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時窮非獨因老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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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時窮非獨因老病

  聽聞此等豪言壯語,除了劉淮等人,其餘文武皆是失色。

  這不僅僅是什麼口頭說說而已,更是劉鑄所做的政治宣告,以他的身份地位,如果到最後棄了瓜洲逃跑,那麼史書上都得記一筆,罵兩句。

  以劉以往的戰績、人品來說,這種事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

  他是真的要在瓜洲渡死戰了。

  也必然會拉著所有兩淮軍將在瓜洲渡死戰。

  劉已經年過六旬,滿身病氣,可以不再顧忌什麼政治傳統,接下來誰敢再退,沒準他就要真的殺人了。

  葉義問也在上首肅穆端坐,他即便是不知兵,也大概明白了這是劉在警告兩淮軍將,他也想要表態,但確實是過於缺少軍事常識,有些擔心一說話都鬧了笑話,只是作怒目金剛狀來增加氣勢。

  這麼下去可不成,葉義問雖然有些自知之明,不會參與軍事,但開軍議的時候連嘴都張不開,長久以往,誰還當他是樞密相公?

  如此想著,葉義問環視帳中,突然看到了今日見了一面的陸游陸務觀不由得心中一動。

  這人是大理寺司直,卻到了山東跟一群義軍混在了一起,雖然不至於是天下名將,但終歸還是懂一些的,比自家的幕僚強多了。

  更重要的一點,葉義問的某個叔父,曾為陸游爺爺陸佃的直屬親信,有這份關係,還是可以互相敘舊拉攏一下的。

  就在葉義問思索之時,另一員宋國大將,侍衛步兵司右軍統制邵宏淵站了起來,拱手表態:「都統說的是,大江乃是大宋命脈,絕對不能再退了,

  末將願以性命發誓,在大江畔死守。」

  這話一出,帳中不止沒有歡聲雷動連連叫好,反而所有人都被膩歪得不行。

  劉淮也是端著酒盞,饒有興致的上下打量著這名青史留名的廢物,

  此人身材雄壯,相貌兇惡,臉上鬍鬚猶如鋼針般根根立起,一副起起武人的姿態,乍看起來,真的猶如個可以託付重任的英雄豪傑一般。

  但事實上,今日真州就是邵宏淵丟的,而且幾乎是不戰而逃,

  在原本歷史上,因為李顯忠在大江以南,所以沒有參與真州之戰。邵宏淵還在真州抵抗了些許時日,並且依靠真州胥浦橋一戰成了中興十三處戰功之一的名將。

  然而由於金軍機動性變強,李顯忠害怕劉的後路被切斷,所以到了真州參戰,邵宏淵見有人墊刀頭,二話不說直接棄城而逃,速度之快無論是李顯忠還是劉都沒有反應過來。

  現在李顯忠還在真州東部率領騎兵與金車周旋,而邵宏淵竟然已經在瓜洲渡參與慶功宴了。

  此時這廝竟然還厚顏無恥的豪言壯語,確實讓人感到噁心。

  但偏偏兩淮無論文武,但凡抵達瓜洲渡的全都是棄地而逃之人,大哥別笑二哥,哪裡有資格去笑話別人呢?

  而唯一能嘲諷一兩句的劉淮,此時只是笑眯眯的看看這一幕,倒懶得給這廝潑涼水。

  邵宏淵見帳中之人皆是不言語,立即端起桌上酒盞,大聲說道:「諸位,這是大捷歡宴,且為葉公壽,為劉公壽。」

  這種吉祥話大家都會說,當即同時舉杯。

  葉義問飲下杯中之酒,終於忍不住感嘆說道:「大捷一次又一次的傳到臨安,這確是好事。可戰線卻一次比一次更近,徒之奈何。」

  所謂串子串了一天,不如天賦型選手的一句真情流露。

  葉義問這名公認不知兵的樞密相公說出的這句話比任何陰陽怪氣都管用,滿堂知兵之人都隨之臉色漲紅。

  劉淮則是乾脆沒有繃住,直接樂出聲來,不由得用胳膊肘捅了捅陸游的腰:「陸先生,你看,這宋國朝廷里還是有些明白人的。」

  陸游強忍看翻白眼的衝動,端起酒盞,將其中白水一飲而盡。

  再受這種夾板氣,早晚得被憋屈死。

  慶功宴草草結束,劉淮等四人作為山東義軍的代表,被留了下來,以作試探考察。

  所謂統戰價值都是打出來的,在今日立功之後,劉淮的待遇可以說直線上升,營帳直接被安排在了帥帳之旁,靖難與天平兩桿大旗乾脆並立在劉大旗之旁,極盡尊崇。

  「今日的戰事太急促了。」一入帥帳,劉淮就看到劉坐在榻上,身上裹看毯子,雖然依舊是病恢恢的感覺,卻是強行打起精神來,先是表示了歉意,隨後用目光仔細打量了幾遍之後,方才說道:「果真都是英雄人物,諸位都是山東義軍,可知山東情景?」


  劉淮正色說道:「我等山東義軍,奉忠義軍都統魏公諱勝之命,前來助戰。共有兩支大軍,為靖難軍三千人,天平軍兩千人。此外,還有張公張敵萬三千東平軍與李公浙江水軍匯合一處,在大江駐紮。」

  說到這裡,劉淮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前因後果,在數月之前就應該寫過文書,上報朝廷,為何劉都統此時還有此問?」

  劉與葉義問對視了一眼,隨後正色搖頭:「老夫確實不知道山東義軍情況,想必朝廷也是不知。因為老夫總攬兩淮戰事,朝廷斷不會有瞞看老夫的道理。」

  劉淮看了一眼身側的陸游,徹底無語了。

  早知道還為這文書爭論個什麼勁啊,人家宋國朝廷根本就沒把你當一回。

  饒是劉淮對宋國各方面的拉膀已經有些一些心理準備,卻依舊被震驚的不輕。

  這可是數萬歸宋的兵馬!這可是半個山東的地盤!這可是宋金大戰之際插在金軍身後的一柄利刃!宋國朝堂袞袞諸公將國家大事當什麼了?!

