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古老時代的先賢
第671章 古老時代的先賢
剎那間，話音還未落下，岳含章整個人便忽地頓足在了原地。
由不得岳含章不頓足。
這一刻，分明沒有任何的超凡力量的氣息席捲而來，但是一股恍若遭了鬼魅的寒意瞬息間貫穿了岳含章的形神，讓他如同前一刻的乾焰王那般，僵死在了原地。
這一道聲音的響起，在這一刻就已經勝過了任何的超凡氣息，任何的道法與攻殺技巧。
岳含章是外景二重天，掌握著逆伐上境水準，有著機械腦海時時刻刻提供著混沌動態算法的尊號王者！
面對著乾焰王，岳含章都有帶著他遠遁、周旋，然後以窮極心力的謀算，戰而勝之的底氣！
這種底氣的更進一步延展，則是岳含章自信，哪怕是外景九重天的至高王者，哪怕是如老猿王，老獅王這樣，真正駐足在妖王巔峰的存在。
他們或者它們，也無法做到悄無聲息的摸到自己的身後面來，而在出聲之前，讓自己毫無感應！
要麼，是真的遭了鬼魅，此間種種，都不過是心神中生發的幻象，而岳含章自然瞬時無法抵抗自己臆想出來的幻象。
要麼。
這在自己身後出聲的人，就是修為在至高王者之上的存在！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
這人能這樣悄無聲息的摸到自己的身後左近處，就能夠同樣悄無聲息的要了自己的性命。
這便是域外星海麼。
沉沉地吸了一口氣。
想明白了這些關竅之後，岳含章的心境反而變得平穩淡然起來。
一切多餘的情緒無用，恐懼，敬畏，卑微……一切在真正絕強的實力面前都是無用的。
既然種種諸般皆是徒勞，那麼索性直面就是了。
一剎那間撫平了心中劇烈情緒的翻湧，岳含章心境重歸淡然的同時，寧寂世界之中樂章奏鳴，機械化心智瞬時貫穿了岳含章的心神。
他緩緩地折轉著身形。
然後不疾不徐的用一雙深邃的根本沒有任何光芒湧現的眼瞳，注視向那出聲之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看起來很是鶴髮童顏的老者。
觀其容貌，甚至很難說有些什麼讓人一眼看去就記憶深刻的特點。
非要說的話，他比岳含章剛剛那一剎想像中的要「年輕」一些，誠然蒼老，但是面容，包括眉眼，卻分毫不見衰朽的遲暮氣。
仿佛春秋鼎盛，一切形神與道法的氣象都還在巔峰狀態中，尤是「壯年」。
然後，這老者披散著披散著頭髮，身上裹著一襲黑袍，乍看去時款式尋常，可是仔細感應來，其上氣息渾厚，卻是根根絲縷取自妖王的毛髮！
哪怕這一刻，岳含章望去的時候，這老者一雙手合握在身前，臉上帶著看起來和煦的笑容，立身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但是某種在儀態和表情之下，睥睨萬物的凜然霸氣，卻像是怎麼都無法遮掩一樣。
仿佛那種霸道，才是眼前這個人的本質。
然後，岳含章口中沉沉吸的那口氣平緩的吐出，他稍稍頷首，抱拳。
開口時，卻未曾直接回應老者剛剛時的所問。
「不知前輩該如何稱呼？」
聞言，那老者臉上的「笑意」更盛，只是落在岳含章的眼中，從始至終，都只有那股無法忽視的霸道氣焰。
「岳小友稱呼我林老便好，若是剛剛被嚇著了，心裡頭不忿，喚一聲林老鬼也行，老朋友們都這麼喊我，許你再多長進幾年，也能有這樣稱呼我的資格了。」
話音落下時，岳含章只是將之前不大的頷首幅度加深，稍稍欠了欠身子，仍舊是抱拳拱手道。
「見過林老前輩。」
