最慢，等了整整六十天。但它的芽和其他幾株都不一樣——不是嫩黃的，是粉白色的，很小很小，在風中顫巍巍的，像一小片不會落的花瓣。
小小蹲在它面前，看著那株粉白色的小芽，看了很久。然後它低下頭，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小芽顫了顫，彈回來，又顫了顫。小小沒有縮回去，它就那樣把鼻子貼在小芽旁邊，感受著它呼吸一樣的顫動。
然後它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它回頭看了光光一眼，叫了一聲——「它出來了。」光光點點頭。小小又轉回頭，看著那個小芽，輕輕叫了一聲——「我等到了。」
光光看著小小，看著它臉上那亮晶晶的笑容，忽然覺得心裡軟軟的。它低下頭，在地上畫了幾個字。雲朵湊過來看——「等到了，就好。」雲朵看著這行字，叫了一聲——「嗯，等到了，就好。」
六株小苗一天天長高。雲朵那株是金黃色的，小灰那株是淺黃色的，小棕那株是橙黃色的，小花那株是黃中帶粉的，小黑那株是黃中帶白的。小小那株最小，但最特別——粉白色的莖，粉白色的葉，粉白色的光，一閃一閃的。
光光每天都要去看它們。從早看到晚。它不種了，但它有六棵樹。六棵不同顏色的樹，六朵不同顏色的花，六個不同顏色的太陽。它蹲在它們面前，看著它們在風中搖晃，看著它們在陽光下生長，看著它們在月光下安睡。看著看著，就笑了。
有一天，雲朵忽然問它——「你的光呢？你不是說要種光嗎？種在哪裡了？」
光光想了想，低下頭畫字——「種在你們心裡了。」
雲朵愣住了。
「你們就是我的光。你們發芽了，我就有光了。你們開花了，我就更亮了。你們結種子了，我的光就種到更多地方去了。」
雲朵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它叫了一聲——「那你呢？你的光呢？」
光光笑了。它抬起頭，看著天空。太陽在天上，亮亮的，暖暖的。它低下頭，又畫了一個字——「我？」它看著這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擦掉，重新畫——「我就是光。」
那天傍晚，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台上。花園裡，六株小苗在夕陽下輕輕搖晃，七隻小東西蹲在它們面前，排成一排。光光在最前面，雲朵在它旁邊，小小趴在雲朵身上。
沐南煙看著光光，忽然說：「它說它是光。」
蘇青點點頭。「嗯。」
「它真的像光。」
蘇青笑了。「嗯，像。」
沐南煙靠在他肩上。「它種了六棵樹，自己一棵都沒種。但它有六棵。每一棵都是它的。」
蘇青低頭看著她。「就像我們一樣。我們種了很多東西——樹，花，希望，家。但我們自己，什麼都沒種。但我們有它們。它們就是我們的光。」
沐南煙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夜深了。月光灑在花園裡，灑在那六株小苗上，灑在七隻蹲成一排的小東西身上。光光蹲在最前面，看著那六株小苗，看著它們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六種不同顏色的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它還在天璇的時候。那時候它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睡覺，吃東西，等主人。後來主人來了，帶它回家了。然後它有了名字，有了家人，有了樹，有了花，有了太陽。再後來，它有了種子，有了六棵樹，有了六朵花，有了六個太陽。它什麼都沒有種，但它什麼都有了。
光光趴下來，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看著那六株小苗。六種不同顏色的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它閉上眼睛，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日子一天天過去。六株小苗一天天長高。雲朵那株開出了金黃色的花，小灰那株開出了淺黃色的花，小棕那株開出了橙黃色的花，小花那株開出了黃中帶粉的花，小黑那株開出了黃中帶白的花。小小那株最小，但開出的花最特別——粉白色的，一閃一閃的，和它媽媽一模一樣。
六朵花，六個顏色，六個太陽。光光每天蹲在它們面前，從早看到晚。它不種了，但它有六個太陽。六個不同顏色的太陽，照在它身上，暖暖的。
有一天，雲朵忽然問它——「夠了嗎？六個夠了嗎？」
光光想了想，搖搖頭。
雲朵愣住了——「還不夠？」
光光笑了，在地上畫——「永遠不夠。永遠都不夠。所以永遠都要種。一直種，種到永遠。」
雲朵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它叫了一聲——「那我幫你。我們幫你。所有人幫你。一直幫，幫到永遠。」
光光看著它，眼睛亮亮的。它在地上畫——「好。」
那六個太陽，在花園裡亮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批都久。雲朵那株開了一個月，小灰那株也是，小棕那株也是，小花那株也是，小黑那株也是。小小那株開得最久——整整開了兩個月，粉白色的花一閃一閃的，從夏天一直開到秋天。
花謝的時候，小小沒有哭。它就蹲在花前面，看著花瓣一片一片飄下來。粉白色的，薄薄的，在風中轉著圈，像一群小小的蝴蝶。它伸出爪子，接住了一片。花瓣落在它爪心裡，輕輕的，暖暖的，然後慢慢變得透明，最後消失了。
小小看著空空的爪心，愣了很久。然後它抬起頭，看著光光，叫了一聲——「它去哪裡了？」
光光想了想，在地上畫——「變成光了。」
「什麼光？」
「你心裡的光。」
小小看著這行字，歪著頭，不太明白。但它把爪子放在胸口，感覺了一下。心跳咚咚咚的，很有力。它忽然覺得，那朵花還在，只是換了一個地方開著。在它心裡。
