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八千里路雲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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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4章 八千里路雲和月

  望著揚帆遠去,片刻之後只余片片帆影的魔下殘部,李道才想起,剛剛竟然忘記問孟佛陀知不知道靖難大軍究竟有沒有渡江了。

  隨後他又笑出聲來。

  自己這是在今日忙昏了頭,忘記斯殺激烈,即便孟佛陀有軍使與東採石作交通,又如何會記得詢問這種消息呢?

  唯獨洞庭湖水軍傷亡慘重,若不知道靖難大軍是否成行,李道終究還是有些心有不甘。

  也罷,等會兒到下邊問問幽都王,看他是否知道點什麼。

  李道望著緩緩逼近的金軍艦船,又回望換了個旗杆的李字大旗,最後將目光放在已經舉起大盾準備做最後戰鬥的四十餘甲士身上。

  他們都是老卒,有些是在建炎年間一次次大敗隨李道撤下來的老部下,有跟著鐘相楊麼作亂後被岳飛招降的水軍,也有北伐時拯救的中原流民。他們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相同的卻是鬚髮花白,都已是垂垂老矣。

  老不以筋骨為能,李道今年五十四歲,他的老兄弟們歲數也是差不多。在四十歲就是老者的宋代,這樣的老卒早就應該解甲歸由了,可他們又能去哪裡呢?

  他們的家鄉早就在一次次兵亂中毀滅了,他們的家人也在動亂中死乾淨了。

  除了軍中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

  現在洞庭湖水軍也被打得支離破碎,最後的家都沒了,這些老朽自然也不會再惜此身。

  跟李道的心情差不多,蘇保衡心底也十分不好受,眉毛眼睛一起跳,幾乎是強自壓抑著憤怒與失望。

  無論誰眼見盤中煮熟的鴨子飛了,都會跟蘇保衡一個反應。

  近百艘戰艦圍堵一群殘兵敗將,竟然還能讓他們逃出生天,還差點搭上一個副都統,簡直是匪夷所思。

  說的明白一點,若是完顏鄭家在陸上打出這種戰績,活該被全家處斬。

  蘇保衡強行將各種情緒壓下,回望金軍航隊,又是心痛異常。

  此戰金國水軍損失之大幾乎不可用言語形容,雖然擊沉加俘獲宋軍艦船八十餘艘,可金國水軍也損失了七十餘艘戰艦。

  要知道,這可是搶占上游、突襲、夾擊三個優勢加一起才打出的效果。蘇保衡心中發寒,這要是拉開車馬堂堂正正的來一仗,大金水軍沒準就全軍覆沒了。

  原本浩浩蕩蕩從真州殺到采石磯的三百餘大小戰船,在經歷了一系列戰鬥、

  運輸之後,只剩下棲棲湟不到二百艘,這其中還有繳獲而來的宋軍艦船。

  雖然作為勝利者,金軍可以從容救援打撈落入水中的軍卒,可現在是大冬天,金軍能在寒冷的水中撐多久,那也是個未知數。

  蘇保衡眼見岸上南邊又是煙塵滾滾,知道韓棠所部已然全軍抵達。三個方戶的金國正軍正在岸邊列陣,準備強渡長江。蘇尚書沉默了半響,還是升起黃色大幡,強行驅動著完顏鄭家奴率領一百餘車船靠西岸,去服從完顏亮的指揮。

  蘇保衡也明白水軍雖然贏了,卻也是慘勝,更別說作戰中的疲憊在短短片刻間根本無法平復。可戰爭就是這個樣子,既然已經覆滅了宋國水軍,在采石磯防線上砸出一個缺口,那就要馬不停蹄的繼續發動進攻。

  根據軍事常識,敵軍一部已經覆滅的情況下,其餘各部士氣上必然受到打擊。而此時正是擴大戰果的最好時機。

  否則等宋軍再次鼓舞起勇氣,事情又會再起波瀾。

  蘇保衡讓其餘四十艘小型車船在河上搜救落水金軍,之後親自率十三艘大船再次將李道的旗艦圍了起來。

  至於向下游逃竄的二十餘宋軍艦船,蘇保衡一時間也管不了了。

  不過也無所謂,這群殘兵敗將還能鬧出什麼事端嗎?

