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全軍出擊，所長你也來了？
就在饕哥幾乎絕望的時候，耳邊傳來一道純淨的聲音：
「你好，你需要幫助嗎？」
抬起眼皮，他看見不遠處有一個生意火爆的包子攤，問話的是站在攤位後面的老闆。
因為老闆的出聲詢問，使得所有等待買包子的顧客都望了過來。
這些顧客們眼神清澈，與他先前碰觸的充滿惡意的黏膩的目光截然不同。
頓時，他如遇救星。
「對！我想藉手機報警！」
根據饕哥的報案，派出所派了幾個治安民警過去查看情況。
這些民警出發後不久，指揮中心忽然下發了緊急出警命令。
「你是說，多位網友報警，說有位網紅主播在老街菜市場直播的時候突然失聯？疑似遭遇不測？」
「好的，情況已了解，我們會立刻過去查探情況。」
其實，讓剛才出發的民警順便查探這事也不是不行。
但是，接警中心那邊反饋，報警電話快被網友們打爆了。
第三件事情極有可能引發重大輿情，必須儘快處理。
於是鳳安派出所趕緊再派出一隊人，支援前面的出警人員。
派出所所長已經汗流浹背了。
怎麼所有事情都撞在同一天了，人手不夠了啊。
要是再來什麼事，他就只能親自出馬了。
就這樣，整個鳳安派出所因為三通電話，先後出動了三撥警察。
然而，三通電話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地點——老街菜市場。
當派出所的幾個便裝打扮的新人輔警，找到了蕭嵐的攤位。
緊跟其後的兩輛警車，就前後腳停在了菜市場門口。
便衣輔警們是來給蕭嵐撐場子的，李阿四告訴他們的擺攤地點就在這裡。
可當他們找到蕭嵐時，目睹那擠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的一幕，齊齊沉默不語了。
好半晌，才有人問：
「隊長，你確定我們是來假扮顧客的嗎？」
「我怎麼覺得，我們的首要任務，應該是把便衣同志從顧客手中救出去。」
此時蕭嵐的包子早已賣完了。
可那些遠道而來光顧他的顧客，不肯讓他收攤。
後面來得晚的，都是距離更遠的。
有的甚至是從鄰市一大早趕過來，特意找了本地的朋友陪同前來。
哪知到了這裡，上前一問，什麼包子都沒了。
他們頓時就不幹了，圍在攤位旁可憐兮兮地賣慘。
恨不得滿地打滾、陰暗爬行來抒發內心的失望。
引起這一切騷亂的周浩川已經不敢露臉了，但又不放心直接離開。
他只能悄咪咪縮在牆角，遠遠望去，像一隻薩摩耶蹲在那尿尿。
莫得辦法，蕭嵐只能打電話讓老頭子把家裡剩餘的麵團和包子餡拿過來。
這本來是他們自己留著吃的。
這會兒只能提前殺了給大家助助興。
在眾人如饑似渴的目光中，蕭嵐將擀好的麵皮放在左手心，舀適量餡料放在中間。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只見他的十指修長，仿佛白鴿展開翅膀。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麵皮邊緣，從一側開始，將麵皮邊緣一褶一褶地向中心捏攏。
大家幾乎看不清他的動作，只覺得有隻鴿子在他掌心左右撲扇，上下翻飛。
再定睛一看，一個圓圓的包子就做好了。
那包子的形狀，比顧客的人生還要圓滿。
那頂端的褶子，比未來的規劃還要清晰。
「哇~」
這一手絕活，讓在場眾人都嘆為觀止，直呼自己沒白來。
就連饕哥都看入迷了，連自己被偷東西的鬱悶都忘了。
直到他想起來要掏出手機拍攝，才發現自己沒有手機。
蕭嵐幾乎三秒一個包子，三秒一個包子。
很快，帶來的麵團和餡兒都用完了，不多不少，一點兒沒剩。
見大家都安靜了，蕭嵐清清嗓子說道：
「蒸包子需要12分鐘時間，還請大家耐心等待。」
「提前說一下，這一籠包子的原料，是我們留著自己吃的。
自己吃的沒那麼講究，所以沒有早上賣給大家的那麼新鮮。」
「要是想吃新鮮的，還請明早早點來，我在十字路口那裡擺攤。」
在蕭嵐蒸包子的時候，第二撥治安民警也從菜市場門口走到了這裡。
菜市場的賊也注意到了民警的到來。
但是他們不慌。
十有八九是之前那個被偷光的主播報的警吧。
那又怎樣，以前也不是沒人報過警，最終都是不了了之。