  陸游也是一陣恍惚。

  他已經跟楚州通判徐宗偃通過氣了,已經確定了這封文書肯定通過官方的渠道,慎之又慎的送到了朝廷中樞,不會有中途遺失的可能。

  然而現在不僅僅是經略相公,樞密相公也不知道這碼事,這他娘的是被誰壓住了?!

  劉淮想了片刻,就將這件事拋之腦後,對劉誠懇說道:「我等孤懸在敵境中,全憑著一腔孤勇,南下抗金,只是不知道戰事究竟如何了?」

  劉輕輕咳嗦兩聲,無奈的說道:「劉大郎是聰明人,老夫就不說虛言了。兩淮已經全失,金軍已經站穩了腳跟,不是倉促可敵的了。若老夫能年輕二十歲,說不得還能上陣殺敵,可如今—只能固守以待天時罷了。」

  劉淮點頭以對。

  這不僅僅是劉一個人已然老病的問題,而是靖康年間的南渡北人紛紛凋零的結果。

  這些南渡北人都是遠離家鄉,與女真人有血海深仇之人,他們的戰鬥欲望與復仇想法最為強烈,時時刻刻不忘打回老家去。

  就比如劉打出順昌大捷時的兵馬,就是接手自王彥的八字軍,那可是太行山義軍,是從河北晉地一路難逃到兩淮的漢人,他們想回家都想瘋了,

  正面與鐵浮屠對沖都不在話下,就是要跟金賊拼到底。

  但是現在,這些精兵生命中最為雄壯的二十年已經被徹底浪費掉,對於他們的兒孫來說,異鄉已經變成了故鄉,父輩口中的故鄉卻變成了遙不可及的故事,還如何能保持戰力?

  劉的無能為力,並不是他無能,而是整個時代的大勢已經拋棄他了。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就是這個道理。

  「劉都統,老夫年長几歲,又是同姓,就托大喚你一聲賢侄了。」見劉淮還在沉思,劉卻是忍不住開口:_「賢侄,你們這五千精兵,究竟要去往何方參戰?」

  劉淮拱手:「願聽從都統將令。」

  劉笑著擺了擺手,復又咳嗦兩聲:「賢侄,老夫也是從弱冠之時就上陣廝殺的老革了,自與西賊在河套廝殺開始,到如今困守大江,無論是好漢還是孬漢都見識過。

  照理說,既然是漢家兒郎,且到了兩淮來抗金,就應該受老夫的軍令。

  但老夫一見你就知曉,你與那大小眼、韓潑五一般,都是有自己心思的好漢。你這種人,絕對不會避戰畏戰,卻一定有自己的主意,輕易不會將性命前途託付給他人。

  就算老夫想要命令你,若是不合你心意,你肯定會想辦法抗命的,不如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賢侄對如今局勢,究竟要如何去做?」

  劉淮笑容轉淡,想了片刻後正色說道:「我軍的確是要有去處,鎮江府兩岸已經聚集了足夠多的兵馬。然而此地正如都統所說,自保足夠,進取卻不足,而且今日我冷眼旁觀,除了一二人之外,余者皆是碌碌,我絕不會將我軍側翼交於他們!」

  頓了頓,劉淮繼續說道:「但究竟如何,還是得看李公與張公的水軍能如何。,終究沒在山東將金國水軍全都宰了,讓他們入了大江,變數太大了。」

  劉也是莫名一嘆,喃喃自語:「是啊,金軍竟然有水軍了,張廣那廝——唉,壞我大事!」

  如果不是張廣棄了真州,一溜煙的跑回建康,今日說不得就能與李寶張榮前後夾擊,將金國水軍全都弄死在大江上。

  「賢侄,天色也已經晚了,今日且好好休息,其餘明日再議。」劉臉上浮起一絲疲色:「也請明日陸司直能將山東事與我說清楚。」

  陸游拱了拱手,口中稱是。

  幾人互相見禮拜別後,剛剛回到給他們準備的軍帳,還沒有互相說上幾句話,就有小廝過來傳訊,說是葉相公請陸司直一敘。

  「老陸。」今日沒說過幾句話,卻是勝了又勝的何伯求終於笑出聲:「等會兒說話時可要動動腦子,別把我等全都賣了。」

  陸游憋了一肚子火,剛要趁勢發泄出來,劉淮就連忙攔到兩人身前:「陸先生,那可是宋國的樞密相公,即便是不知兵,卻也能調動些兵馬與輻重,接下來咱們山東義軍是吃糠咽菜還是吃香的喝辣的,就看你能不能把他哄開心了。」

  陸游聞言,復又是一嘆,直接搖頭離去。

  然而走到帳門時,陸游卻是突兀回頭,正色說道:「你們要相信我,我是忠於北伐大業的。」

  最先回應他的,卻是一直跟他不對付的何伯求:「這還用說,你趕緊去吧,莫讓葉相公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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