  近十艘戰艦再次從各個方向貼上了李道的旗艦,用鉤鎖相互臉上,搭上踏板,形成一片小小的陸地。

  而李道只是拄著長矛立在船頭,身後的老卒甲士在甲板上用盾牌圍成一個防禦的圓陣。

  王懷在舵樓上,用火石將身側的幾盞油燈點亮,默默注視著金軍踏上旗艦,

  伴隨著鼓聲,高舉刀盾向宋軍的陣型圍來。

  等到距宋軍不到五步時,鼓聲一停,金軍一齊止步,肅然而立。

  圍上來的車船二層,哎呀之聲連成一片,金軍弓手將八牛弩神臂弓全都上了弦,將箭矢指向了宋軍的小小陣型。


  「李道李子石!」一名金軍猛安排眾而出,目光看著李道如同咀嚼吞咽一般,可在嚴格的軍紀下,還是將勸降之語說了出來:「你殺我無數兒郎,老子恨不食汝肉,寢汝皮!然而也不得不認,論水戰,你當為天下之冠。」

  「蘇尚書在出戰之前向陛下請了恩旨,你若能降,自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

  「你若想要官爵,自然會有開國縣公之位!」

  「你若想要財寶,自然會有數不清的金銀珠玉!」

  「你若想要統兵,大金組建航隊自有你的一席之地,大金的無敵大軍也會在你的磨下效命!」

  「我陛下英瑞神武,知人善任,豈不勝南邊那趙構萬倍!」

  「李子石!你奮戰多日已經報了大宋官家之恩了,如今山窮水盡,降了罷!」

  蘇保衡是真的想要招降一名水軍將領,通過這幾次大型水戰,這個老狐狸已經看出來了,宋軍組織起馬軍有多難,金國訓練水軍就有多難。

  這種技術兵種的戰鬥力有沒有行家參與根本就是天差地別。

  另外,李道的資歷也很老,若能將其招降,也能起到千金買馬骨的效果。

  「山窮水盡?」李道聽完了那名猛安的勸降之語,笑一聲說道:「老夫還有一桿大槍,七尺之軀,四十袍澤,何來山窮水盡一說?」

  「那你就是不降了?」金軍猛安的語氣變得危險。

  「轟!」所有金軍用刀面猛擊盾牌,發出轟然一聲巨響,為金軍猛安的威肋助長聲勢。

  「老夫跟你這小崽子沒話說。」李道嘿然一聲:「讓蘇保衡出來!」

  「好狗膽!」金軍猛安獰笑說道:「想要見蘇尚書,先放下武器!」

  李道皮笑肉不笑的看著面前的傳話之人,將金軍猛安看著全身發毛,終於還是摘下了頭盔,扔到了一邊。

  金軍猛安暗暗放下戒備的心神。

  軍中征戰往往就是一口氣,這一口氣提住,那從生到死都是一條好漢。而這一口氣泄了,自然就會一泄到底。

  別看現在只是扔掉頭盔,可這只是個開始。有了這個口子,金軍猛安堅信,

  李道就會將他的武器、榮譽乃至尊嚴一起扔掉。

  果不其然,李道隨後解開了綁在手臂上的盾牌,咚的一聲重重的砸在地上。

  「你的矛!」金軍猛安怒喝道。

  北風陣陣,族旗獵獵,擺成圓陣的老卒們通過盾牌間的縫隙看著近在尺尺的金軍,手中用力握了握兵刃,面上卻是沒有絲毫表情。

  李道微微一笑,平伸出手,將長矛扔到了身側。

  金軍的旗航之上一陣微微騷動,卻又很快平息下來。

  一名頂盔甲清瘦翼的老者出現在了金軍旗艦的船頭,李道抬眼望去,隔著一條車船,大約三十步左右的距離,與蘇保衡遙遙對視。

  因為都是荷載五百人的大型車船,兩人的高度是差不多的。

  「老夫就是大金工部尚書、水軍都統蘇保衡,你有何言語,且說來!」蘇保衡有些不耐的說道。

  「也沒有甚大事,就是想讓你聽首曲而已!」李道朗聲以對。

  北風一緊,呼嘯聲中,殺氣肆意。

  這句話剛落,隆隆鼓聲就響了起來。

  與鼓聲同時響起的,還有王懷撕聲裂肺一般的歌聲。