種子熟了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六朵花，結了六顆種子。每一顆都不一樣——金黃色的、淺黃色的、橙黃色的、黃中帶粉的、黃中帶白的、粉白色的。六顆種子，六個顏色，六個太陽。
光光蹲在它們面前，看著這六顆種子，看了很久。然後它低下頭，在地上畫字——「種下去。」
六隻小東西齊刷刷地看著它。
「種下去，就會有更多花。更多花，就會有更多種子。更多種子，就會有更多更多花。然後更多更多種子。然後……」
它沒有畫完。但所有小東西都懂了。
雲朵第一個叼起自己的種子，跑到花園的空地上，開始刨坑。小灰第二個，小棕第三個，小花第四個，小黑第五個。小小最後一個，它叼著自己那顆粉白色的種子，跑到媽媽原來在的地方——那株粉白色的、一閃一閃的花，已經謝了，但根還在，莖還在，明年還會再開——在旁邊刨了一個坑，把種子放進去。
六隻小東西，六個坑，六顆種子。埋好了，拍實了，退後一步，蹲下來。六個土包，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
光光站起來，走到它們中間，蹲下來。七隻小東西，蹲在六個土包前面，排成一排。光光在最中間，雲朵在它左邊，小小在它右邊。
月光灑在它們身上，灑在那六個土包上。光光低下頭，在地上畫了幾個字。雲朵湊過去看——「等發芽。」雲朵叫了一聲，也畫了幾個字——「等開花。」小小從雲朵身上探出頭，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等結果。」光光看著這些字，笑了。它又畫——「等永遠。」
那天晚上，蘇青和沐南煙站在窗邊，看著花園裡那些小小的身影。月光下，七隻小東西蹲成一排，六個土包在它們面前安安靜靜的。
蘇青忽然說：「南煙。」
「嗯？」
「你說，它們會一直這樣嗎？」
沐南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會。」
「為什麼？」
「因為我們在。只要我們在，它們就會一直這樣。」
蘇青笑了。「那我們要一直在。」
「好。」
「一直。」
「好。」
兩人手牽著手，看著花園。月光下，七隻小東西還在那裡，等著那些種子發芽。
它們會等很久。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但沒關係，它們有的是時間。
永遠都有時間。因為永遠，才剛剛開始。
那天夜裡，光光做了一個夢。它夢見整個花園都開滿了花，金黃色的、淺黃色的、橙黃色的、黃中帶粉的、黃中帶白的、粉白色的——到處都是。它站在花中間，抬頭看，看不見天空，全是花。它低頭看，看不見地面，全是花瓣。它叫了一聲，聲音在花間迴蕩，像有很多很多它在同時叫。
然後它看見雲朵，雲朵站在它旁邊，也在看花。它看見小灰小棕小花小黑，它們站在花中間，仰著頭，看著那些花。它看見小小，小小趴在雲朵身上，眼睛亮亮的，看著那些一閃一閃的粉白色花朵。
然後它看見蘇青和沐南煙。他們站在花園邊上，手牽著手，看著它。蘇青笑了，沐南煙也笑了。光光想跑過去，但腳下全是花，它怕踩到它們。它猶豫了一下，沐南煙蹲下來，沖它張開手臂。
光光醒了。睜開眼睛，月光照在它身上。它轉過頭，雲朵在它旁邊睡著，小小在雲朵身上睡著，小灰小棕小花小黑在它周圍睡著。花園裡安安靜靜的，六個土包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
光光沒有動。它就那樣趴著，看著那六個土包，看著月光，看著身邊那些睡著的小東西。然後它閉上眼睛，繼續睡。這一次，它沒有做夢。它睡得安安穩穩的，像一顆種子睡在土裡，等著春天。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花園裡的葉子落光了，六株小苗也落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搖晃。但根還在，土裡的根扎得深深的，等著春天。
七隻小東西沒有因為冬天就躲在窩裡不出來。它們每天還是去看那些土包，看那些光禿禿的枝幹。雲朵用爪子摸摸樹幹，涼涼的，硬硬的，但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動——那是樹汁在流，是生命在睡，是春天在等。
小小趴在雲朵身上，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叫了一聲——「它們睡著了嗎？」光光點點頭。小小又問——「什麼時候醒？」光光想了想，在地上畫——「春天。」小小看著這個字，歪著頭——「春天什麼時候來？」光光又畫——「等雪化了，等風暖了，等花開了。」小小看著這行字，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我們也等。」光光點點頭——「嗯，我們等。」
冬天很冷。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七隻小東西縮在窩裡，擠成一團。光光在最外面，雲朵在它旁邊，小小在最裡面。風嗚嗚地叫著，樹枝啪啪地響著。光光沒有睡，它聽著風聲，聽著樹枝聲，聽著夥伴們的呼嚕聲。
它忽然想起在天璇的時候。那時候它一個人睡，沒有夥伴，沒有家人，只有光明道契的投影陪著它。投影是暖的，但不會動，不會叫，不會在它冷的時候靠過來。現在它有夥伴了。有雲朵，有小灰小棕小花小黑，有小小。有蘇青和沐南煙。有花園，有樹，有花，有太陽。它什麼都有了。
光光把腦袋埋進爪子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風還在叫，但它的心很暖。冬天很長，但總會過去的。春天總會來的。
有一天，光光醒來的時候，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