林老「呵呵」笑出了兩聲來，他抬手，輕輕地捋著鬍鬚。
「林老就好，無需稱前輩，你太拘謹了。」
「哦——或許真的是這樣忽然間現身，嚇到你了，抱歉，老夫已經有許多許多年，沒跟人打過交道了。」
「你的事情，從第一次呈現到經章大幕在無垠星海的橫照時，老夫便已經在關注了。」
「旁人或許驚嘆你接連逆伐上境的壯舉。」
「但是老夫所驚嘆的，則是你兩度映照的經章大幕之上，一元之極數的經章道篆。」
「駐世經年，老夫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元之極數的道篆。」
「升無可升的真經品階。」
「小友，你鑄就了古史上的一座豐碑，做成了一代代天驕妖孽都未曾做成的事情，並且此法在另外那兩個看起來與你關係匪淺之人身上得以復刻。」
「壯舉變成了定法，有了可以被復刻的成例，這是在世賢哲的偉業。」
「也正是因為這份賢哲偉業，老夫早就對你惺惺相惜啦！」
「所以，剛剛你再度映照經章大幕的時候，我一看，這竟是域外星海的一角，幸賴百餘年前，我在這兒曾與一隻游魔厲鬼血戰，印象深刻。」
「這才旋即動身，想要親眼見一見你，未料想，竟還有這等意外驚喜。」
「不愧也是在世之賢哲吶！」
「倘若剛剛的手法也是由你所獨創，你之天賦才情，你之於人族的福澤與功業，當在老夫之上。」
「我不過比你多活了些年歲罷了。」
「況且，我昔日所創之功果，早已經遺落在了光陰歲月里，掩埋在了灰燼塵埃之中。」
「你未受過老夫的好處，就更無需以前輩相稱了。」
話里話外，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眼見得林老仍舊不直言自己的跟腳，岳含章不得不化身「捧哏」，果斷的循著話音又問了一句。
「還沒請教，不知林老您是——」
瞧瞧，非得是讓岳含章主動問起來，林老這才眉眼帶著極盡感慨的笑意，平靜的開口道。
「沒什麼大的成就，甚至昔年時，險些走錯了路。」
「也不曉得，你們這些晚輩們還否曾經聞聽過老夫所創的道途——」
「人元金丹！」
「如今看，那仍舊是條充滿兇險的路，但也正是這突破性的對於超凡力量的運用，讓我人族有了度過那黑暗時代的微茫曙光。」
「再後來，新法不斷開創，受籙金印誕生，將人元金丹取而代之。」
「我在人族這顆魁梧的大樹上伸展出的枝丫即將走向枯萎。」
「萬幸，不等我在斷路上走到壽終的地步，便又有後來人繼續拓路，在已經較為完備的築基境界之上，采昔日老夫所創道途功果的部分神韻，延展出了九篆金丹境界。」
「如此，借著那部分重迭的道韻，老夫順利的又在道途上走出了一步，與新法殊途同歸。」
「如今，這世上已無老夫所創的道途傳續，我不過一平平無奇的老朽修士罷了。」
話是這般說。
但岳含章還是第一次，看到林老身上那股始終揮之不去的霸道氣韻稍稍有所消散，某種為昔日所作所為自矜的神情呈現在林老的面容上。
原地里。
有著機械化心智的加持，岳含章「一心二用」，用看起來發自肺腑的姿態，說著些恭維林老的話。
但是那從林老身上消失的部分霸道氣韻，卻化作了一股更為深重的寒意，將岳含章的精神世界貫穿。
他當然知道黑暗時代最著名，但也最為臭名昭著的人元金丹修行法！
在那個最初經歷輻射的野獸動物們已經初步完成了妖化，而人族剛剛接觸到超凡力量運用的莽荒時代里。
為了在極其惡劣的環境之中艱難的求存。
先民們對於僥倖獲獵的那些超凡妖獸體內的妖化器官，有著極其粗暴的運用。
