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誰言良將非良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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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1章 誰言良將非良相

  「虞相公,劉都統如何了?」

  快步邁進縣衙,劉淮首先就問起了劉的傷情。

  劉原本就已經老病不堪,強行參戰之後又被完顏亮射了一箭,雖然胸部盔甲比較厚實,然而重箭抵近射擊依舊射穿了盔甲,入肉一寸。

  仿佛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般,劉在戰後直接昏迷不醒,第二天就發起高燒來。

  虞允文正在處理許多文書,聞言抬頭,臉色有些黯然:「老劉都統本來就是抱病上陣,而且還飲了許多虎狼之藥,軍中醫師都去看了,縫合了傷口,開了一些湯藥灌了下去。

  若是明日老劉都統能夠醒來,還有一二生還可能,若是沒能醒——唉——」

  說到最後,虞允文也不由得連連長嘆。

  他這兩日除了收攏安置兵馬,就是寫文書。

  此時,虞允文將寫好的文書遞給劉淮,讓他過目。

  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報功文書巢縣大戰的慘烈程度已經到了不用文學手法來描寫,單單只是平鋪直敘,就可以讓所讀之人看到作戰之人的捨生忘死與壯懷激烈。

  不說擒住了金國皇帝與宰執,就說繳獲的旗幟,斬下的頭顱就已經足以證明此戰是何等大捷了。

  如果不重重封賞,別說軍心不平,天下心向大宋之人,也全都會心灰意冷。

  第二個,是上書給朝廷,寫文書給葉義問,提出新的戰略目標。

  首先,完顏亮的淮西四方戶外加水軍已經徹底完蛋,淮東的側翼已經沒有威脅,仆散忠義還在襄樊作戰,飛不過來。

  蝟集在建康周邊的十幾萬宋軍都別他媽愣著了,趕緊出兵追擊徒單貞的淮東三萬戶。

  魏勝還率忠義軍主力在邳州堵著呢,趁這個機會,全軍追擊北上,前後夾擊,把徒單貞的三萬戶掐吧死,跟魏勝與耿京會師之後,山東就能直接光復了!

  然後,趁著金國大亂,山東兩淮夾擊中原,直接就能將仆散忠義所率的十幾萬大軍後路掐斷,讓他首尾不得顧!

  而且這一切都要快。

  因為徒單貞所率的淮東三萬戶也是歸心似箭,雖然各軍的第一猛安全都沒了,但主力尚在,忠義軍幾千兵馬只能作拖延,陣戰不是對手。

  第三個,則是上書朝廷的文書,讓趙構來建康,別躲在臨安了。

  此時最緊要的戰事已經完了,迫在眉睫的危險已經消失,趙構作為皇帝,必須來建康來坐鎮,從而鼓舞士氣,為接下來的戰略來拍板。

  來往臨安消息傳遞實在是太慢了。

  虞允文其實也不想讓趙構來作總指揮,想讓太子直接來,但用膝蓋想這都是不可能的。

  上一封這樣的文書,最後的結果很有可能就是虞允文流放,太子被廢。

  劉淮皺著眉頭看完了三封文書,隨後就在軍議中一言不發,李顯忠等人連連回頭,以目相視,他卻終究沒有說什麼其餘。

  軍議解散之後,劉淮火速寫了文書,派遣數名軍使,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告知了他們,讓這些軍使火速趕到邳州,一定要將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訴魏勝。

  並且劉淮在書信的最後,他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宋軍一定會巡不前,不敢與徒單貞主力作決戰,忠義軍一定要早做準備,

  不要在邳州與金軍主力死磕。

  打不過的!

  如果忠義軍死傷慘重,山東的大好局面一定會喪失。

  這並不是劉淮一拍腦門所作出的判斷,而是因為在歷史上,張子蓋那群人就眼睜睜的看著金軍安然撤軍,一點都不敢追擊。

  敢於跟金軍作戰的兩淮兵馬,此時全都在巢縣,如果建康大軍敢跟金軍死磕,早特麼幹什麼去了?

  一切正如劉淮所料的那般。

  在十二月二十六日,就在劉醒來的第二天,建康大軍三萬步騎,一萬水軍,浩浩蕩蕩的出征。

  目標正是.

  巢縣!

  這個戰術動作直接把虞允文整懵了,一日之內,去了五封文書,詢問樞密相公葉義問到底想要幹什麼?

  劉淮覺得虞允文是昏了頭了。

  他們來還能幹什麼?


  來他媽搶功唄!

  最起碼分一些戰馬,分一些俘虜,分一些盔甲。

  如果能把完顏亮控制在手裡,那他們就是大功一件。

  就算這一切都沒沾邊,接下來收複合肥以北的數個州郡,可以輕而易舉立下功勞不說,還能狠狠再撈一把。

  而且這件事還真的不見得是葉義問被糊弄了。

  因為葉義問本身也是需要政治資源的。

  這麼大的功勞,怎麼可以不撈一把?!

