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鮮衣怒馬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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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1章 鮮衣怒馬少年時

  第二日,也就是二十日早晨,梁子初親自從巢湖駕船而來,抵達了巢縣,將昨日鄂州大軍夜襲金軍大營的結果通報給了劉淮。

  而此時,光州分都監余飛英的屍首,已經被金軍吊在了轅門上。

  昨夜參與襲營的四百宋軍的首級被壘成京觀,擺放在了龜山腳下。

  這些從光州一路撤回來的勇士明顯沒有李鐵槍的好運氣,雖然是主動發動夜襲,卻不料金軍早就有了準備,他們一頭鑽進了金軍的埋伏圈,很短的時間內就被絞殺殆盡。

  余飛英身中八創,被押到完顏亮身前時依舊大罵不止。

  完顏亮原本想要親自勸降此人,然而余飛英將舌頭咬斷,吐了完顏亮一臉血水之後,也就無從勸起了。

  宋軍龜山大營不是沒有想過發兵去救,然而他們也承受不起夜間決戰的代價。

  金軍明顯是早有準備,若是敗上一陣,混亂之中被金軍一舉將龜山大營奪下來也不是沒有可能。

  夜襲有些像梭哈,將精銳士兵派往最危險的地方,勝就是以小博大的大勝,敗就是全軍覆沒的大敗。救不下來余飛英所部,鄂州大軍就得承受士氣大跌的代價。

  瞞是瞞不住的,出征的光州軍有許多,他們的袍澤上級一去不復返,這如何去瞞?

  成閔在望樓上沉默的看著這一幕,看著被堆成小丘的首級,復又看著轅門上那具殘破不堪的屍首,在寒風中沉默不語。

  聽著身邊木梯的聲音,成閔轉頭看去,只見畢再遇頂著一個不太合適的頭盔爬了上來。

  「你父親去小營了?」成閔沉聲問道。

  「稟太尉,大人已經出營。」畢再遇畢恭畢敬的說道。

  無論如何,畢進與余飛英所率的光州軍在六安曾經並肩作戰過,有一份香火之情,此時派他去安撫光州舊部正合時宜。

  成閔轉頭繼續望向金軍大營,良久之後問道:「德卿,你給老夫撂一句實在話,你現在害怕嗎?」

  「小子不怕,只有怒和悲!」畢再遇朗聲回答道。

  「余叔臨陣斗死,丈夫橫屍沙場誰也怨不得,然而金賊竟然如此折辱屍體,與禽獸何異?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何來怕這一說?」

  成閔聞言搖頭苦笑:「若我軍兩萬人都有你這孺子一般的志氣,這場仗就好打許多了。」

  畢再遇聞言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了下來,也不顧成閔的攙扶,重重的叩首幾次,朗聲說道:「太尉,小子也知士氣可鼓不可泄,只求一支精兵,出寨廝殺一陣,收斂袍澤之首級!」

  「小子,老夫不是小瞧你,你今年幾歲?」成閔低笑了一聲。

  「十三……不,我今年十四了!」

  「你可知,在軍紀尚未敗壞時,軍中都不會收你這個年紀的軍卒?」

  「金賊卻不會因為我年紀小而放我一命!」畢再遇昂然相對:「成太尉莫要誑我,贏官人可是十二歲就上陣了,比我還小一歲……不,兩歲……」

  成閔看著畢再遇稚嫩的面容,心中突然恍然。

  岳家軍。

  他們是岳家軍……

  成閔再次轉頭望向金軍營壘,心中猛然升起一陣憤懣之情。

  若是岳鵬舉還在,哪裡會有今日之厄?!

  「你趁你父親不在,前來求老夫,先不講若你出事老畢如何責難與老夫,若是你敗了如何?」

  「若我敗了,局勢也不可能更糟了。而且此事只有小子才能去做!」

  成閔知道畢再遇說的有些道理,若是放著山腳的那堆首級不管,士氣會不可避免的下跌。

  若是派什麼名師大將前去爭奪,若是再敗一陣,士氣就徹底不能要了。

  畢再遇一個十三歲的小崽子,敗就敗了很正常,誰都不會說什麼。而若是畢再遇能勝,哪怕僅僅是小勝,在他年紀加成下,必然能振奮全軍。

  十三歲的黃口孺子都敢去臨陣迎敵,誰還敢說一個怕字?