他們這邊已經形成偷竊、轉運、銷贓的一條龍產業。
丟東西之後，5分鐘沒找回來，那就是泥牛入海，再也找不回來了。
上一秒手機還在失主的手中。
下一秒，手機就躺在二手回收店的展櫃中。
密碼被破解，外殼被翻新，主打一個「失主相見不相識，哭問機從何處來」。
這幫賊伙正暗自竊喜的時候，又有第三撥警察趕來。
這一次人數更多，神情更凝重。
一個個身負肅殺之氣，目光銳利。
視線掃蕩之處，所有的賊都低下了頭顱，以免被目光射中，把腦袋戳出一個血洞。
奇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為什麼這次出動了這麼多警察？難道那個失主丟的東西很值錢嗎？
再經驗豐富的小偷，也嗅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祥氣味……
————
三撥警察會合，他們自己人都驚呆了。
「不是……你們怎麼來了？扮顧客需要這麼多人嗎？而且你們確定要穿著警服買包子嗎？」
這是第一撥新人輔警的問話。
「我天，你們怎麼全都來了？盜竊案用不著全軍出動吧？所里不用留人值班嗎？」
這是第二撥民警的問話。
第三撥的警察正想跟同事解釋，他們是為「主播失蹤案」來的。
忽然，同事們盯著他們身後，面色巨變。
他們連忙回頭，發現派出所所長竟然也來了。
所長就跟在第三撥警察的身後，還帶了幾個下屬陪同，赫然是所里干內勤的民警。
「不是吧……啥情況？」
這下第三撥民警也懵了。
氣喘吁吁的所長看到大家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在心裡問什麼。
還能是什麼情況，當然是事態升級了唄。
饕哥直播時被偷的事情，已經在網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本來老街菜市場就因為周浩川的安利，在網上熱度正高，多了好多人搜索。
饕哥又是個200多萬粉絲的大主播。
一來到這裡，當著直播間眾粉絲的面，被偷走了行李，然後迅速下線。
網友們等了許久，也沒等來他報平安的消息。
一時間，網上熱議紛紛。
人們開始自發搜索起「鳳安區」和「老街菜市場」的詞條。
不搜不知道，一搜嚇一跳。
這地方本來就名聲不好，加上一些網友們為了流量，故意妖魔化和造謠誇大。
現在鳳安區儼然被說成人間地獄，進來以後九死一生。
這下完了，網友們之前只是懷疑饕哥東西被偷了。
現在直接懷疑他被人嘎了，瘋狂撥打市長熱線電話求助。
#饕哥老街菜市場出事# 的話題，更是在熱搜上迅速躥升。
天知道，當派出所所長接到市長辦公室來電的時候，他有多慌張。
這麼大的輿情事件，已經超出了他過往幾十年的認知。
以前網絡不發達的時候，風安縣鬧出再大的案子，至多也就傳到附近幾個市。
往往傳出省的時候，案件就已經偵破了。
現在可好，他們剛接到報案，還沒來得及弄清發生了什麼，全國的網友都知道了。
上億雙眼睛盯著警方給一個交代，嚇得所長親自跑了過來。
一番問詢之後，他們終於弄清了。
原來第二通電話和第三通電話說的是同一件事。
這下所長屏住的呼吸總算可以放開了，能稍稍喘口氣了。
他在路上把饕哥事件的來龍去脈梳理了一通。
只是盜竊案那還可控，沒發展成網傳的嘎人案就好。
問饕哥為什麼沒有上網報平安，饕哥很尷尬地表示：
「我很多帳號都是用手機一鍵登錄的，壓根就沒有設置密碼。」
「還有的習慣了用指紋登錄，早就忘記密碼了，沒了手機卡接收驗證碼，我也不知道咋辦。」
最後還是蕭嵐現場註冊了個新帳號，讓饕哥登錄上去發視頻報平安。
官方轉發，越傳越離譜的謠言才止住。
但是，饕哥來老街菜市場不到半小時，就被偷光全身家當的事情，可是實打實的。
熱搜掛著，每一秒增加幾千瀏覽。
無論東西找不找得到回來，鳳安區都註定被釘上恥辱柱。
可如果東西找不回來，那鳳安區就得世世代代在恥辱柱上掛著。
面對著眾多圍觀著卻滿臉事不關己、甚至還在嬉笑指點的人群，
所長胸中一股氣淤塞著，不吐不快。
他向一旁賣甘蔗的攤販借了個喇叭，而後舉到嘴邊，對著人群喊話：
「各位，我是鳳安派出所的所長。
我來這裡，是為了一起盜竊案。
