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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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蘇雲入宮後,他奶奶梅老夫人喚來宮人:「太后何在?」

  宮人剛想訓斥,什麼人就敢詢問太后的位置,簡直是大逆不道!

  旁邊的大太監立即趕過來,滿臉賠笑:「梅老夫人,太后近來心神煩躁,在頤芳園養心呢。」

  梅老夫人淡淡點頭:「帶我去。」

  大太監立即躬身:「是!」

  待梅老夫人上了靈輦,宮人才吃驚道:「她誰呀,太后娘娘的行蹤,能這麼透露麼?」

  大太監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們的招子可要放亮堂些,這是老鎮遠侯夫人!」

  「別說去見太后,就是今兒闖進御書房,皇上也只能恕她無罪!」

  「誰敢怠慢了老夫人,誰就下去跟老侯爺賠罪吧!」

  宮人戰戰兢兢,這才想起一則傳說。

  一位女將軍,扛著大刀進了宮,竟然無人敢攔……

  一身正氣,把先帝罵了個狗血淋頭,收回了苦一苦百姓的旨意。

  事後那位女將軍不但無罪,還被立為表彰。

  只是沒想到,幾十年過去,還能見到這位女將軍。

  「她……竟然蒼老至此!」宮人吃驚。

  修士壽命悠長,除了皇帝等高危職業,活個一兩百年輕鬆不已。

  修為高者,在人間行走一兩百年,又隱居山林一兩百年。

  若子孫有難,會回到祖地出手相救。

  若一切平安,又沒有大突破,才會在經歷過人間一切後,溘然長逝。

  才幾十年就蒼老到這種,這位女將軍實在是令人惋惜。

  大太監輕輕搖頭:「老侯夫人為國捐軀,耗盡了本源,能堅持到如今,已經算天賜良福。」

  宮人默默點頭:「怪不得先帝和陛下如此寬容,原來也知道她時日無多……」

  大太監眼神一凜:「好啊,讓你們知道點秘辛,連老侯夫人也能議論了?」

  「拖下去,打八十大板!」

  宮人頓時瑟瑟發抖,眼中透出無盡恐懼:「老祖宗饒命,饒命啊!」

  同樣數量的杖責,可以輕拿輕放,也可以專往要害處打。

  現在要以儆效尤,自己還能挺到晚上麼!

  大太監不為所動,冷漠地看著嘴碎的宮人被拖走。

  他沒說的是,梅老夫人除了是巾幗英雄,還是太后親密無間的好友。

  朋友,從不怕突然到訪。

  很快,梅老夫人就見了太后。

  芳草萋萋,弱柳扶風,煙波湖泊……

  頤芳園作為皇家庭園,如一幅天然山水畫卷,景色極盡優美。

  太后就站在湖邊,看著廣袤無垠,如明鏡般的水面。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然而卻未減半分風華,反而添了幾分經歷滄桑後的雍容。

  梅老夫人拄著龍頭拐杖,一眼就看到這位年少就陪伴著的閨中密友。

  而見到她身上穿著的黑色鳳袍,不由嘆了口氣。

  這不是低調的禮裝,而是悲憤的喪服!

  「扶著,別讓她跪。」太后頭也不回,淡淡開口。

  沉穩的聲音帶著威嚴,卻又讓人心安。

  哪怕只聽一個字,人們也能明白,這是一個極為護犢子的老人!

  黃嬤嬤趕緊扶住梅老夫人,這才感覺到她身體已經放輕。

  若不是太后提前命令,梅老夫人此時已經跪下!

  黃嬤嬤作為服侍超過五十載的老人,也知曉這二位的感情。

  不由苦笑:「老夫人,您就站著吧,別讓太后為難了!」

  這老鎮遠侯夫人來見太后,哪次跪過?

  別人要講禮節,這對從年輕時代,就惺惺相惜的閨蜜,哪裡需要客氣!

  可梅老夫人一動不動,膝蓋依然放軟,就是要跪下。

  黃嬤嬤也看得出來,事情大條了。

  梅老夫人竟然要用尊嚴,來換一個太后的人情。


  這是已經沒有別的法子,只能用最卑微 姿態,祈求好友的心軟。

  黃嬤嬤苦笑勸慰:「老夫人,您別這樣,有事我們可以再談。」

  梅老夫人一言不發,只可惜耗盡本源後,修為連一個老宮女都比不上。

  被恭恭敬敬架住。

  太后頭也不回:「你跪,跪了我就走。」

  黃嬤嬤趕緊道:「老夫人,您看……」

  唰!