  唯一可慮的就是將畢進的獨子送進最危險的地方,成閔怎麼想怎麼覺得這事辦得不厚道。

  所謂義不守財慈不掌兵,成閔很快就下定了決心。

  「好,德卿,你既然有這種志氣,老夫也不能攔著你。」成閔將腰間的一塊鐵牌扔給畢進:「你拿我腰牌去各營招募勇士,切記不能用軍令強迫,只有自願出寨的軍士老夫才會予以放行!」


  「謝大伯爺!」畢再遇大喜過望,重重叩首之後轉身離去。

  畢再遇招募敢死的過程十分艱難,一來他拿不出什麼財貨來獎勵士卒,二來他的年紀也太小了些。

  忙活了半天,也只有八十七名敢死應募。這其中還有成閔實在看不下去而調來的三十名親衛。

  半個時辰之後,畢再遇披上不太合身的重甲,手持長槍跨上了戰馬。

  「諸位叔伯!」剛剛變聲的公鴨嗓十分難聽,再加上畢再遇努力裝作成熟的樣子,讓這一幕變得有些滑稽:「什麼金賊與大宋血海深仇之類的廢話,我不想多說。我只想說,我今年十四歲,已經與金賊數度廝殺,歷經生死。」

  「難道你們想你們的兒子與孫子在十四歲時也來這麼一遭嗎?」

  宋軍甲騎的面容也從嬉笑變成肅然,畢再遇見狀,再加了一把火:「諸位叔伯,你們都是久經沙場的勇士,不要在我這個小子輩面前丟臉!」

  說罷,畢再遇也不顧宋軍甲騎的反應,戴上頭盔:「開門!」

  大門吱呀打開,吊橋轟然落下。

  大將軍鼓隆隆作響,成閔在鼓樓親自為畢再遇擂鼓,以助聲威。

  「殺金賊!」畢再遇舉起長槍高呼一聲,當先向山下衝去。

  「殺!」宋軍甲騎畢竟是自願應募的,也絕對不會缺少戰鬥意志。各個自認是條好漢的前提下,如何能自甘落於人後?

  金軍雖然有些防備,知道宋軍主帥不會坐視士氣下跌,卻沒想過宋軍來的如此快,如此決絕。

  宋軍竟然沒有用慣用的步卒大陣,而是用一支不到百人的精騎直接莽了過來。

  山下金軍大營最起碼有一百個謀克的精騎,宋軍難道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宋軍算是亂拳打死老師傅了,一時間,金軍除了游騎之外,竟然只有二百餘散開的簽軍步卒在正面迎敵。

  在眾目睽睽之下,宋軍甲騎如同虎入羊群,一衝之下將簽軍步卒打得一潰千里。

  有些人的確天生就是上戰場的料,若是一般戰場初哥遇見這種情況早就被蠅頭小利迷了雙眼,分散砍殺潰兵了。

  然而畢再遇卻是緊緊將馬軍收攏在一起,讓三十餘騎去收拾堆成小山的首級,而他自己則是帶領甲騎與金軍游騎攻在一處。

  不到一刻鐘,收拾首級的甲騎將那個京觀收拾乾淨,不顧麻袋依舊在滲血,放在馬鞍之後,向山頂的大營奔去。

  而金軍營壘中,三四個謀克的馬軍從左右大門中湧出,打馬向著這邊衝來。

  畢再遇知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下令撤退後,親自斷後,且戰且退。

  畢進這時才登上小營望樓,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兒子大展神威。

  「那是你兒子?畢再遇?」陳敏指了指剛剛揮舞著大槍作戰的畢再遇,不敢置信的問道:「這小子不是才十四歲嗎?」

  「這孺子……」畢進面色如常,內心卻是焦急。

  陳敏心思轉的也快,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將畢再遇出寨搶奪首級的事情告訴了營寨中的守軍,不斷有人扒著營寨向外觀戰,其中不乏從光州來的軍兵。

  此時戰局又有了新的變化。

  成閔修建兩座營壘之時也是用了心的,山坡上的樹能砍就砍,不能砍就燒,除了一條寬四五步的小路外,山坡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樹樁。

  這種山坡步兵向上走都硌腳,更別說騎兵了。

  畢再遇衝上山坡之後,速度不可避免的慢了下來。此時身後的金軍甲騎前鋒已經到了十步之內,耳邊箭矢咻咻掠過,不時還有女真重箭射到他的後背,幸虧甲冑厚實,雖然痛入骨髓,卻沒有受到箭傷。