一個外地來的網紅主播，進入老街菜市場不到半個小時，就被偷了個精光……」
所長的話才說了一半，人群中驀地傳出幾聲嬉笑。
笑聲像會傳染，在圍觀人群中連成一片。
仿佛偷東西不丟人，被偷的才丟人。
扭曲的環境裡，人的思想也扭曲。
大家不敢罵小偷壞，卻罵被偷的人是蠢，是笨，是出洋相，是腦子不靈光。
所長就這麼嚴肅地盯著大家看，也不說話。
等到四周笑聲漸息，他才沉聲說：
「我知道，東西就是這個菜市場裡的某些人偷的，
甚至小偷可能現在還在現場，欣賞失主著急的窘狀。」
「為什麼我這麼了解，因為我就是在老街長大的，我在這個菜市場被偷過不下30次。」
說著說著，所長忽然換成了本地的方言。
措辭也不是一板一眼的官腔了，就像縣裡普通人嘮嗑那樣。
「我小時候每次被偷，家裡人都怪我不夠機靈，
偶爾他們也怪自己，怪自己沒本事帶著我搬出去。
可我知道，不是我的問題，也不是我父母的問題，而是這裡不該有賊！」
「我努力考上警校，畢業後特意回家鄉當警察。
穿上警服的第一天，我發誓要讓鳳安區沒有一個賊。
可是二十年過去了，什麼都沒有改變！甚至鳳安區還多了一個名字，賊窩。」
「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沒有改變呢？
是警方不夠努力？還是政府沒有發力？
又或者是大家都很滿意這個現狀，所以拼命維持嗎？」
所長的聲音里滿是濃厚的嘆息。
他當所長多年，說話的習慣早就改變了。
但是一旦說回家鄉話，他仿佛就從兩鬢斑白的模樣，再次變成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今年是我擔任所長的第五年，任期馬上就要滿了，到時候就得離開這裡。
可我不願意離開，我對鳳安區充滿遺憾和愧疚。
在過去五年裡，我們警方成功讓毒販和拐子幾乎從鳳安區消失。
可小偷為什麼會比毒販還難禁止？難道偷東西的癮，比毒癮還難戒嗎？」
「政府也沒停止過發力啊，你們記不記得，
幾年前市政府招商引資，邀請了一批大老闆來鳳安區考察，準備投資建廠。」
「政府提前宣傳了半個月，說了建廠之後，大家就有工作了；有工作了，就有錢了；
有錢了，各種連鎖商鋪就開過來了；商鋪多了形成商圈，外地的遊客就多了；遊客一多，做生意的也發達了。
到時候人人都有事做，有錢掙，就不用小偷小摸了。
那些大公司小公司也會搬過來，提供更多工作崗位……」
「結果大老闆剛來不到一天，小偷就把人家給偷了。
手提包、手錶、手機偷走就算了，鞋子襪子也給人扒了。
人家氣得連夜光著腳回去的，之後鳳安區賊窩的名聲就傳出去了，投資人再也不願意來了。」
「小偷偷個手機手錶能賣幾個錢，幾千？幾萬？那些老闆要帶來的可是幾個億投資！」
所長光是重新提起這件事，就氣得脖子通紅，唾沫橫飛。
當時出動了那麼多個保衛人員，愣是沒防住。
事後一查，那天圍著他們的賊比警察都多，平均每個警察要防10個。
後面就算抓到了賊又能怎樣，被偷的東西不值錢，判不了多少年。
但是鳳安區的發展卻是實實在在被耽誤了，多少人也被耽誤了。
圍觀群眾們，之前還一副事不關己的吃瓜模樣。
這會兒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氣得血衝上腦，集體紅溫。
過去這裡是貧困縣，許多人受教育的程度低。
讀書少，加上窮怕了，習慣了短視，只看得到當下，放眼不了全局。
可一旦有人將事情掰開揉碎，展示到大家面前，他們還是能聽得懂的。
當初那些大老闆被偷，連夜離開，鳳安區幾乎大半的人都在叫好。
仇富心理作祟，大家聽到有錢人倒霉就高興。
不少人還覺得那些賊幹得好，簡直是劫富濟貧。
然而現在所長這麼一說，他們才知道，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機遇。
不少人當場就狂拍大腿，感嘆自己命苦，被幾個自私的賊害得錯失了發達的機會。
然而，所長卻說：
「要我說，咱們鳳安區的人就是命太好了。」
「政府大手一揮，撤縣劃區，又砸下來一堆資源，直接帶著鳳安區脫貧。」
「一切都來得太容易，讓大家產生了誤區。
以為就算繼續原地不動，什麼都不做，就能等到機遇再次從天而降，周圍的環境會自己變好。」
