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風過燼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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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日頭西斜,稻田染成金黃色。

  這座臨近祥和的村莊,原本也算是與世隔絕,很少有外地人來村里。

  但隨著大量難民湧入東勝神州,這座偏遠的小村莊也湧入很多外地人。

  餘暉拉長田埂上行走的人影,晚風吹拂著即將成熟的金黃稻穀。

  隨著日落西山,遠處山巒漸漸暗沉。

  天色將暗,三三兩兩的鳥雀掠過天空,像是急著歸巢。

  黃昏的暮色里,一位身形枯槁的老僧來到村莊,他雙手合十發出詢問:「施主,請問此地叫什麼名字?」

  正要回家的年邁老漢,聽到老僧的詢問,放下腰間的鋤頭,露出缺門牙的笑臉,「我們村子叫做紅爐。」

  枯槁老僧聽到這話,雙手再次合十感激道:「多謝施主。」

  看著老和尚瘦骨嶙峋的樣子、他的左腿也斷掉了、雙腳也磨破了,年邁老漢於心不忍,語氣關切道:「你可吃飯了呀?要不要歇一歇?」

  「我不餓,我不累。」枯槁老僧話畢又問道:「你們村子可有人支援天問界?」

  年邁老漢稍加思索,隨即點頭說道:「我們村子有個老人名叫霍飛,他比我還要大十幾歲。」

  「妖族之前圍攻天問界,我們這邊也貼了告示,霍飛不久就沒了蹤跡。我也是後來聽人說,他是去支援天問界了。」

  「你看看,他是不是這個模樣?」枯槁老僧拿出一幅畫像,這是他按照記憶畫出的人像。

  年邁老漢連連點頭,「這就是霍飛,雖然不是很像,但大致能看出他的模樣。」

  「多謝施主。」枯槁老僧再次感激,隨即拄著拐杖,一瘸一拐走向不遠處的山坡……

  因為枯槁老僧的左腿斷了,所以他的腳步很慢。

  但沒走幾步,他腰間的骨灰罈就歪了,放穩骨灰罈後,枯槁老僧喃喃自語:「原來你的名字叫霍飛啊。」

  當年天問界陷落之時,要不是霍飛捨命相助,自己早就死於妖族的屠刀。

  生死原本皆有緣法,枯槁老僧並不畏懼死亡,但霍飛救下了自己,他臨死前唯一的願望,便是想要回家。

  所以枯槁老僧就知道了,眼下還不是自己死的時候,他索性跟著魯莽來到東勝神州,然後一路長途跋涉,終於抵達大夏國。

  當然途中他搭過數次順路車,否則以枯槁老僧的腳力,很難從誓水之濱走到大夏國。

  大夏國對於普通人來說,可不小。而且霍飛臨死前給的信息太少,只有「大夏國、紅爐」這兩個地點名稱。

  所以枯槁老僧來到大夏國以後,一雙腳又走過千村萬落,這期間他找到數座名為紅爐的村子。

  但這些村子並沒有人支援天問界,所以他這並不是恩人的家鄉。

  枯槁老僧只能繼續尋找,一晃又是好些年光陰,他的鞋磨破了好幾雙……

  因為當年在天問界,硬抗帝鴻的猛烈攻擊,枯槁老僧的身體徹底廢了,修為盡失、百脈俱毀。

  所以枯槁老僧此時只是肉體凡胎,後來他又被妖族打斷左腿,要不是有人族氣運傍身,可能早就死了。

  枯槁老僧拄著拐杖,腳步一瘸一拐,艱難登上山坡,他盤膝坐在坡頂,解下腰間的骨灰罈,夕陽還有一線餘暉。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枯槁老僧左手端著骨灰罈,右手掀開壇口,似乎在跟霍飛說話:「終於到家了。」

  一道人影降落在枯槁老僧身旁,正是姍姍來遲的洪淵,他看著壇中的骨灰,臉上神色一陣恍惚。

  「這壇中的是霍飛?」洪淵盤膝坐在枯槁老僧身旁。

  枯槁老僧聞言點了點頭,然後問了句:「你認識他?」

  「他是我高中同學。」洪淵講起兩人的過往:「霍飛性格很是軟弱,讀書時經常被人欺負、而且還不敢吭聲。」

  「我那時正義感爆棚,因此出手幫過他,但我與他的交集很少,仔細回想起來的話,似乎只有那一次吧。」

  「後來換成我被人欺負,他是認識的同學裡、唯一替我發聲的人。但也是因為替我發聲,他因此被人打成重傷。」

  「霍飛不是施恩圖報的性格,但別人的恩情、他會記在心裡,所以我幫忙他以後、他替我發聲以後,他都從未找過我。」


  「我在武者高考之前、還有大學畢業之後,兩次準備尋他,但可能是彼此間無緣,並沒有找到他。」

  洪淵大學畢業以後,回了一趟大夏國,他不僅拜會吳狄的母親曾虹,還見了一些同學和朋友,他同樣也尋過霍飛。

  但正如說的這般,兩人之間沒有緣分,所以沒能見面。

  枯槁老僧說道:「若是有緣,千里亦能相會。但要是無緣,哪怕在對面也不能相逢。」

  兩人一眼看著消失的夕陽,晚風愜意,蟬鳴聲不絕。

  洪淵知道這位枯槁老僧的身份,正是自己苦苦追尋的佛陀,人族氣運傍身的四人之一。

  「你這種虛無縹緲的狀態,應該是處在李忘生的光陰長河吧?」枯槁老僧頓了頓,繼續問道:「你有緣見到想要見到的人?」

  洪淵點了點頭,喃喃回憶道:「我遊歷古今,看到很多人、見到很多事……」

  「古之先賢,青衫徒步,傳道授業,埋頭鄉間,種地插秧,開智蒙學,鬢生白絲。」

  「遠古英豪,激昂不輟,白骨埋土,壯懷激烈,血灑異鄉,奮不顧身,魂弭蒼茫。」

  「群雄礪刃,浮雲山議事,眾擎易舉,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忘死捨命,天王山大戰,血沃青草,旗卷西風,鼓響眾巒。」

  「風流雲聚,天問界防守,枯骨無碑,風蕭故壘,遺恨化灰。」

  「遺恨化灰。」枯槁老僧一聲長嘆,呆呆望著手裡的骨灰罈。

  這白灰色的骨灰,曾經也是他的人一生。

  但是在遠方的天問界,還有億萬白骨……無人收。

  枯槁老僧收回眼神,發出詢問:「你這一路走來,感覺如何?」

  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洪淵心中萬千感慨,但到了嘴邊卻只有兩個字:「太苦。」

  「眾生皆苦。」枯槁老僧傾斜罈子,緩緩倒出壇中骨灰。

  「我說的就是眾生。」洪淵看著骨灰,隨著晚風,飄向山下的紅爐村。

  洪淵並不是單說自己太苦,而是說芸芸眾生,這眾生就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和枯槁老僧。

  「苦也……」

  明月照蒼生,風過燼如雪。

  「下輩子,不來了。」

  風過無痕,骨灰散盡,枯槁老僧放下罈子,面對著朗朗清風,就此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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