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死星無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死星無名,編號是亂碼。

  這是一片被宇宙遺忘的角落,連光線都顯得吝嗇,只在遙遠的星系邊緣投下幾縷慘白的施捨。

  地表是無窮無盡的灰色戈壁,狂風卷著金屬粉塵,發出如同厲鬼哭嚎般的尖嘯。這裡的重力是普通修真星的三十倍,每一粒塵埃都沉重得像是一顆鉛彈。

  蘇青盤坐在一處背風的環形山坳里。

  他身上的衣袍早已在一號獵者的「神技」下化作飛灰,此刻覆蓋在身上的,是他用混沌靈力勉強凝聚的一層靈鎧。但即便如此,那裸露在外的肌膚上,依舊布滿了如同瓷器裂紋般的傷口。

  金色的道骨在血肉下若隱若現,每一次呼吸,都會帶出肺腑中殘留的毀滅法則黑氣。

  「咳……」

  蘇青低咳一聲,吐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淤血。血液落地的瞬間,竟將堅硬的岩石腐蝕出一個深坑。

  「這就是……絕對的差距嗎?」

  蘇青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腦海中,那個占據了整個星空的白骨巨人揮出的一拳,如同夢魘般揮之不去。

  那一拳,打碎的不僅是他的肉身,更是他自從獲得混沌道體以來建立起的無敵信念。

  在那個名為「骸主」的怪物面前,技巧、神通、甚至普通的法則,都成了笑話。唯有力量,純粹到極致、龐大到無邊無際的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旁邊,敖冽化作一條三尺長的小龍,蜷縮在岩石縫隙中,氣息奄奄。龍族的強大自愈能力在毀滅法則面前顯得杯水車薪,他身上的鱗片大半脫落,露出焦黑的血肉,至今昏迷不醒。

  「還得……變得更強。」

  蘇青閉上眼,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

  他從儲物空間中——那是他唯一倖存的隨身空間——取出幾株在東海龍宮搜刮的萬年靈藥,看也不看,直接塞入口中嚼碎。

  狂暴的藥力在腹中炸開,如同烈火焚燒。蘇青咬緊牙關,混沌道體瘋狂運轉,將這些藥力哪怕一絲一毫都壓榨出來,去修補那些破碎的經脈。

  就在這時。

  一陣風吹過。

  這風有些不對勁。

  死星上的風,通常帶著金屬的腥氣和刺骨的寒意。但這陣風,竟然帶著一絲……花香?

  蘇青猛地睜開眼。

  在這鳥不拉屎、連細菌都難以生存的死星上,哪來的花香?

  他警覺地抬起頭,那一灰一銀的雙眸望向風吹來的方向。

  那裡是環形山的深處,一片被塌陷的岩壁遮擋的陰影區。

  「有古怪。」

  蘇青撐著膝蓋,艱難地站起身。他將敖冽小心地收入袖中,隨後拖著沉重的步伐,向那片陰影走去。

  越靠近,那股花香就越濃郁。

  那不是普通的凡花,而是一種帶著歲月沉澱的幽香,仿佛是陳釀了萬年的美酒,僅僅是聞一口,就讓人神魂產生一種微醺的醉意。

  繞過一塊巨大的黑曜石岩壁,眼前的景象讓蘇青瞳孔微縮。

  在死寂的灰色戈壁盡頭,竟然佇立著一座……殘破的亭台。

  亭台只剩下半截,由一種如玉般的白色石頭砌成。在亭台周圍,原本應該寸草不生的岩石縫隙里,竟然生長著一株株近乎透明的藍色小花。

  這些花沒有葉子,只有花瓣。它們在狂風中搖曳,卻並沒有被折斷,反而像是風中的舞者,姿態優雅而悽美。

  「這是……『彼岸夢曇』?」

  蘇青在道身的記憶角落裡,翻出了這種早已在仙界絕跡的神花。傳說中,這種花只生長在現實與夢境的夾縫中,以逝去仙人的執念為養料。

  花開一瞬,夢回千年。

  蘇青走到亭台前。

  在亭台倒塌的石柱上,依稀可見一行狂草,字跡已被風沙磨蝕得模糊不清,但那股透體而出的逍遙意境,卻歷經萬古而不滅: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而在石柱下方,盤坐著一具枯骨。