「是，是會變好的，可你們準備等多久呢？等下一個五年嗎？」
所長環顧四周，看向每一個人的眼睛。
這些眼睛裡，有的心虛，有的茫然，有的忿忿。
「當初我們打擊毒販，抓癮君子，靠的不僅僅是警方和政府的努力，
還有大家寧可大義滅親、也絕不姑息的覺心。」
「一人吸毒，全家押著ta去戒毒；撿到半罐過期奶粉，也要報警確認。
所有人都警惕，這才讓毒品從鳳安區絕跡。」
「可偷盜呢，一人偷盜，全家分贓。很多人不覺得偷竊是違法犯罪，只覺得是私德有虧。
甚至有人把偷竊當成一門手藝，傳授給自家小孩。」
「路人對偷竊也視而不見，怕惹麻煩，連配合警方調查都不敢。
這樣下去，鳳安區的賊什麼時候才能抓得完？」
「現在的鳳安區，生意賺不了錢，商鋪租不出去，孩子結不了婚……這樣的現狀，真的是大家想要的嗎？」
所長的話很直白，在場的即使是老人和小孩都聽懂了。
聽懂的人都沉默了。
撤縣劃區這種好事，相當於祖墳冒青煙。
招商引資，又等同於命運分界線。
他們很後悔沒有抓住機遇。
但是錯過已經錯過了，現在跟他們說這些，有什麼用？
所長低沉有力的聲音，在這個時候響起：
「現在，我很認真地告訴大家，我們正面對著鳳安區的第三次重大轉折點……」
他示意大家看向饕哥，以及饕哥身後被一幫顧客圍著的包子攤。
「這位主播，他在網上有200多萬粉絲。
他從外省趕來這裡，是為了品嘗那位攤主做的手工包子。」
「這原本是一個很好的開始，標誌著我們鳳安區的旅遊業邁出了第一步。
如果他吃得開心，玩得開心，也許會有一萬個，甚至十萬個遊客，因為看了他的視頻而過來旅遊。」
「但是，他就像幾年前那些來投資的老闆一樣，剛到菜市場就被賊偷了個精光。
並且，是在直播的時候，當著直播間幾萬觀眾的面被偷的。」
「現在這件事已經被全國關注了，全國人民都知道鳳安區治安很亂了。」
「如果不補救的話，我們鳳安區在大眾心目中，從此就是賊的代名詞，世世代代，去哪都受歧視！」
說到這裡，所長停頓片刻之後，從地方方言切換成抑揚頓挫的通用語：
「我說這麼多，是為了讓大家知道，我們警方在這件事情上的決心。
我以鳳安派出所所長的身份，鄭重告知每一個參與了這次偷竊的人：
這件事，我們警方會追查到底！就算挖地三尺，都會把跟這件事情相關的人全部找出來！」
「奉勸那些參與者，最好儘快自首，交出贓物，供出其他人，爭取寬大處理。
不然等我們查出來，去你家裡把你抓走，你要先想好，怎麼跟全鳳安區的人民交代。」
「如果有案件的目擊者，希望你們能夠積極提供幫助。
這不僅僅是在幫助警方破案，更是在守護鳳安區所有人的名聲，包括子孫後代的未來！」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引得人熱淚盈眶。
也將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饕哥和蕭嵐身上。
蕭嵐前一秒還聽所長的話聽得熱血沸騰。
後一秒，無數目光就像箭一樣，朝他激射而來。
他隱隱約約感覺，人群中似乎還有人舉著手機在錄像。
蕭嵐連忙低頭，假裝看包子蒸好了沒有。
同時摸了摸臉，慶幸自己提前戴好了口罩。
不過，比起蕭嵐，大家似乎對饕哥更感興趣。
200萬的粉絲，好傢夥，大主播啊！
他們之前看饕哥其貌不揚，又是一個人出行，連個助理都沒有，還以為就是自己播著玩兒。
沒想到啊沒想到，他的粉絲數量，是鳳安區人口的5倍之多。
再多一點的話，都快趕上整個鳳嶺市的人口總數了。
這跟大明星有什麼區別！
有些經常上網衝浪的人，這會兒已經打開手機看熱搜了。
果不其然，在各大社媒平台的熱搜榜，都能看到「饕哥 老街菜市場」「鳳安區賊窩」之類的字眼。
大家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連忙召喚身邊的人來看。
「快看快看！我們真的上新聞了！」
「真的嗎？我看看！」
自己每天住的地方，忽然出現在熱搜上，感覺實在非常奇妙。
以往這個榜單，只會出現各大明星和網紅，要不就是國家大事。
今天在上面看到「鳳安區」，莫名有種次元壁被打通的新奇感。