  畢再遇強自冷靜了心神,抓准機會一勒韁繩,戰馬唏律律的人立而起,不進反退,借著山勢向下衝去。

  當先兩名金軍正張弓欲射,根本想不到落荒而逃的宋軍會折身反擊。最靠前的金軍被長槍捅了個透心涼,第二名金軍挨了當頭一錘,晃悠了幾下之後栽落下馬。

  畢再遇雖然悍勇,年紀卻是太小了,如此長時間作戰後,體力漸漸不支。

  借著道路堵塞的工夫,畢再遇再次撥馬便逃。

  金軍剛剛追趕百十步,就進入了宋軍弓箭的射程,挨了一輪箭雨後,不由得恨恨而退。

  「萬勝!」

  「萬勝!」

  無論是大營還是小營,宋軍的歡呼聲都震天而響。

  不得不說,無論何時少年英雄永遠都是眾人關注的焦點,任誰也不會承認自己還比不過一個十三歲的娃娃。

  宋軍剛剛被打下去的士氣,又被鼓舞了起來。

  「果真少年英雄,令郎的前途不可限量。」陳敏想到自己的兩個兒子,不由心中感嘆,當真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

  不過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死,究竟誰有福氣,誰又能說得准呢?

  「以後你有得操心了。」陳敏繼續感慨了一句。

  畢進扶著木欄說道:「沒什麼可操心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既然踏上這條路,誰的命都不是自己的了。」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陳敏望著畢進掌中快要被捏碎的木欄,撇了撇嘴沒說話。

  「然而,終究還是無法奪回老余的屍首……」畢進轉頭望向金軍轅門。

  「會奪回來的!」陳敏狠狠說道:「把金賊大營掀翻時會奪回來的!」

  別看陳敏放狠話放得厲害,然而此時此刻,無論是成閔還是劉淮都拿金軍沒有什麼辦法。

  這年頭雖然已經不是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的時代了,然而當三個萬戶的金國正軍蝟集在一起時,無論鄂州大軍還是靖難大軍依舊只能依靠地利防守而已。

  而如今金軍紮緊營盤,連夜襲都沒辦法撼動,那靖難大軍也只能立營與其對著耗糧草。

  唯一的好消息是,對著耗糧草,金軍是絕對耗不過宋軍的。

  即使金軍刮地皮颳了一圈,糧草也只能再撐十幾天而已。換句話來說,金軍是有進攻壓力的,宋軍只要能依託地形守住,耗也能把金軍耗死。

  而且兩淮最後的精銳宋軍正在兵分兩路星夜趕來!

  在劉淮與成閔的共識中,當劉錡、虞允文、李顯忠三人抵達戰場之時,才是決戰之日。

  折騰了一宿,宋金兩方都十分疲憊,接下來的兩日,雙方都消停了。雖然哨騎探馬之間短促而激烈的戰鬥一直在持續,然而數百甲士之間的大戰卻再也沒有發生。

  劉淮也感受到了大戰前的寧靜,停止了襲營,全軍抓緊時間養精蓄銳,準備決戰。

  臘月二十二清晨,劉錡突襲含山縣,縣城已經被金軍糟蹋了好幾遍,早就殘破不堪了,其中也只有少數簽軍駐守,他們面對由劉錡親率的五千精銳大軍時幾乎毫無反手之力。

  開戰不到兩刻鐘,悍將員琦於城牆先登,殺散城門守軍後,從內部打開了大門。

  休整片刻之後,劉錡只是留下千餘輔兵守城,中午時分,全軍拔營,沿著山路向巢縣趕來。

  與此同時,虞允文與李顯忠的一萬五千大軍來到更加殘破的東關。

  城內被大火燒過,已經無法作為軍隊駐地,而裕溪河道更加慘烈,燒沉的金軍戰船將整條河道堵得嚴嚴實實,李寶的大船根本過不來,最終浙東水軍只能憑藉高超的駕船技巧,駕駛三十艘小型車船緩慢駛過淤塞河段。