  梅老夫人站起身體,拄著龍頭拐杖:「萱懿,我對不起你。」

  聲音平淡,可卻已經是這位不苟言笑的老人,最誠懇的致歉。

  黃嬤嬤有些恍惚,她何時見過這位老夫人,如此低聲下氣?

  連先帝都敢打,靠當今太后出面,才肯讓步的巾幗英雄。

  此刻雖然站直身體,可卻是說出最謙卑的話語。

  太后身體一顫,微微有些失神。

  但她很快又穩住了身形,目光再次果決:「你沒有對不起我,要對不起你的,是我。」

  黃嬤嬤心臟一抽,掌心冒出細汗。

  這對密友,竟然要開始廝殺,進行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

  梅老夫人直截了當:「放過雲兒,你可以收走鎮遠侯府的一切。」

  「就是爵位,我也可以還給朝廷。」

  太后冷聲:「我大乾還不缺一個侯爵。」

  梅老夫人不假思索:「我用這條命,換蘇雲的命。」

  太后冷哼:「值得麼?為了一個外……」

  梅老夫人打斷,一字一頓:「蘇雲是我孫子。」

  太后背著手,沉默了片刻開口:「我也不缺你這一個……」

  她聲音顫了一下,但立即壓回平靜:「朋友。」

  咚!

  黃嬤嬤跪下,淚流滿面:「太……梅……」

  她悲傷勸慰,可卻不知道要勸誰。

  今天梅老夫人來此的事很簡單,無非是八皇女被蘇雲暗害的事,傳到了皇室。

  蘇家的孫子,讓秦家的孫女失了魂,這和殺人也沒什麼兩樣。

  修士手段繁多,太后也不管一個四歲孩子,怎麼害了一位事業有成的皇嗣。

  她只知道,要以蘇雲抵命!

  而梅老夫人,便是來為蘇雲請命。

  她知道,乾帝還不是最終的麻煩,所以讓蘇雲進宮。

  而自己,便前來尋找太后。

  無論哪位奶奶,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孫輩,被別人害得丟了魂。

  兩位老婦都是為了守護家人,而必須向對方的家人動手!

  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無論誰勝了,最後都敗了。

  梅老夫人開口:「我做什麼,才能救回蘇雲。」

  太后轉過身,人們這才發現,這位母儀天下,為了維護皇家威嚴,每時每刻都十分嚴肅的老人。

  此時已經老淚縱橫:「小梅,你孫子是孫子,我孫女……」

  「難道就不是孫女麼?」

  悲愴、傷痛、難過與憋悶,從極度克制的話語中涌了出來。

  哪個長輩,希望見到兒孫有難,遭人陷害?

  而害了自家人的,竟然還是自己年少時期最好的朋友。

  是那位無論是婚喪嫁娶,無論是家國大戰,都能互相互助,相互扶持的貼心人。

  越聽梅老夫人求情,太后的心就越碎。

  怎麼是你?

  為什麼偏偏是你!

  梅老夫人沉默了。

  太后一抹臉,老淚陡然消散,又變成了那個母儀天下的至尊。

  她淡淡道:「蘇雲傷害皇嗣,必須受到嚴懲。」

  「我已經將他帶來,即刻行刑!」

  唰!

  梅老夫人猛然抬頭:「什麼!」

  太后拍拍手,宮女立即抬起一面鏡子。


  蘇雲正被另一位老嬤嬤帶下馬車,指向裡頭:「小公子,太后與您奶奶都在裡頭等著呢,請進吧。」

  旁邊一臉懵逼的侍女晴蔓,也要進去,被人阻攔:「小公子進就是,這裡是皇家獵場,太后在此,外人就不必進了。」

  晴蔓聽到老太太也在,稍微放鬆了些,可還是不能完全放心。

  她儘快往家裡趕:「得趕緊通知家裡……可是現在能通知誰呢?」

  「大老爺?不行。」

  「大小姐?可是她不聽我們使喚呀。」

  「如果侯爵大人出關就好了……」

  梅老夫人見到鏡子中畫面,第一次表現出憤怒:「你敢!」

  她舉起龍頭拐杖,作勢欲打。

  周圍太后行宮的侍衛都緊張起來,紛紛把手抓在刀把上。

  黃嬤嬤趕緊搖頭:「別動!」

  侍衛茫然,這太后都要遇刺了,還別動?