可新奇感也只維持了三秒，點開話題一看，無盡的謾罵和嘲諷，看得大家臉上火辣辣的。
「你好，你需要幫助嗎？」
抬起眼皮，他看見不遠處有一個生意火爆的包子攤，問話的是站在攤位後面的老闆。
因為老闆的出聲詢問，使得所有等待買包子的顧客都望了過來。
這些顧客們眼神清澈，與他先前碰觸的充滿惡意的黏膩的目光截然不同。
頓時，他如遇救星。
「對！我想藉手機報警！」
根據饕哥的報案，派出所派了幾個治安民警過去查看情況。
這些民警出發後不久，指揮中心忽然下發了緊急出警命令。
「你是說，多位網友報警，說有位網紅主播在老街菜市場直播的時候突然失聯？疑似遭遇不測？」
「好的，情況已了解，我們會立刻過去查探情況。」
其實，讓剛才出發的民警順便查探這事也不是不行。
但是，接警中心那邊反饋，報警電話快被網友們打爆了。
第三件事情極有可能引發重大輿情，必須儘快處理。
於是鳳安派出所趕緊再派出一隊人，支援前面的出警人員。
派出所所長已經汗流浹背了。
怎麼所有事情都撞在同一天了，人手不夠了啊。
要是再來什麼事，他就只能親自出馬了。
就這樣，整個鳳安派出所因為三通電話，先後出動了三撥警察。
然而，三通電話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地點——老街菜市場。
當派出所的幾個便裝打扮的新人輔警，找到了蕭嵐的攤位。
緊跟其後的兩輛警車，就前後腳停在了菜市場門口。
便衣輔警們是來給蕭嵐撐場子的，李阿四告訴他們的擺攤地點就在這裡。
可當他們找到蕭嵐時，目睹那擠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的一幕，齊齊沉默不語了。
好半晌，才有人問：
「隊長，你確定我們是來假扮顧客的嗎？」
「我怎麼覺得，我們的首要任務，應該是把便衣同志從顧客手中救出去。」
此時蕭嵐的包子早已賣完了。
可那些遠道而來光顧他的顧客，不肯讓他收攤。
後面來得晚的，都是距離更遠的。
有的甚至是從鄰市一大早趕過來，特意找了本地的朋友陪同前來。
哪知到了這裡，上前一問，什麼包子都沒了。
他們頓時就不幹了，圍在攤位旁可憐兮兮地賣慘。
恨不得滿地打滾、陰暗爬行來抒發內心的失望。
引起這一切騷亂的周浩川已經不敢露臉了，但又不放心直接離開。
他只能悄咪咪縮在牆角，遠遠望去，像一隻薩摩耶蹲在那尿尿。
莫得辦法，蕭嵐只能打電話讓老頭子把家裡剩餘的麵團和包子餡拿過來。
這本來是他們自己留著吃的。
這會兒只能提前殺了給大家助助興。
在眾人如饑似渴的目光中，蕭嵐將擀好的麵皮放在左手心，舀適量餡料放在中間。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只見他的十指修長，仿佛白鴿展開翅膀。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麵皮邊緣，從一側開始，將麵皮邊緣一褶一褶地向中心捏攏。
大家幾乎看不清他的動作，只覺得有隻鴿子在他掌心左右撲扇，上下翻飛。
再定睛一看，一個圓圓的包子就做好了。
那包子的形狀，比顧客的人生還要圓滿。
那頂端的褶子，比未來的規劃還要清晰。
「哇~」
這一手絕活，讓在場眾人都嘆為觀止，直呼自己沒白來。
就連饕哥都看入迷了，連自己被偷東西的鬱悶都忘了。
直到他想起來要掏出手機拍攝，才發現自己沒有手機。
蕭嵐幾乎三秒一個包子，三秒一個包子。
很快，帶來的麵團和餡兒都用完了，不多不少，一點兒沒剩。
見大家都安靜了，蕭嵐清清嗓子說道：
「蒸包子需要12分鐘時間，還請大家耐心等待。」
「提前說一下，這一籠包子的原料，是我們留著自己吃的。
自己吃的沒那麼講究，所以沒有早上賣給大家的那麼新鮮。」
「要是想吃新鮮的，還請明早早點來，我在十字路口那裡擺攤。」
在蕭嵐蒸包子的時候，第二撥治安民警也從菜市場門口走到了這裡。
菜市場的賊也注意到了民警的到來。
但是他們不慌。
十有八九是之前那個被偷光的主播報的警吧。
那又怎樣，以前也不是沒人報過警，最終都是不了了之。
他們這邊已經形成偷竊、轉運、銷贓的一條龍產業。
丟東西之後，5分鐘沒找回來，那就是泥牛入海，再也找不回來了。