幾乎是在用人命來生生試錯的過程之中，人族的先民們有了將這些妖化器官相互配合的認識，有了誕生超凡道法的概念，有了對於邪化因子的發現。
於是，人元金丹修行法脫穎而出。
將妖化器官以原始配方的方式熬煮一爐，然後讓眾人分而食之，撐不住的，登時就是一個死字。
撐得住的，再破開其氣海丹田，其形神世界之中，將超凡道法凝聚而成的一粒「金丹」取出。
有了此人的煉化，邪化因子已經化去大半。
真正的修士再將這人元金丹如後世的受籙金印一樣煉化，便可得超凡道法！
這樣的修行法，很血腥！
甚至很難界定，黑暗時代開始的初期，人族到底是殞亡在妖獸爪下的多，還是殞亡在自己人手中的多。
甚至一度有後世人評價，那個時代之所以被稱之為黑暗時代，而非什麼血腥時代，命名的關鍵不在妖族的屠戮。
而正就在人元金丹修行法的血腥與黑暗！
但是，連後世最苛刻的歷史評論者，也不得不承認。
正是有了這人元金丹修行法，才在這樣的基礎上，有了諸受籙金印的配方，有了九篆金丹這一境界的部分神韻，有了超凡道法乃至是道途的概念。
一切後續人族道法萬丈高樓的地基上的第一鏟子土，就是在那個時候奠定下來的。
岳含章本來以為，這已經徹底成為古史之中徹底定格了久遠一段了。
但是萬萬沒有想到，開創這條道途的人，竟然還活著，就這樣恆久的駐足在域外星海之中，就這樣站在自己的面前。
一個「毀譽參半」的人。
一個為了對抗妖族，率先將屠刀落到自己人身上的人。
越是這樣想著，岳含章心中的寒意就越發深重。
而岳含章遂也越發明白，為什麼剛剛林老表現的那麼在意自己的聲名。
就像是在為昔日裡自己的所作所為本能的找補一樣。
於是，在「情真意切」的奉承了幾句之後，岳含章果斷的轉移了話題，提及起了最初時林老所提及的關隘事情。
「前輩很在意晚輩的這番攻殺技法？」
聞言，林老很是鄭重的點了點頭，而隨著他的神情變得鄭重起來，剛剛那種霸道的氣韻又再度從他的身上浮現。
「沒錯！」
「照理而言，老夫這麼冒失的現身，直接詢問你秘法，有些強買強賣的意思，但事出有因，此法過於關隘，讓老夫不得不如此。」
「稍後，我會想辦法，給予你補償。」
「說回這秘法本身，有些事情老夫不能解釋的太通透。」
「你很聰明，到時候能夠瞬息間想明白老夫所解釋的這些事情背後，關乎於外景王者九重天之上的另一境界的關隘。」
「不是老夫吝嗇修行道途上的秘辛。」
「而是你可以盡觀之，不到這一重修為境界，整個道盟根本沒有關於吾等這一境界任何的手札與法統傳承。」
「這是由外景九重天修行道途的特質所決定的。」
「你們在龍圖外景境界，凝練自然道景，關鍵既在道景，又在自然，甚至很多時候，道景世界好成，但是讓自身重重道景世界的道韻能夠一以貫之，能夠自然而然，卻很難。」
「剛剛被你所殺的這個……叫乾焰王的後生，便是最好的例子。」
「老夫記得沒錯的話，他不是初代乾焰王了吧，這個名字很熟悉，而往往就是在傳承有序的世家，易出這樣的尊號王者。」
「他們不是才情太差，也不是稟賦不堪造就。」
「更相反，正是因為他們悟性太好！」
「族中傳承有序，一條頂尖道途，有林林總總各種經章傳世，而後人自覺地，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能夠有更高的成就。」
「因而在外景重天的修行過程之中，往往要翻讀大量的先賢書籍，以作輔助與印證。」
「但有時，人怕書沒獨透，有時候又怕讀的太透。」
「徹悟的東西太多，那道景世界不可謂不精妙，但卻失了一分自然，而一旦沒了這份自然而然，重重道景無法一以貫之，不諧便由此而誕生。」