  果然,太后一點不懼,就站在龍頭拐杖攻擊範圍呢,梗著脖子:「你打。」

  「把我打死,你孫子就有活路了。」

  梅老夫人舉著拐杖,身體如鑄鐵像般沉默。

  一息,兩息,三息……

  良久,梅老夫人第一次表現出無法掌握勢態的頹然。

  咚地一聲,把拐杖砸在地上:「你要怎麼做,才能放過蘇雲?」

  「他……他是大氣運之人,連皇上都知道。」

  「蘇雲死了,對大乾百害無一利!」

  她已經沒辦法了,太后護犢子心切,絕不可能輕輕放過。

  現在道理說不通,情意也不作數。

  梅老夫人也只能用對家國有利的大話,找一些能辯解的角度。

  太后譏笑:「對大乾有利?我那孫女死了,對大乾又有什麼好處?」

  「她是民間公認的八賢王啊!」

  梅老夫人沉默,那八皇女確實口碑極佳。

  無論是內政還是領兵,都極為嫻熟,屢建功勳。

  各方面能力,甚至能穩壓太子一頭。

  朝中不少人也猜測,之後乾帝會不會另立儲君,換一位女帝。

  但現在,所有的猜測都化為泡影。

  八皇女被抽了魂,現在渾渾噩噩,已成廢人。

  太后失去的不止是一位孫女,還是一位有著卓越功勞,能力通天的心愛晚輩。

  梅老夫人似乎被抽走了全部骨頭,幾十年首次露出哀求的眼神:「就沒有餘地了麼?」

  太后心臟抽了一下,但還是強硬道:「有,你不是說他利國利民麼?」

  「行,只要能走到這,我就既往不咎。」

  黃嬤嬤抬起頭,眼中含著難過。

  這頤芳園既是皇家避暑踏青的別院,同時也是春狩的獵場、考校皇子的學塾!

  若有人帶路,可以暢通無阻。

  可若無頭蒼蠅亂竄,哪怕的頂尖高手,也會淹沒於各路皇家機關。

  黃嬤嬤既恨那小孩,害了八皇女。

  又心疼梅老夫人,要親眼見證孫子殞命!

  太后等了一會,沒見回應,奇怪道:「怎麼,你可同意?」

  梅老夫人怔了好一會,才忙不迭點頭:「我沒意見!」

  她自然擔心自家孫兒,也知道這頤芳園並不如表面那麼和諧安全。

  可不知怎地,心底湧起一股安心之感。

  太后皺著眉,總感覺自己做錯了什麼。

  可回想了一下,又找不到問題所在。

  只能沉吟道:「那就在此等待吧。」

  黃嬤嬤立即讓人端來椅子,就放在風景宜人的湖邊。

  同時,巨大的鏡子也立了起來,能看到這頤芳園裡一草一木。

  蘇雲的影像,自然也落在眼中。

  沒多久,他便被帶入一間小破屋子。

  李嬤嬤冷聲道:「你先在此等一會。」


  說完,就頭也不回離開房間,嘭一聲關上門。

  她跟在太后身邊超過三十載,八皇女出生之日便抱過。

  哪怕沒有血緣之親,也有至深感情。

  太后為八皇女失魂的事悲傷,李嬤嬤也因此而憤怒。

  她冷冷看了一眼屋內:「你不是書院小魁首,京城都在傳你聰明。」

  「夠聰明,就自己逃走。」

  「若不夠聰明,失了魂也是你的命!」

  這處小屋看似簡單破敗,實則大有來頭。

  皇家因為牽扯國運,既是賜福,也是詛咒。

  皇帝能利用這股龐大力量,在領土內甚至能壓制聖人。

  可與之相對的,是每個人修行天賦與治國天賦並不對等。

  所以多數皇帝不能很好控制身體與國運平衡,哪怕服用天材地寶,也還是比不上其餘修士。

  皇族也是如此,利用國運越多,就越受桎梏。

  而這間屋子,擺放的是那些皇族中叛徒、罪人的靈位。

  他們因為各種惡事,被皇室或懲戒,或關押。

  死後骨灰不入祖陵,而是埋在風景優美的頤芳園。

  既是唾棄,也是給同族最後一絲體面。

  皇族罪祖死後不入皇陵,心中存有巨大愧疚。

  會希望做對皇家有益的事,洗刷恥辱。

  這蘇雲害了八皇女,自然會引起這些先輩的仇視。

  李嬤嬤估計,等自己再開門進入。

  那小孩怕已經被鬼魂污了心智,落得和八皇女一樣的下場。

  太后看著鏡子,隨著李嬤嬤外出,關上房門,裡頭發生的一切都無從察覺。

  她冷淡道:「你孫子抽了我孫女的魂,我讓罪祖封了他神智,不過分吧。」

  梅老夫人也平靜道:「不過分。」

  太后皺起眉,心中泛起疑惑。

  自己的密友,怎麼突然不緊張了?