  虞允文聽罷劉淮的冷言冷語,連連搖頭:「不可能的,我大宋軍事自有規制,如果說葉相公單騎而來倒還有說法,四萬大軍一起來爭功,如何有可能?」

  虞允文當然不明白,因為他原本是不知兵的文臣,雖然參與了戰爭,也處理過軍中事務,但對於軍中的蠅營狗苟下作手段還是沒有切身體會。

  不是沒有聽說過,但他終究沒有真正經歷過。

  但這點手段,對於成閔、李顯忠這兩名在宋軍中廝混半輩子的大將來說實在是太熟了。

  倒不如說這才是原汁原味的宋軍,在巢縣之下,宋軍各部都拼卻性命來爭取那一點點勝利的機會,才是少見中的少見。

  面對如此場景,成閔與李顯忠皆是嘿然不語,劉淮繼續解釋道:「大戰之後,獲利最大的從來不是出力最大的軍隊,而是保存實力最為完整的軍隊,這是王朝末期的常態。

  現在,我軍出力最大,而建康大軍保存最為完整,他們來摘桃子了。」

  虞允文低頭飲茶,聽罷此言之後,用複雜的自光看向了劉淮,沒有說軍略,

  卻是論起另外一事:「劉大郎難道以為我大宋已經氣數將盡了?」

  劉淮指了指腳下:「這裡是兩淮,是巢縣,自古以來,南朝被攻到了這個地方,說一聲氣數衰微難道不合適嗎?」

  當然他娘的不合適!

  這是在大宋,不是在你的山東老巢!

  三名宋國老臣心中齊齊冒出這個念頭,卻又齊齊喪失了駁斥的欲望。

  戰場難道沒有在兩淮嗎?友軍難道沒來搶功嗎?

  既然都是真的,又何苦作什麼言語之爭?

  「老夫現在就上書朝廷,現在就給葉相公發去文書!」虞允文咬牙說道:「讓他們哪來回哪裡去!」

  「沒用的。」劉淮搖頭:「趙官家在臨安,雙方僅僅通訊就需要許久,他根本不知道前線的情況,實在是太好糊弄了。虞相公有一封文書,其餘人就會有十封文書,哪裡能論得過他們?!」

  「至於葉相公那裡」劉淮冷笑:「如果他們能被一封文書所斥退,那他們就不會來了。」

  虞允文嘆了一口氣,心中疲憊不已,隨後又是一陣不可抑制的怒意升起。

  多少忠義之人懷著對未來的希冀,死在了這片戰場上,才拼出了這麼一個機會。

  可如此寶貴的機會,此時卻被這些心思鬼票的小人活生生浪費掉了!

  劉淮看著成閔與李顯忠。

  作為未來的後三大帥,這二人理論上離實權最高的武人就差一條旨意了,面對軍中齦事情,理應有所辦法。

  然而這兩人卻是同時苦笑。

  「小劉都統,不是俺們沒有辦法,而這就是軍中慣例。」成閔嘆了一口氣,

  隨後有些頹然的說道:「對於建康這群廢物,俺也覺得憤怒,卻是對他們不顧大局。可如今他們都已經出發,也只能讓他們來蹭一些功勞。否則俺們沒法做人的。」

  劉淮點頭,以示理解。

  這就是標準的軍事被政治裹挾。

  「兩位都在宋軍之中,我理解。」劉淮說著,隨後轉身,看向了虞允文:「虞相公,我為山東野人,不怕什麼這個總管,那個都統,只是不知道虞相公還有沒有擔當。」

  虞允文冷冷看了劉淮一眼:「劉大郎有話就直接說,在老夫這裡,言者無罪。」

  劉淮點頭,首先說的卻是所有人都沒有想過的事情:「兩淮殘破成這個樣子,已經經不起再一次的兵災了,絕對不能讓建康大軍去收復淮西失地,而且要想辦法賑災!」

  虞允文然,隨即用一種複雜的眼光看向了劉淮。

  其他兩名老將則是有些呆住,隨後不知為何,微微有些戰慄起來。


  在卑劣者看向功名利祿,高尚者看向天下大勢之時,只有劉淮首先看向了那些在生死線中苦苦掙扎的黔首。

  「在巢縣、廬州、濠州、安豐這一條運輸路線上,肯定囤積著大量糧草,成伯與張總管可以一路向北收復失地,但一定要嚴肅軍紀。得到糧草之後,就地賑濟災民,恢復秩序。還望虞相公能總攬此事。」

  劉淮說罷,對虞允文躬身行禮。

  而虞允文卻不敢受此禮,起身避席後,隨即還禮。

  「至於建康大軍。」劉淮冷笑道:「連與金賊正面作戰都不敢的醃貨,我靖難大軍雖然損失慘重,卻也不會怕這種貨色。自有我來當之,只不過,我終究還是少一個名義。」

  虞允文會意:「老夫立即以淮西缺糧為由,禁止建康大軍前來。並且發往朝中,以作先手。」

  劉淮點頭,隨後接過虞允文書寫的文書:「那事不宜遲,我即刻整軍出發,

  去東關建立營寨。」

  說著,劉淮又看向了兩名老將。

  成閔與李顯忠自然知道劉淮想要說什麼,李顯忠直接表態:「來日我是要從兩淮北伐的,自然不會在此時讓兒郎們攪亂淮西,那樣豈不是自己給自己使絆子?」

  成閔則是直接說道:「老夫久鎮淮西,全是熟人,不會殘害鄰里,你勿要多慮。」

  劉淮這才放心點頭離去。

  然而剛剛走到帳門口,身後卻傳來了虞允文的聲音:「劉大郎,老夫一直以為你是來日的岳鵬舉,今日才知曉,你來日可為執政相公。」

  面對如此誇獎,劉淮只是淡然轉身搖頭:「虞相公謬讚了。我也只是事事依從本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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