  這枯骨瑩白如玉,即便死去了不知多少歲月,依然散發著淡淡的螢光。在枯骨的膝頭,橫放著一支斷裂的玉笛。

  當蘇青的目光落在枯骨上的瞬間,那枯骨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竟然瞬間風化,化作漫天光點。


  隨後,那些光點在空中凝聚,化作了一道虛幻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著青衣的男子。他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仿佛藏著整片星河。

  他沒有看蘇青,而是仰頭望著這片死寂的星空,仿佛在對著虛空中的某個人說話:

  「你說,這世間真的有『真實』嗎?」

  「骸骨可以堆成神座,欲望可以化作海洋。當力量強大到可以隨意扭曲法則,所謂的『真實』,不過是強者一念之間的塗鴉。」

  「我不服。」

  青衣男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與那一抹不肯低頭的倔強。

  「骸主信奉『物質』的極致。他認為一拳打爆星辰就是道。」

  「但我認為……『虛幻』亦可壓垮『真實』。」

  「只要夢夠沉,星河亦可沉。」

  話音落下,青衣男子的身影看向蘇青。

  「後來者。你身上有混沌的氣息,也有太陰的味道。更有……被那個骨頭架子打傷的痕跡。」

  「看來,你也是個不服輸的人。」

  蘇青微微拱手,雖然身體劇痛,但禮數不廢:「晚輩蘇青,誤入前輩埋骨之地。敢問前輩尊諱?」

  「名字?早忘了。」青衣男子灑脫一笑,「以前他們叫我『夢仙』,也有人叫我『醉道人』。不過是一縷殘魂罷了。」

  他指了指蘇青。

  「你的道體很強,包容萬物。但你太依賴『實』了。你用拳頭去對抗拳頭,用能量去對撞能量。遇到比你弱的,自是無往不利。但遇到骸主那種把『實』修煉到極致的怪物,你必敗無疑。」

  蘇青沉默。確實如此。

  「想贏他,就得走一條他走不了的路。」

  青衣男子忽然抬起手,手中的斷笛指向蘇青的眉心。

  「我有一夢,困了這星河三萬年。」

  「今日,送你了。」

  嗡——

  沒有給蘇青拒絕或反應的機會,周圍那些盛開的藍色「彼岸夢曇」瞬間炸開,化作無窮無盡的藍色光霧,將蘇青徹底淹沒。

  ……

  此時此刻。

  南瞻部洲,聯盟王城。

  萬法殿後的「養心閣」內,藥香瀰漫。

  沐南煙靜靜地躺在寒玉床上。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為了給蘇青傳遞那一道太陰本源,她透支了所有的精氣神,甚至傷及了道基根本。

  柳若煙守在床邊,雙眼通紅,手中不停地變換著法訣,將一爐爐極其珍貴的「九轉還魂丹」化作藥力,小心翼翼地渡入沐南煙體內。

  「盟主……」柳若煙聲音哽咽,「你這又是何苦。」

  「咳……」

  一聲極輕的咳嗽。

  沐南煙的睫毛顫抖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雖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卻依舊清澈、堅定。

  「盟主!你醒了!」柳若煙驚喜交加。

  「蘇青……有消息嗎?」沐南煙開口的第一句話,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疼。

  柳若煙眼神一暗,低下頭:「同心羽碎了。我們……感應不到道主的位置。」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沐南煙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柳若煙連忙去扶。

  「我沒事。」沐南煙推開柳若煙的手,靠在床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閉上眼,感應著體內那空蕩蕩的丹田。

  那是太陰之令沉睡的地方。

  「他沒死。」

  片刻後,沐南煙睜開眼,語氣篤定。

  「盟主為何如此確定?」

  「因為……我在夢裡看見了。」沐南煙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是一種生死相依的默契,「剛才昏迷時,我夢見他在一片藍色的花海里。他在悟道。」

  「而且……」

  沐南煙抬起手,看著自己纖細的手指。


  「太陰與混沌,陰陽共生。若他身死道消,我體內的太陰之氣會瞬間暴亂,我也活不成。現在既然我還活著,能感受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牽引,就證明他在變強。」