  難道是因為怨靈污染神智,還能挽救?

  民間也時常有人撞鬼,會丟掉三魂七魄中的幾個。

  需要靠道士,滿城搖鈴喚回靈魂。

  這怨靈污染靈魂,也可以用類似的辦法,洗去沾染的髒污。

  可人得病都會有遺症,何況神魂受損?

  太后再細細一瞧,見梅老太正襟危坐,表情漠然,手掌卻緊緊摳在腿上。

  「原來你也不放心。」太后不知怎地,有股大仇得報的痛快。

  但很快,她的心又微微一抽。

  這孩子被污染神智,和八皇女失魂,又有什麼不同呢?

  現在做的,不就是自己最痛恨的事麼?

  太后呼吸紊亂,過了好一會,才恢復如初。

  咬牙道:「既然你說蘇雲是棟樑之才,那就看他有多棟樑!」

  「若真能引得先祖庇佑偏袒,我也無話可說。」

  說完,她悄悄敲了敲椅背。

  鏡中李嬤嬤立即會意,可還是遲疑,用秘法傳音:「可他還沒慘叫!」

  太后一言不發。

  鏡中的李嬤嬤立即低頭:「是!」

  她有些疑惑,太后怎麼這麼快就讓開門。

  怎麼也得等到那孩子慘叫,再進去救場。

  那些罪祖正因為擅長使用國運,生前實力強大,才能犯下大錯,被葬於此。

  而這麼短時間,就算罪祖實力強大,可也沒完全污染那孩子神智吧?

  但太后的懿旨誰也不敢違抗,李嬤嬤推開門,朗聲道:「列祖列宗,後輩懇求,請再入眠!」

  可下一秒,她猛然一怔:「你在做什麼?」

  太后也一愣:「他在幹什麼?」

  梅老夫人坐直身體,眼中透著疑惑與……驚喜!

  李嬤嬤臆想中的鬼氣陰森場面並未出現,這個小破屋子和之前一模一樣,只是……似乎亮堂了些。


  蘇雲像個普通野孩子一樣,爬到了祭壇上,手中還抓著一塊墊祭品用的黃布。

  乍一看上去,就是一個熊孩子,不顧主家情感,爬到先祖祭壇上搗亂!

  李嬤嬤下意識道:「罪……祖先靈魂呢?」

  「怎麼沒出來!」

  蘇雲眨巴著可愛的大眼睛:「什麼靈魂?我不知道吖。」

  李嬤嬤左顧右盼,屋子內確實沒有怨靈出現的跡象。

  那些罪……在這裡不能稱罪,那些先祖靈魂出來,必然鬼氣陰森,黑霧瀰漫。

  別說把燭台吹滅,地上瀰漫出血池骷髏也不是不可能。

  死去的先祖,混亂的意識碰到殘存的力量,製造出什麼詭異的場景都有可能。

  可現在,別說那些恐怖殘餘,就是祭壇上的蠟燭,都依然有序燃燒。

  哪有什麼怨靈?

  太后也懵了:「罪祖哪去了?不是,他竟敢爬上祭壇,給我滾下來!」

  她立即怒斥。

  罪祖也是祖,再怎麼也是皇室先人。

  就是皇帝進去,也要恭恭敬敬上香。

  可這蘇雲,竟然爬到祭壇上,就差拿靈牌當玩具耍了!

  「也許……今天陽氣重,先祖不願出來?」李嬤嬤短暫吃驚後,臉色也陰沉下來,「給我滾下來!」

  蘇雲卻擺了擺手:「馬上,稍等哈!」

  說完,他舉起手中的黃布,就往靈牌後甩。

  李嬤嬤都快氣炸了:「你你你,你爬上去做什麼!」

  蘇雲唰一下,精準地把黃布扔到對面,夠到了最後一塊灰塵。

  然後又唰一下,收了回來,一拍手:「大功告成!」

  「衛生搞好啦!」

  李嬤嬤一怔::「衛生?」

  她下意識看向祭壇,才發現那些靈牌上的灰塵已經一掃而空。

  連帶燭台、柱子、跪拜的蒲團,都打掃得乾乾淨淨。

  整個小屋子窗明几淨,全然做了一次大掃除!