  虞允文沒有等李寶,只是留下千人輔兵在東關以北,裕溪東岸立寨,全軍休整數個時辰之後,孤注一擲地向巢縣趕去。

  臘月二十三傍晚,劉淮站在城樓之上,從當先沿水道趕來的陸游手中接過了信件。

  省略了前面一系列廢話後,劉淮直接看向信件結尾。

  「……故我與諸君相約,臘月二十四午時,全軍匯聚,共獵金賊。虞彬甫再頓首。」

  「如此看來,明日就是決戰之時了!」劉淮將書信傳遞下去,嘆了口氣說道。

  何伯求接過書信,掃了兩遍之後,不由得皺眉說道:「這虞相公似乎不是個顢頇人物,為何會如此著急?」

  其餘聚集在巢縣城頭的諸將文武也用疑惑的目光看向陸游。

  這個道理很簡單。

  如果從純軍事的角度來說,虞允文的計劃應該是繼續等待,讓金軍陷入要麼與靖難大軍對著耗糧草,要麼強攻龜山與巢縣的窘境。

  等到金軍被折騰得半死之後,再由虞允文率軍作最後一擊。

  這樣,他的政治資本將瞬間積累到宣麻拜相的程度。


  別看金軍現在偃旗息鼓,蓄勢待發,但若是論坐著耗糧草,他們還真耗不過宋國一方的這四路大軍。

  這套計劃自然是包含著虞允文的私心的,卻也獲得了劉淮與成閔的一致認可。

  從國戰論,這種戰術手段反而是對國家最好的。

  但這是國戰,哪裡能完全脫離政治呢?

  陸游擦了擦額頭細密的汗珠,有些難以啟齒,但最後還是長嘆一聲說道:「徒單貞不會被糊弄住許久的,張總管用命爭取出來的機會,不能輕易拋灑。」

  饒是前兩日就得知了這個消息,此時再次聽聞,張白魚還是瞬間紅了眼睛,卻立即捏住腰間刀柄,強自壓抑心情,終究還是沒有失態。

  陸游的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如果徒單貞真的忠肝義膽,什麼都不管不顧的帶著三萬大軍來淮西增援參戰,那這個包圍圈也就成了一個笑話。

  至於徒單貞是不是個死忠人物,這誰能預料呢?料敵當從寬。

  然而何伯求卻是不放過陸游,皺眉詢問:「陸先生,你我皆是互相深知,莫要隱瞞,究竟是不是宋國朝堂出了問題了?」

  陸游看了看劉淮,又看了看其餘人,終於跺腳有些氣急敗壞之態:「樊城失守,荊襄大軍損失慘重,此事已經在朝野中傳開,陳康伯陳相公也有些堅持不住,被官家一日之內三次昭到宮中議事。官家……官家似有議和之意。」

  此言一出,不止楊春等兩淮出身的軍將當場譁然,就連山東諸將也是紛紛面面相覷。

  議和?

  怎麼議和?

  當然是割地賠款啊!

  如果在如此形勢下議和,最起碼兩淮肯定不保,山東義軍就全完了!

  正因為虞允文深知朝政,知道自己這裡如果無法在軍事上大勝,有人就要在政治上投降,不得不出動,來打一場正面決戰。

  劉淮並沒有如同其餘人那樣或義憤填膺,或失望惱火,歸根結底在於,難道對於趙構這種人難道還有什麼指望嗎?

  難道還真的指望這廝在秦檜死後就變成了一名聖明天子,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而後收復燕雲不成?

  然而劉淮卻還是沒由來的感到一陣心累。

  這就是大宋朝的政治環境了,想要做事之人往往前有臨陣的強敵,後有扯後腿的豬隊友,以至於每次不止要防著兜頭戳來的明槍,還得躲避身後射來的暗箭。

  劉淮這還是暗生異志的尚且如此為難憤懣,他根本想像不到當日岳飛會是何等憤怒失望。

  何伯求也是呆愣半天之後方才冷笑,剛要出言相譏,卻被劉淮阻止:「何大管,莫要說別的了。能來到這片戰場赴死之人都是忠義敢戰之士,是值得尊重的。而那些懦弱無恥之人卻躲在後方,你嘲諷他們也聽不到的。」

  何伯求聞言也瞬間喪失了言語的欲望,只能搖頭長嘆。

  「諸位。」劉淮將最大的刺頭壓下去之後,語氣也變得堅定:「我等都是戰士,站端一開,莫要再思量其他。讓那些蠅營狗苟之人自說自話去吧,接下來,就是用刀與血來論高下了!」

  轟然應諾聲中,劉淮的目光從周圍諸將面龐上一一掠過。

  其中有從靖康年間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老將,有宋國大敗之後依舊不喪志氣的勇者,有從受盡欺壓奮而反抗的北地漢兒,有胸中藏奇志的山東奇男子,有身負血海深仇的水中豪傑。

  只是不知明日一戰後,還能有多少人存活下來。

  劉淮向西望去,殘陽西下,將巢湖染成了一片血紅,如同流不盡的英雄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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