上一秒手機還在失主的手中。
下一秒，手機就躺在二手回收店的展櫃中。
密碼被破解，外殼被翻新，主打一個「失主相見不相識，哭問機從何處來」。
這幫賊伙正暗自竊喜的時候，又有第三撥警察趕來。
這一次人數更多，神情更凝重。
一個個身負肅殺之氣，目光銳利。
視線掃蕩之處，所有的賊都低下了頭顱，以免被目光射中，把腦袋戳出一個血洞。
奇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為什麼這次出動了這麼多警察？難道那個失主丟的東西很值錢嗎？
再經驗豐富的小偷，也嗅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祥氣味……
————
三撥警察會合，他們自己人都驚呆了。
「不是……你們怎麼來了？扮顧客需要這麼多人嗎？而且你們確定要穿著警服買包子嗎？」
這是第一撥新人輔警的問話。
「我天，你們怎麼全都來了？盜竊案用不著全軍出動吧？所里不用留人值班嗎？」
這是第二撥民警的問話。
第三撥的警察正想跟同事解釋，他們是為「主播失蹤案」來的。
忽然，同事們盯著他們身後，面色巨變。
他們連忙回頭，發現派出所所長竟然也來了。
所長就跟在第三撥警察的身後，還帶了幾個下屬陪同，赫然是所里干內勤的民警。
「不是吧……啥情況？」
這下第三撥民警也懵了。
氣喘吁吁的所長看到大家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在心裡問什麼。
還能是什麼情況，當然是事態升級了唄。
饕哥直播時被偷的事情，已經在網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本來老街菜市場就因為周浩川的安利，在網上熱度正高，多了好多人搜索。
饕哥又是個200多萬粉絲的大主播。
一來到這裡，當著直播間眾粉絲的面，被偷走了行李，然後迅速下線。
網友們等了許久，也沒等來他報平安的消息。
一時間，網上熱議紛紛。
人們開始自發搜索起「鳳安區」和「老街菜市場」的詞條。
不搜不知道，一搜嚇一跳。
這地方本來就名聲不好，加上一些網友們為了流量，故意妖魔化和造謠誇大。
現在鳳安區儼然被說成人間地獄，進來以後九死一生。
這下完了，網友們之前只是懷疑饕哥東西被偷了。
現在直接懷疑他被人嘎了，瘋狂撥打市長熱線電話求助。
#饕哥老街菜市場出事# 的話題，更是在熱搜上迅速躥升。
天知道，當派出所所長接到市長辦公室來電的時候，他有多慌張。
這麼大的輿情事件，已經超出了他過往幾十年的認知。
以前網絡不發達的時候，風安縣鬧出再大的案子，至多也就傳到附近幾個市。
往往傳出省的時候，案件就已經偵破了。
現在可好，他們剛接到報案，還沒來得及弄清發生了什麼，全國的網友都知道了。
上億雙眼睛盯著警方給一個交代，嚇得所長親自跑了過來。
一番問詢之後，他們終於弄清了。
原來第二通電話和第三通電話說的是同一件事。
這下所長屏住的呼吸總算可以放開了，能稍稍喘口氣了。
他在路上把饕哥事件的來龍去脈梳理了一通。
只是盜竊案那還可控，沒發展成網傳的嘎人案就好。
問饕哥為什麼沒有上網報平安，饕哥很尷尬地表示：
「我很多帳號都是用手機一鍵登錄的，壓根就沒有設置密碼。」
「還有的習慣了用指紋登錄，早就忘記密碼了，沒了手機卡接收驗證碼，我也不知道咋辦。」
最後還是蕭嵐現場註冊了個新帳號，讓饕哥登錄上去發視頻報平安。
官方轉發，越傳越離譜的謠言才止住。
但是，饕哥來老街菜市場不到半小時，就被偷光全身家當的事情，可是實打實的。
熱搜掛著，每一秒增加幾千瀏覽。
無論東西找不找得到回來，鳳安區都註定被釘上恥辱柱。
可如果東西找不回來，那鳳安區就得世世代代在恥辱柱上掛著。
面對著眾多圍觀著卻滿臉事不關己、甚至還在嬉笑指點的人群，
所長胸中一股氣淤塞著，不吐不快。
他向一旁賣甘蔗的攤販借了個喇叭，而後舉到嘴邊，對著人群喊話：
「各位，我是鳳安派出所的所長。
我來這裡，是為了一起盜竊案。
一個外地來的網紅主播，進入老街菜市場不到半個小時，就被偷了個精光……」
所長的話才說了一半，人群中驀地傳出幾聲嬉笑。
笑聲像會傳染，在圍觀人群中連成一片。