  李嬤嬤愣了:「你……打掃屋子?」

  蘇雲點頭,很自然道:「嗯!」

  他平時是不需要灑掃,可需要的時候也能做。

  蘇府那麼大,每一處都是玩樂王國。

  無論是廚房還是庫房,雜物房還是練功房。

  蘇雲都不吝嗇與家丁們搞好關係,一同玩耍。

  汐瑤月也不阻止他去幫忙,日行一善。

  哪怕只是因為新鮮而去幫忙灑掃,也算是鍛鍊身體,體察實踐。

  太后沉默了許久。

  罪祖的祭祀房間也有人打掃,但因為怨念太強,經常出現意外。

  一旦房門關閉,或沒人站在屋外,全程注視。

  哪怕只是扭了扭脖子,伸了個懶腰。

  裡面打掃的僕役,就會跟見了鬼似的,陷入崩潰。

  為了減少麻煩,且皇族也很少過來祭拜,所以這間小屋隔很久才打掃一次。

  現在被蘇雲一清掃,頓時顯得乾淨整潔許多。

  雖然一個四歲孩童,這麼點時間便打掃了一整間屋子,有些奇怪。

  可在讓八皇女失魂前,似乎又顯得稀漱平常。

  看著乾淨整潔的房屋,太后有些心緒複雜。

  她開口:「問他,為什麼要做這些?」

  李嬤嬤照著詢問:「誰指使你做的?」

  蘇雲疑惑地啊了一聲:「指使?沒人指使。」

  太后皺了皺眉:「照我的話說!」

  李嬤嬤抖了抖,才開口:「你為什麼要打掃這間屋子?」

  蘇雲這才回答:「我……擔心奶奶。」

  太后一愣。

  梅老夫人肩膀舒張,依然不苟言笑,可摳緊大腿的手鬆開了。

  蘇雲道:「我怕奶奶被欺負,想幫做些事,讓她好過一些。」


  李嬤嬤無言以對,誰敢對你奶奶不客氣啊?

  可看著他那天真無邪的表情,又感到很真誠。

  這麼大的小孩,可能沒那麼複雜想法。

  可擔心奶奶,所以做些討好的事,不是很正常,很符合邏輯麼?

  李嬤嬤甚至開始懷疑,這小孩到底怎麼害的八皇女?

  和自己心中陰險歹毒的模樣,壓根不挨邊!

  太后怔怔看了許久,才重重嘆了口氣。

  奶奶如此關心孫子,而孫子也如此關懷。

  這熾熱的感情,連她一個外人也感到悸動。

  再把她們拆散,就是世間最大的惡。

  「你這么小,又能幫什麼忙?」李嬤嬤心情複雜,可想著八皇女,還是質疑出口。

  「你為人不善,只打掃一間屋子又有什麼用?」

  做了惡事後,才過來表達善意。

  和這些罪祖,生前犯罪,死後想彌補皇家,又有什麼區別?

  蘇雲只是思索了一息,便挺直胸膛開口:「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李嬤嬤下意識笑道:「說什麼大話……」

  太后猛然站起,怒斥:「閉嘴!」

  鏡中的李嬤嬤一怔,有些後怕地低下頭。

  「一屋不掃……」太后呢喃自語,「何以掃天下。」

  她猛然轉過頭:「你教的?」

  梅老夫人正襟危坐,握著龍頭拐杖:「他自己學的。」

  太后念著這句話,一時半會有些愣神。

  好霸氣的話,難以想像竟然從一位孩子口中而出。

  他到底是鸚鵡學舌,還是真的有自己感悟?

  太后一時半會有些看不透,一個小小孩童,竟然複雜如同迷霧。

  撥開一層,還有無數層。

  太后看著不苟言笑,可眼底已經帶上滿足的梅老夫人,竟然有些嫉妒。

  「帶他走吧。」太后命令。

  李嬤嬤心中應道,立即帶著蘇雲離開。

  在關門時,鏡外的太后猛然瞳孔一縮。

  她看到隨著蘇雲出門,一道道青黑色的冤魂,緩緩出現在小破屋裡。

  罪祖們一直都在!

  「他們……在躲?」

  太后極為吃驚,想拋棄這個念頭,可怎麼也找不到更合理解釋。

  罪祖雖然身份尊貴,可也只是一群只有本能的強大怨靈。

  就是碰到克制的鬼修,也毫無畏懼,只知道拼殺。

  現在他們躲藏,直到蘇雲離開才出現。

  不是躲避,還能是什麼?

  「他們在害怕……?」

  「不,不是害怕!」

  緊接著,太后又看到令人震憾的一幕。

  那些怨靈,一個個上前,撫摸著自己靈牌。

  隨著觸摸,他們青黑色的魂體,竟然一點點轉為金色。

  而因為意志潰散,扭曲模糊的面容,也一點點變得清晰。

  仿佛……那些因罪責而受處罰,因不得進皇陵而怨恨的不祥之物。

  因為懷中靈牌的潔淨,而也跟著洗白!