「這還僅僅只是先賢的經章傳承帶來的影響。」
「若是老夫三言兩語，讓你洞悉了龍圖經章之上的更高一層境界的關隘呢？」
「這一關隘會深種在你的心神之中，讓你在修行的過程之中，本能的有著對更高層境界的考量。」
「一旦想得深了，這道景世界，也就失卻自然靈韻了。」
「其實那些深想全然沒有必要，過什麼河脫什麼鞋，很多時候，人只需要顧好眼前就是了，外景一境的修行，關隘就在自然而然。」
「做好了這一步，便是至善至美！」
「至於更高層階的思量，且等著駐足在這一領域再考慮就是了！」
「所以有些話，老夫不說，你也不要猜，縱然猜出了些困惑，也不要問。」
「這是為了你好。」
「好了，解釋清楚了這番關竅，老夫要問你了——」
「你可知，這世上所有人族和妖族，凡是立身在外景之上的存在，我們全都恆久駐守在域外星海，為得是什麼？」
老實說，林老不提這一句，岳含章還真不知道，所有突破境界的人和妖，竟然都在恆駐域外星海。
為什麼？
有什麼大事，是值得所有外景之上的存在一同面對的嗎？
人族和妖族的至強者在域外星海進行著更高強度的廝殺？
不對。
高強度的廝殺會層層往更低境界傳導，若域外果真有血戰，道盟和妖族的星域，不會保持有現今這樣的平和。
這些至強者在親手開啟對於更多陌生星域的開發？
也不對。
老實說，現今的十八號星域，已經是很久歲月之前的標號了，自那以後，林林總總還有著些小星域的持續開發，但整體步調已經驟然放緩。
因為十八座大型星域，包羅萬象，諸氣皆在其中有所醞釀，化成修行寶地。
資源的富集，已經足夠現今人族和妖族的修行富富有餘。
畢竟，能踏足星海的，是龍圖外景境界的修士。
這一境界存在的增長，一代也不過寥寥一小部分而已。
這幾十年間踏足星海的道盟修士，甚至還沒這陣子死在岳含章手裡的多。
……
重重思緒接連翻湧而過之後。
真的是帶著一股連蒙帶猜的語氣，岳含章很不確定的開口道。
「游魔厲鬼？」
林老狠狠地點了點頭。
「對嘍——」
「老夫算是人族超凡道途最早的一批先行者了吧，我的言行，幾乎可以對標古史本身，這其中還有一樁秘辛事——」
「當年在我們最初踏足無垠星海的時候，這片廣袤的星域之中，就已經有著大量的游魔厲鬼的存在了。」
「比人族和妖族，甚至是比星空妖族的誕生，都更要早！」
「後續世人所傳的，人族和妖族變化成游魔厲鬼的過程，則全都是我們認知更進一步之後，對於游魔厲鬼的記錄而已。」
「所以，在超凡時代之前，人族的先民們時常仰望星空，探索星空，遐想著星空之中是否有著別的生命存在。」
「而這些游魔厲鬼，或許便是先民曾經探索與遐想過的『外星人』，只是這些外星人很不幸，沒能發展出超凡文明，反而在血雨降世的瞬間，就畸變成了游魔厲鬼。」
「我們當年，是將這些游魔厲鬼驅趕出了身後的星域，才有了道盟和妖族的聖境星空，才有了這十幾座資源星域。」
「你能創出這番法門來，想來昔日就曾經有過跟游魔厲鬼打交道的經歷。」
「總有些漏網之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而你有過了解，當知曉，這些游魔厲鬼所殘存的本能與執念。」
「那些伴隨著它們軀殼的存在而恆存。」
「昔年時，我們受限於實力，僅僅只能夠做到驅趕它們。」
「而今，這域外星海之中，有著數之不清的游魔厲鬼，在想著打回『老家』去。」
「還有著更多域外星海的『原住民』，在無時無刻不被道盟和妖族聖境，以及大家修行散發出的『香甜氣息』所吸引。」