  所歌之曲,正是那首名揚天下的《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殺賊!」

  仿佛以歌聲為信號,一直沉默列陣的宋軍老卒爆發出震天的喊殺,向著五步之外包圍著他們的金軍殺去。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宰了他們!」那名與李道交涉的金軍猛安勃然大怒,當先揮刀砍向手無寸鐵的李道。

  李道身後閃出一名老卒,用盾牌擋住了兜頭一刀。

  李道則趁此機會就地一滾,握住之前扔在地上的長槍,擰身一刺,刺進了金軍猛安的肋側。拔出以後,長槍的纓子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挑破了側後方一名金軍的喉嚨。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李道眼睛微微一澀,離家出征已然三十載,轉戰多年何止八千里?家鄉的塵與土,故園的雲與月早已在記憶中模糊,成為了一個符號。

  不知黃河畔的蘆葦花如今還會盛開嗎?

  「火!腳下有火!」正待上前圍攻的金軍突然發現腳下越來越熱,而且同時還有濃煙升起,當即有些混亂。

  這不是這些金軍戰鬥意志不堅決,而是在今日,金軍水軍也是強弩之末了。

  他們所承受的傷亡已經近四分之一,若是在陸軍中,早就潰散了。要知道,這在現代軍隊中也是一個十分危險的數字。

  若不是軍法嚴苛,若不是船隻完好的金軍大部分都保存了建制,說不得蘇保衡早已組織不起攻勢了。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王懷在艙樓上,奮力高歌擊鼓,唱到此處,想起自己已經半白的頭髮,聲音也是一室。他身側幾個打翻的油燈已經點燃了通往下層火藥包線,然而這幾個油燈卻沒有熄滅,而是在甲板上越燒越旺,此時已經點燃了王懷的衣角,然而他卻絲毫不在乎了。

  當日從相州一起參軍出征的鄉人共有二十三人,在相州死了六個,在洛陽死了七個,追隨岳飛歷次北伐時死了四個。期間病死了兩個,還有兩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而如今就剩下了在甲板斯殺的李道與在艙樓擊鼓的王懷。

  也罷,今日奮戰而死到下邊見到老兄弟們也有話可說。

  身側不斷有箭矢飛過,間或還有一兩箭射在王懷身上,可王懷手中鼓槌卻是穩如泰山,依舊在奮力擊鼓,放聲高歌。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在越來越大的火勢之中,金軍雖然沒有軍令,也漸漸後退到自家船上,不想死在這艘火船之上。

  趁此機會,李道帶著剩餘的三十名老卒跳向金軍艦船,向著蘇保衡所在的旗艦奮力殺去。

  蘇保衡拒絕了先行躲避的建議,扶劍肅立在船頭,臉色無喜無悲,只是靜靜看著二十餘步外的李道,聽著那首充滿憤怒的滿江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放箭!放箭!射死他們!」在軍官的指揮下,占據高處的弓手弩手紛紛將箭矢拋灑到宋軍之中。

  即使有大盾重甲,可在如此近的距離被神臂弓、女真重箭贊射,宋軍老卒們還是紛紛倒下。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一輪箭雨之後,李道所部的老卒已經只剩下十一人,而且人人帶傷。然而這些老卒卻仿佛未覺,依舊狂呼酣戰,不要命的向金軍陣中撲去,為李道開闢前路。