  看他們幸福滿足的表情,那哪裡還是靈牌,簡直是仙枝神靈!

  嘭!

  李嬤嬤關閉房門,牽著蘇雲往前走,對鏡外的沉默毫不知情。

  太后表情呆滯,喃喃自語:「給先祖們打掃靈位,能讓他們安心?」

  罪祖們不是躲藏,而是因為蘇雲給他們打掃房間,而感到高興。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先祖們,也認同這句話,這份心?」

  太后似乎有些能理解罪祖們的心,一個能說出如此豪言的孩子,是值得愛護。

  罪祖們只是神志不清,卻也知道什麼對江山社稷有利。

  對他動手,豈不是自掘墳墓,自毀江山?


  太后敲了敲椅子。

  鏡中李嬤嬤立即會意,她帶著蘇雲走進一片雅致的小林。

  這皇家別院,哪怕是一片小樹林,都種的是紫光木。

  霧氣瀰漫,漂浮著淡淡的幽香,嗅一口則沁人心脾,心曠神怡,對修行大有裨益。

  可也因此,這裡生活的凶獸,也極為強大與殘暴!

  「吼——!」

  震耳欲聾的怒吼,猛然從林深處傳來。

  李嬤嬤臉色一變:「獵場的凶獸?怎麼跑出來了!」

  轟隆隆!

  驚天動地的腳步聲,讓周圍空氣都跟著變得熾熱。

  眨眼間,就見一隻巨大的黑色生物,疾馳到二人視線之中。

  那隻生物體形龐大而威猛,宛若一座小山丘。

  其四肢如四根巨大鐵柱,每次奔踏,都會讓大地龜裂,周圍樹木如骨牌般傾倒,聲勢駭人。

  更可怕的是,其身上燃著暗紅色的火焰,猶如血液浸泡,透著詭異而灼熱的光華。

  巨獸見到二人,立即發出憤怒猙獰地咆哮。

  雙目透著兇狠狂野,強烈的飢餓感讓其想把一切活物吞吃殆盡。

  「焱爍豺?」梅老夫人看著鏡中的場景,依然不苟言笑,可眉頭卻緊緊皺起。

  太后恢復了母儀天下的威嚴,冷淡道:「怕了?」

  梅老夫人一言不發,只是看著鏡子。

  太后感覺一拳打在棉花上,十分難受。

  她抬起指頭,就要敲擊在椅子上。

  黃嬤嬤小聲道:「會不會太過了?」

  「焱爍豺神通奇特,就是強者也難以控制。」

  「只有李嬤嬤,會不會太危險?」

  焱爍豺是頤芳園圈養的奇獸,但多年來從未放出。

  其肉體強橫,身上的血焰能將多類道術燃盡,無法作用己身。

  無論是攻還是守,都幾無缺陷。

  且其天性殘暴,眼中只有獵殺。

  無論馴養多久,都難以壓制野性。

  只要飢餓,馴獸師多熟都會被攻擊。

  按原計劃,只有在挑選武狀元,或者武功最高的皇子時,才會放出,用以狩獵。

  誰能將此等頂尖凶獸殺死,就是當之無愧的英豪。

  可焱爍豺神通太過強大,能過通過火光閃爍,神出鬼沒。

  若只是普通火焰,派一名精通水行的修士,便能輕易獵殺。

  可這怪物最可怕的在於,人眼中的神光,它也能利用。

  一頭肉體無比強橫,且能閃爍到人頭顱中的凶獸。

  試問誰敢挑戰,誰又能挑戰。

  所以焱爍豺引入頤芳園後,也只是作為一個標誌,讓年幼的皇嗣們練練膽,便再未使用。

  之前太后氣在頭上,自然要求使用頤芳園最兇狠的怪物。

  要讓傷害自己孫女的罪人,嘗嘗被生吞活剝的滋味。

  可現在,太后看著鏡中蘇雲稚嫩活潑的小臉,心頭的柔弱又被觸動了。

  她想著八皇女的模樣,手指微微顫抖。

  終於,太后還是敲了下去。

  李嬤嬤一怔:「嗯?怎麼……」

  這和自己預設的命令不一樣,但還是得執行:「你在此別動,我去引開它!」

  李嬤嬤說完,就放開蘇雲,還專程布下遮蓋氣息的咒文,迅速離開。

  焱爍豺雖然兇猛,但她也不是很在意。

  頤芳園為這頭凶獸,找到了最合適的馴獸師。

  只要吹哨,就能壓制這頭猛獸。

  最好能順帶嚇嚇那小子……

  「吼!」

  李嬤嬤感覺心頭一緊,大恐怖從胸腔澎湃升起。

  她根本來不及反應,本能地拍向護身玉符。

  嘭!