仿佛偷東西不丟人，被偷的才丟人。
扭曲的環境裡，人的思想也扭曲。
大家不敢罵小偷壞，卻罵被偷的人是蠢，是笨，是出洋相，是腦子不靈光。
所長就這麼嚴肅地盯著大家看，也不說話。
等到四周笑聲漸息，他才沉聲說：
「我知道，東西就是這個菜市場裡的某些人偷的，
甚至小偷可能現在還在現場，欣賞失主著急的窘狀。」
「為什麼我這麼了解，因為我就是在老街長大的，我在這個菜市場被偷過不下30次。」
說著說著，所長忽然換成了本地的方言。
措辭也不是一板一眼的官腔了，就像縣裡普通人嘮嗑那樣。
「我小時候每次被偷，家裡人都怪我不夠機靈，
偶爾他們也怪自己，怪自己沒本事帶著我搬出去。
可我知道，不是我的問題，也不是我父母的問題，而是這裡不該有賊！」
「我努力考上警校，畢業後特意回家鄉當警察。
穿上警服的第一天，我發誓要讓鳳安區沒有一個賊。
可是二十年過去了，什麼都沒有改變！甚至鳳安區還多了一個名字，賊窩。」
「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沒有改變呢？
是警方不夠努力？還是政府沒有發力？
又或者是大家都很滿意這個現狀，所以拼命維持嗎？」
所長的聲音里滿是濃厚的嘆息。
他當所長多年，說話的習慣早就改變了。
但是一旦說回家鄉話，他仿佛就從兩鬢斑白的模樣，再次變成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今年是我擔任所長的第五年，任期馬上就要滿了，到時候就得離開這裡。
可我不願意離開，我對鳳安區充滿遺憾和愧疚。
在過去五年裡，我們警方成功讓毒販和拐子幾乎從鳳安區消失。
可小偷為什麼會比毒販還難禁止？難道偷東西的癮，比毒癮還難戒嗎？」
「政府也沒停止過發力啊，你們記不記得，
幾年前市政府招商引資，邀請了一批大老闆來鳳安區考察，準備投資建廠。」
「政府提前宣傳了半個月，說了建廠之後，大家就有工作了；有工作了，就有錢了；
有錢了，各種連鎖商鋪就開過來了；商鋪多了形成商圈，外地的遊客就多了；遊客一多，做生意的也發達了。
到時候人人都有事做，有錢掙，就不用小偷小摸了。
那些大公司小公司也會搬過來，提供更多工作崗位……」
「結果大老闆剛來不到一天，小偷就把人家給偷了。
手提包、手錶、手機偷走就算了，鞋子襪子也給人扒了。
人家氣得連夜光著腳回去的，之後鳳安區賊窩的名聲就傳出去了，投資人再也不願意來了。」
「小偷偷個手機手錶能賣幾個錢，幾千？幾萬？那些老闆要帶來的可是幾個億投資！」
所長光是重新提起這件事，就氣得脖子通紅，唾沫橫飛。
當時出動了那麼多個保衛人員，愣是沒防住。
事後一查，那天圍著他們的賊比警察都多，平均每個警察要防10個。
後面就算抓到了賊又能怎樣，被偷的東西不值錢，判不了多少年。
但是鳳安區的發展卻是實實在在被耽誤了，多少人也被耽誤了。
圍觀群眾們，之前還一副事不關己的吃瓜模樣。
這會兒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氣得血衝上腦，集體紅溫。
過去這裡是貧困縣，許多人受教育的程度低。
讀書少，加上窮怕了，習慣了短視，只看得到當下，放眼不了全局。
可一旦有人將事情掰開揉碎，展示到大家面前，他們還是能聽得懂的。
當初那些大老闆被偷，連夜離開，鳳安區幾乎大半的人都在叫好。
仇富心理作祟，大家聽到有錢人倒霉就高興。
不少人還覺得那些賊幹得好，簡直是劫富濟貧。
然而現在所長這麼一說，他們才知道，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機遇。
不少人當場就狂拍大腿，感嘆自己命苦，被幾個自私的賊害得錯失了發達的機會。
然而，所長卻說：
「要我說，咱們鳳安區的人就是命太好了。」
「政府大手一揮，撤縣劃區，又砸下來一堆資源，直接帶著鳳安區脫貧。」
「一切都來得太容易，讓大家產生了誤區。
以為就算繼續原地不動，什麼都不做，就能等到機遇再次從天而降，周圍的環境會自己變好。」
「是，是會變好的，可你們準備等多久呢？等下一個五年嗎？」
所長環顧四周，看向每一個人的眼睛。