  在部下的保護下,李道只是肩頭中了一箭,而髮髻卻是被弩矢割開。他頭頂花白頭髮如同雜草一般迎風飄散,一陣血霧飛來,復又將其的頭髮迅速染成了黑紅色,遠遠望去,竟如同返老還童了一般。

  然而此時李道卻顧不得這些了,他推開了袍澤的戶體,一槍搶翻了想要撿漏的金軍,將長矛倒持,惡狠狠的望向十餘步外的蘇保衡。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歌聲與鼓聲戛然而止,圍在宋軍旗艦船尾的一名金軍射鵰手終於找准機會,

  五石弓拉滿,一箭將王懷釘死在了大鼓上。

  李道心中一痛,卻發現前方金軍再次湧來。

  「殺過去!」身後的老卒們大吼,他們越過李道,拋下武器,雙手持盾奮力撞向金軍。

  在老卒們決死之下,金軍又被推得向後退了幾步。

  此時,李道距蘇保衡已經僅僅只有十步了。

  「朝!」

  李道目光凌厲,定定的看向蘇保衡大吼了一聲。

  「殺了他們!」金軍的反擊隨後就到,將宋軍老卒紛紛砍倒在地。

  「天!」

  李道揚起手中長矛,向前助跑兩步,奮力擲出。

  而車船高層的神臂弓手將第二輪箭矢如雨一般打在了李道身上。

  「闕!」

  長矛如同流星趕月一般,飛到蘇保衡的面前。蘇保衡的侍衛只來得及將他推開,另一名侍衛拿起大盾想要阻擋,卻已然來不及了。

  矛頭刺開了甲胃,狠狠的洞穿了蘇保衡的右肩。蘇保衡悶哼一聲,後退兩步,被親衛扶住。


  親衛們根本不敢把大槍拔出來,只能前後拿住,一刀將槍桿砍斷。

  蘇保衡雖然痛的臉色發白,渾身顫抖,卻終究沒有慘叫出聲,只是用眼睛狠狠盯著近在尺的李道。

  宋軍老卒已經全都變成了屍體,倒在了甲板上。而李道雖然身上插滿箭矢,

  如同一隻刺蝟一般,卻還剩下最後一口氣。

  他半跪在地,依舊奮力的想要站起來,可濃稠的鮮血從他口中湧出,流進鼻腔氣管,讓他連連輕咳,一時間根本凝聚不了力氣。

  金軍的喝罵,陣陣的江濤,隆隆的金鼓,烈烈的大旗,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飄進李道的耳朵里,可他卻幾乎什麼都聽不見了。

  血液的大量流失使得李道眼前也漸漸發黑,然而在恍愧間,他卻看見了一片遼闊的景色。

  藍天白雲籠罩四野,陣陣濁浪滾滾向東,金黃的麥浪隨著微風起起伏伏,歌聲與號子隱隱傳來,大河之中點點白帆隨波而去。

  李道跪在麥田之中,貪婪著環視著四周風景。

  這裡正是故鄉,相州。

  「阿兄。」

  「四郎!」

  「石頭————·

  李道看見面前出現了許多人,他們輕聲呼喚著李道的小名,其中鄉音已經多年沒有聽過了。

  那是他的阿爺、阿娘、妹子、兄弟。

  三十年已經過去了,這些人的臉已經在記憶中模糊,卻並不妨礙李道第一時間將他們都認了出來。

  李道的臉露出微笑,鮮血混雜著眼淚,划過臉頰,順著已經染成紅色的花白鬍子落到甲板上。李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站直身體,張開雙臂,想要去擁抱前方之人。

  「我回來了—」

  「引!」

  「我好想你們——

  「放!」

  在金軍軍官的指揮下,箭矢再一次向李道贊射而來漫天箭雨中,洞庭湖水軍統制官李道緩緩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生於黃河畔,死於長江中。

  年五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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