  玉符轟然破碎,李嬤嬤身周出現了一個透明的光圈,能擋住所有來襲之物。


  啪!

  強橫無比的光圈,也只堅持的一剎,就如泡沫般破碎。

  轟!

  焱爍豺,已經一個閃爍,出現在李嬤嬤面前。

  森森利齒、血盆大口與腥臭氣息,幾乎拍在自己臉上。

  李嬤嬤死裡逃生,臉色變得煞白:「焱爍豺,怎麼……會攻擊我?」

  按命令,這頭凶獸會在馴獸師的控制下,對二人發起不致命的攻擊。

  可剛才若不是護身玉符發動,焱爍豺就已經跟著李嬤嬤眼中的神光,鑽入她腦袋!

  人的頭顱硬,還是凶獸的骨頭硬。

  這問題壓根沒有懸念!

  李嬤嬤臉色慘白,無比後怕:「怎麼會這樣!」

  「等等——馴獸師呢!」

  焱爍豺後背空空如也,本該一同出現的馴獸師不見了蹤跡!

  「馴獸師呢?!」太后猛然站起,感覺事情出了自己掌握。

  之前自己是想殺死蘇雲,可也不是立即殺死。

  作為蘇家的種,直接殺不是一個好結果。

  所以太后要在梅老夫人親自同意,才能做出這個結果。

  所以無論是罪祖還是焱爍豺,都只能傷,而不能殺!

  可現在,這頭凶獸背後的馴獸師,已經不見了蹤跡。

  「叛逃了?被利用了?」太后腦中跳出一個可能。

  如果是敵國之人,潛入頤芳園,策反了馴獸師。

  要以蘇雲之死,讓鎮遠侯府叛出大乾……

  「不會。」太后搖搖頭,否定了這一想法。

  為了防住焱爍豺的跳躍,那名馴獸師極為特殊,絕無可能叛逃。

  可不管如何,事情已經脫離了掌控。

  蘇雲還有一絲生還可能,但自己的貼心侍從要死了!

  焱爍豺猛然閃爍到李嬤嬤身邊,因為護身玉符而一擊打空。

  但這怪物又不是只能攻擊一次!

  李嬤嬤此時已經退無可退,在能閃爍的怪物面前,這一兩步視為無物!

  而且她本身就是宮女出身,一點修為也只是因為太后憐憫,靠天材地寶堆上來,幾無實戰能力!

  這個距離,再快的侍衛,也絕對來不及守護。

  嗡!

  「吼!」焱爍豺一聲咆哮,身形猛然化實為虛。

  「糟了!」太后瞪大了眼。

  她沒料到這凶獸竟然會去追自己侍從,也沒料到馴獸師竟然不見了蹤影!

  李嬤嬤身上的寶物是自己賞下,此時已經失去防禦焱爍豺的能力!

  這位忠心的僕從,就要死在這了!

  嗡!

  焱爍豺身形一閃,虛化的影子已經出現在李嬤嬤身上。

  「吾命休矣!」李嬤嬤絕望地閉上眼睛。

  唰!

  她似乎被什麼抓住了腳踝,下一瞬就自由落體,往下墜落。

  唰!

  焱爍豺身形猛然凝實,已經出現在李嬤嬤原先頭顱的位置。

  「嗷?」可這頭凶獸,竟然撲了個空!

  李嬤嬤已經不在原地,而是不斷向下墜落!

  「啊啊啊——!」這位老嫗不斷驚呼,滿心驚恐,同時腦子裡充滿疑惑。

  「我在往下掉?」

  「我……站在地上,怎麼還往下掉?」

  她睜眼望去,周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可自由落體的感受,卻絕不作假。

  唰!

  李嬤嬤後知後覺,才響起用神識一掃。

  這一看,才驀然反應過來:「我……竟然在地底?!」

  她也看到了,一頭一人高的兇狠巨狼,正咬著自己的腳踝,拼了命往下拖。

  正是因為這一口,李嬤嬤才如入無人之境,瘋狂下落。

  「什麼?」太后吃驚了,「狼?土行法術?」

  梅老夫人也不由站起,緊緊握住龍頭拐杖:「是青石狼。」

  兩位老夫人都見多識廣,只是驚鴻一瞥,就反應過來,那到底是何種生物。

  會使用土行法術的靈獸很多,狼外型的也很多。

  可能熟練使用土行法術的狼,就只有北域才有的青石狼!