這些眼睛裡，有的心虛，有的茫然，有的忿忿。
「當初我們打擊毒販，抓癮君子，靠的不僅僅是警方和政府的努力，
還有大家寧可大義滅親、也絕不姑息的覺心。」
「一人吸毒，全家押著ta去戒毒；撿到半罐過期奶粉，也要報警確認。
所有人都警惕，這才讓毒品從鳳安區絕跡。」
「可偷盜呢，一人偷盜，全家分贓。很多人不覺得偷竊是違法犯罪，只覺得是私德有虧。
甚至有人把偷竊當成一門手藝，傳授給自家小孩。」
「路人對偷竊也視而不見，怕惹麻煩，連配合警方調查都不敢。
這樣下去，鳳安區的賊什麼時候才能抓得完？」
「現在的鳳安區，生意賺不了錢，商鋪租不出去，孩子結不了婚……這樣的現狀，真的是大家想要的嗎？」
所長的話很直白，在場的即使是老人和小孩都聽懂了。
聽懂的人都沉默了。
撤縣劃區這種好事，相當於祖墳冒青煙。
招商引資，又等同於命運分界線。
他們很後悔沒有抓住機遇。
但是錯過已經錯過了，現在跟他們說這些，有什麼用？
所長低沉有力的聲音，在這個時候響起：
「現在，我很認真地告訴大家，我們正面對著鳳安區的第三次重大轉折點……」
他示意大家看向饕哥，以及饕哥身後被一幫顧客圍著的包子攤。
「這位主播，他在網上有200多萬粉絲。
他從外省趕來這裡，是為了品嘗那位攤主做的手工包子。」
「這原本是一個很好的開始，標誌著我們鳳安區的旅遊業邁出了第一步。
如果他吃得開心，玩得開心，也許會有一萬個，甚至十萬個遊客，因為看了他的視頻而過來旅遊。」
「但是，他就像幾年前那些來投資的老闆一樣，剛到菜市場就被賊偷了個精光。
並且，是在直播的時候，當著直播間幾萬觀眾的面被偷的。」
「現在這件事已經被全國關注了，全國人民都知道鳳安區治安很亂了。」
「如果不補救的話，我們鳳安區在大眾心目中，從此就是賊的代名詞，世世代代，去哪都受歧視！」
說到這裡，所長停頓片刻之後，從地方方言切換成抑揚頓挫的通用語：
「我說這麼多，是為了讓大家知道，我們警方在這件事情上的決心。
我以鳳安派出所所長的身份，鄭重告知每一個參與了這次偷竊的人：
這件事，我們警方會追查到底！就算挖地三尺，都會把跟這件事情相關的人全部找出來！」
「奉勸那些參與者，最好儘快自首，交出贓物，供出其他人，爭取寬大處理。
不然等我們查出來，去你家裡把你抓走，你要先想好，怎麼跟全鳳安區的人民交代。」
「如果有案件的目擊者，希望你們能夠積極提供幫助。
這不僅僅是在幫助警方破案，更是在守護鳳安區所有人的名聲，包括子孫後代的未來！」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引得人熱淚盈眶。
也將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饕哥和蕭嵐身上。
蕭嵐前一秒還聽所長的話聽得熱血沸騰。
後一秒，無數目光就像箭一樣，朝他激射而來。
他隱隱約約感覺，人群中似乎還有人舉著手機在錄像。
蕭嵐連忙低頭，假裝看包子蒸好了沒有。
同時摸了摸臉，慶幸自己提前戴好了口罩。
不過，比起蕭嵐，大家似乎對饕哥更感興趣。
200萬的粉絲，好傢夥，大主播啊！
他們之前看饕哥其貌不揚，又是一個人出行，連個助理都沒有，還以為就是自己播著玩兒。
沒想到啊沒想到，他的粉絲數量，是鳳安區人口的5倍之多。
再多一點的話，都快趕上整個鳳嶺市的人口總數了。
這跟大明星有什麼區別！
有些經常上網衝浪的人，這會兒已經打開手機看熱搜了。
果不其然，在各大社媒平台的熱搜榜，都能看到「饕哥 老街菜市場」「鳳安區賊窩」之類的字眼。
大家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連忙召喚身邊的人來看。
「快看快看！我們真的上新聞了！」
「真的嗎？我看看！」
自己每天住的地方，忽然出現在熱搜上，感覺實在非常奇妙。
以往這個榜單，只會出現各大明星和網紅，要不就是國家大事。
今天在上面看到「鳳安區」，莫名有種次元壁被打通的新奇感。
可新奇感也只維持了三秒，點開話題一看，無盡的謾罵和嘲諷，看得大家臉上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