  她掀開錦被,赤著腳走下寒玉床。

  「盟主,你現在的身體不能動!」柳若煙急了。

  「我是南瞻的盟主。」沐南煙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蘇青不在,我若倒下,聯盟必亂。」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欞。

  王城之外,九天玄煞陣依舊運轉,但光芒已不如往日璀璨。遠處的天際,隱隱有一股壓抑的黑雲在逼近。

  那是「白骨神殿」的爪牙,在失去了三號獵者後,似乎正在醞釀新一輪的試探。

  「傳令下去。」

  沐南煙背對著柳若煙,身姿挺拔如松。

  「開啟『備戰庫』。所有戰略物資,不再保留,全部下發。」

  「告訴金鵬王,哪怕是一隻蒼蠅飛進南瞻,也要給我查清它的公母。」

  「我們不僅要守。」

  沐南煙回過頭,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的殺伐之氣。

  「還要做好反攻的準備。」

  「等他歸來之日,我要送他一份完整的、鐵桶般的南瞻。」

  柳若煙看著眼前的女子。

  明明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但在這一刻,她的身影卻高大得如同撐天的脊樑。

  這就是被道主選中的女人嗎?

  「是!屬下遵命!」柳若煙深深一拜,轉身退下。

  房間裡只剩下沐南煙一人。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碎裂的同心羽,輕輕摩挲著。

  「蘇青……」

  「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要去多久。」

  「我都等你。」

  「等你踏碎凌霄,君臨天下的那一天。」

  ……

  死星。夢境。

  蘇青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

  在這個夢裡,他變成了一縷風,一朵雲,甚至變成了一顆凡間的石子。

  他看到了青衣男子的一生。

  那個男人沒有絕世的體質,沒有霸道的功法。他唯一擁有的,是一顆極其敏感、極其豐富的心。

  他喜歡做夢。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醒來後卻分不清是蝴蝶變成了自己,還是自己變成了蝴蝶。

  他夢見自己駕駛著一艘小船,行駛在璀璨的星河之上。那星河不再是冰冷的石頭,而是流淌的水。

  他在夢中構建世界,在夢中演化法則。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骸主。

  那是「唯物」與「唯心」的第一次碰撞。

  他敗了。他的夢境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脆弱不堪。他的肉身被碾碎,只剩下一縷殘魂逃到了這顆死星。

  「你敗了,是因為你的夢還不夠重。」

  蘇青站在夢境的盡頭,看著那個青衣男子的背影,緩緩開口。

  「夢是輕的,如羽毛,如飛絮。」

  「但夢也是重的。」

  「當億萬生靈的執念匯聚,當萬古歲月的悲歡疊加。那份『虛幻』的重量,足以壓垮現實的脊樑。」

  蘇青抬起手。

  在他的掌心,混沌道體開始演化。

  金色的神性與灰色的混沌,不再是狂暴的能量,而是化作了……霧。

  一種朦朧的、似真似幻的霧氣。

  「我有混沌,可納萬物。」

  「我有太陰,可映照人心。」

  「我還有……那一號獵者所沒有的,名為『情』的羈絆。」

  蘇青的眼中,一灰一銀的光芒開始融合,最終化作了一種深邃的湛藍。

  那是星空的顏色。也是夢境的顏色。

  「前輩,你的路,我接續了。」


  「你的夢太輕,是因為你只有逍遙,沒有牽掛。」

  「而我的夢……」

  「背負著一整個世界。」

  轟——!!!