  「青狼部族,闖入了頤芳園?」太后接受信息太多,有些亂糟糟的。

  在她還沒決定,要不要讓侍衛掘地三尺時。

  「吼吼吼——!」

  「嗷嗚!」

  「哈赤哈赤!」

  成百上千頭青石狼,猛然出現在紫光木森林中。

  這些身材高大,威風凜凜的戰獸,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

  朝著焱爍豺,發起了兇猛的衝鋒。

  轟轟轟!

  焱爍豺被打了個猝不及防,只是第一瞬間,就被上百頭青石狼衝擊而倒。

  身上出現了數不盡的爪印和壓印。

  「嗥——!」焱爍豺被血激發了凶性,憤怒不已。

  連帶著身上的血焰,也暴漲了幾十丈,把周圍樹木盡皆點燃。

  嗡!

  這頭凶獸猛然消失,下一瞬出現在一團烈焰中。

  試圖對最近的一頭青石狼,發起兇狠撲擊。

  可這些靈獸似乎心有靈犀,另一側的青石狼竟然率先發動了攻擊。

  頓時,石錐、飛蝗石、沙塵暴,密集如雨將焱爍豺覆蓋。

  只是一瞬,這頭凶獸的計策就破產,身上還受了不輕的傷。

  「嗥!」焱爍豺再一聲怒吼,身形閃爍。

  嗡!

  這一次,它出現在一頭青石狼眼眶中。

  嘩啦!

  詭異的是,這頭青石狼竟然化作無比鋒利的岩石。

  在焱爍豺跳躍而入的剎那,就將其內臟肺腑扎穿。

  凶獸憤怒不已,又閃爍幾次,什麼都沒撈著,卻傷得不輕。

  這些青石狼仿佛心有靈犀,攻擊與防禦無比協調。

  且靈力儲備和法術,都遠超認知,屢建戰功。

  太后看了出來,吃驚道:「這些青石狼……在讓焱爍豺失去戰鬥力!」

  它們數量龐大,若真想殺這頭凶獸,第一瞬間猝不及防時,就能靠鋪天蓋地法術斬殺。

  可這些青石狼沒這麼辦,而是吊著它的生命。

  只是讓其失去行動能力。

  太后心中無比驚訝:「青石狼……怎麼和我記憶中不同。」

  梅老夫人也輕輕點頭:「也與我記憶中不同。」

  她們都面對過蠻族軍隊,和青石狼或多或少交過手。

  這些靈獸是難纏,可也沒難纏到這個地步吧?

  若說戰場上見到的青石狼,是學有所成,頗有戰鬥力的青壯年。

  那這次見到的青石狼,就是神光內斂,藏巧於拙的大宗師!

  它們使用最少的能量,釋放出了最大戰果。

  且互相配合默契,一個個都是精於算計,勇敢果決的獵手。

  難以想像,在戰場上碰到,會是怎樣個殘酷場景。

  嘭!

  青石狼與焱爍豺對峙時,一直下墜的李嬤嬤,在地下繞了一個大圈,終於脫離了戰場。

  被一頭青石狼拖過來,扔在地上。

  「嘶!」李嬤嬤心臟噗噗直跳,十分後怕。

  她捂著胸口,又捂著被咬得生疼的腳踝。

  沒受傷,這群靈獸很有分寸。

  「嬤嬤,你沒事吧?」蘇雲詢問。

  李嬤嬤抬起頭,這才發現又回到了蘇雲身邊,吃驚道:「你……你沒事吧?」

  蘇雲微笑:「我沒事,現在都沒事了。」

  他拍了拍手:「好了,回來吧。」


  青石狼聽到命令,耳朵動了動,盯著焱爍豺,依次撤離。

  李嬤嬤愣了好一會:「這些狼,是你的?」

  蘇雲點頭:「對,才獲得的,不錯吧。」

  李嬤嬤沉默片刻,突然問:「為什麼救我,焱爍豺那麼危險,你應該早點逃離。」

  「我是下人,只是一個人,不值得冒險……」

  她根深蒂固的思想,主家的安全最重要。

  就算沒有這群狼,只要太后的命令抵達,李嬤嬤也會豁出性命,保護蘇雲。

  要知道,蘇雲眼中也有神光。

  那焱爍豺隨時可能跳躍過來,先取群狼主人性命。

  只是為了一個下人,就留在危險範圍內。

  李嬤嬤無法理解。

  蘇雲很坦然道:「一人不救,何以救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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