  夢境破碎。

  現實回歸。

  蘇青猛地睜開雙眼。

  他依然坐在那個殘破的亭台前。但他身上的傷勢,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痊癒了。連同體內那滴道祖之血,也變得更加晶瑩剔透。

  而在他的識海深處,多了一枚藍色的種子。

  那是一門神通。

  一門不屬於五行,不屬於陰陽,甚至跳出了常規法則的大神通。

  蘇青緩緩站起身。

  他看向遠處的灰色戈壁。那裡有一座高達千丈的巨大石峰。

  「試一試吧。」

  蘇青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點。

  沒有任何能量波動。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響。

  他只是輕輕念出了一句詩。

  那是這門神通的名字。

  七個字。

  帶著無盡的詩意,與那令人窒息的……仙氣。

  **「滿船清夢壓星河。」**

  嗡——

  剎那間。

  那座千丈石峰周圍的空間,變了。

  不再是灰色的死星背景。

  那片空間仿佛變成了一幅水墨畫,又仿佛變成了一片蕩漾的湖面。

  一艘孤零零的小舟,虛幻而朦朧,突兀地出現在石峰的頂端。

  那小舟看起來輕飄飄的,仿佛只是畫中之物。

  但就在它落下的瞬間。

  咔嚓——

  那座堅硬程度堪比精金的千丈石峰,竟然在這一瞬間,無聲無息地……塌了。

  不是被炸碎。

  而是被「壓」碎。

  仿佛那艘小船上,承載著一整條銀河的重量。

  那是「概念」上的重量。

  那是將「夢境」與「神魂」的質量,通過混沌法則,進行了億萬倍的具象化。

  以虛幻之夢,壓垮現實之山。

  轟隆隆——

  石峰化作齏粉,地面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而那艘小船,依舊靜靜地懸浮在半空,周圍有點點星光灑落,美得如夢似幻。

  殺人於無形,滅物於詩意。

  這就是……

  【滿船清夢壓星河】。

  「好強……」

  袖口中,敖冽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他探出小腦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作為龍族,他對力量最敏感。

  剛才那一瞬間,他並沒有感覺到毀天滅地的能量波動。他只感覺到一種……無法違抗的「意志」。

  那一刻,仿佛整個宇宙的重量都集中在那艘小船上。

  如果那一招是用在他身上……

  敖冽打了個寒顫。他覺得自己可能會直接被壓成一張肉餅,連靈魂都被壓成二維畫面。

  「主人……這,這是什麼神通?」敖冽結結巴巴地問道。

  蘇青收回手。

  那艘小船緩緩消散,化作點點藍光融入他的體內。

  他轉過身,看著這片蒼茫的死星,眼中的湛藍光芒漸漸隱去,恢復了那一灰一銀的異瞳。

  「這是用來……叫醒某個人的神通。」

  蘇青淡淡說道。

  一號獵者。

  你不是信奉絕對的物質嗎?你不是以「欲望」為食嗎?

  那我就送你一場醒不過來的「清夢」。

  用這滿船的星河之重,壓斷你的脊樑。

  蘇青深吸一口氣。

  此時的他,雖然境界並未突破,但整個人的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的他,是一柄鋒芒畢露的劍。

  現在的他,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海。

  「敖冽,還能飛嗎?」

  「能!只要主人一聲令下,上刀山下火海,小龍絕不含糊!」敖冽連忙從袖子裡鑽出來,化作百丈長的巨龍真身。雖然身上傷痕累累,但龍威依舊。

  蘇青腳尖一點,輕飄飄地落在龍頭之上。

  他白衣勝雪(靈力幻化),負手而立。

  「不用下火海。」

  蘇青抬起頭,目光穿透了死星渾濁的大氣層,看向那遙遠的深空。

  他能感覺到,在那星圖的指引下,下一個目標已經在召喚他。

  而且……

  他摸了摸胸口那碎裂的同心羽。

  雖然碎了,但他能感覺到,那股溫暖的羈絆依舊存在。

  她在等他。

  「我們去……『罪惡之都』。」

  蘇青的聲音在風中飄散。

  「那裡,有我要的第二塊碎片。也有……能修復同心羽的材料。」

  「出發。」

  「吼——!!!」

  敖冽發出一聲震天龍吟,龍尾一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衝破了死星的引力束縛,向著那浩瀚無垠的宇宙深處,義無反顧地衝去。

  而在他們身後。

  那座殘破的亭台,那具消失的枯骨,以及那些盛開的彼岸夢曇,在一陣風中,緩緩化作了虛無。

  仿佛真的是一場夢。

  只有那句詩,依舊在蘇青的心頭迴蕩。

  滿船清夢……壓星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