「這就是我們為什麼駐守在這兒的緣故。」
「這就是我們雖然不鼓勵，但也不拒絕後背修士，主動踏足和探索更多域外星海的緣故。」
「這就是你的法門一經現世，老夫便趕忙找上門來的緣故。」
「任何能夠對處理游魔厲鬼有幫助的手法，我們都不會放過。」
「不要覺得老夫從黑暗時代活到今日，就有多麼的強大。」
「我境界在你之上，這確實不假。」
「可跟游魔厲鬼談境界，就像是個笑話一樣。」
「咱們一日的養煉總有極限，短時間內的進益總有形神承受能力的限制。」
「但游魔厲鬼，它們的形神世界，卻無時無刻不在榨取著超凡力量源頭的澎湃能量，每一個瞬間，每一次呼吸，你我每一次的喘息，思緒的躍動……那些游魔厲鬼都在變得更強大！」
「它們生不如死，但卻也因此而打破了限制於藩籬……」
「但是你的妙法……你的妙法，或許能夠給我們以更多的啟發……」
聞聽得這些。
岳含章後知後覺的點了點頭。
他未曾想到過，這些域外星空的游魔厲鬼，帶給這些至強者的威脅竟然這樣大，甚至能夠讓人族和妖族像是放下了源自於塵世的血腥恩怨，共同駐守著星域的防線。
當然。
岳含章也旋即有所更多的思量。
這樣的駐守多少顯得被動了一些。
更積極的應對方式，應該是將整個無垠星空的道盟和妖族全都動員起來。
但這些至強者卻沒有這樣做。
而且，自己的妙法真的有這樣的重要嗎？
它的施展氣勢關隘不在於對游魔厲鬼有多麼高效的攻殺，關鍵在於游魔厲鬼的形神世界向內坍塌之後，吞噬一切而形成道海靈物的過程。
或許，這也正是林老所在意的。
游魔厲鬼將道景世界納入體內，甚至用超凡力量源頭來作為世界的「核心驅動」。
刨除一切的生死概念，一切的畸變，怎麼看，這都更像是代表著一種更高的能級狀態。
或許。
這也正是諸至強者們守在域外星空的緣故。
他們在游魔厲鬼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道途前路的一角神韻。
只是想到這裡，岳含章腦海之中，樂章奏鳴聲大盛。
思緒戛然而止。
林老不說，岳含章便不去猜，猜到了些困惑，也不要去問。
然後，他念頭一轉，坦然的看向林老。
「若能給諸位前輩些幫助，若能給人族做出貢獻，晚輩自然欣喜不已，只是……言語終究顯得蒼白，不如林老親自出手，以無上道法擒來只對標外景能級的游魔厲鬼。」
「晚輩親自給你施展印證一番如何？」
聞言，林老整個人的眉眼笑得極其燦爛起來。
他像是沒有想到岳含章竟然會提條件，但他卻很痛快的點了點頭。
「好說！凝練出了道海靈物，歸你！不算在老夫窺視你秘法的補償裡面！」
(本章完)
剎那間，話音還未落下，岳含章整個人便忽地頓足在了原地。
由不得岳含章不頓足。
這一刻，分明沒有任何的超凡力量的氣息席捲而來，但是一股恍若遭了鬼魅的寒意瞬息間貫穿了岳含章的形神，讓他如同前一刻的乾焰王那般，僵死在了原地。
這一道聲音的響起，在這一刻就已經勝過了任何的超凡氣息，任何的道法與攻殺技巧。
岳含章是外景二重天，掌握著逆伐上境水準，有著機械腦海時時刻刻提供著混沌動態算法的尊號王者！
面對著乾焰王，岳含章都有帶著他遠遁、周旋，然後以窮極心力的謀算，戰而勝之的底氣！
這種底氣的更進一步延展，則是岳含章自信，哪怕是外景九重天的至高王者，哪怕是如老猿王，老獅王這樣，真正駐足在妖王巔峰的存在。
他們或者它們，也無法做到悄無聲息的摸到自己的身後面來，而在出聲之前，讓自己毫無感應！
要麼，是真的遭了鬼魅，此間種種，都不過是心神中生發的幻象，而岳含章自然瞬時無法抵抗自己臆想出來的幻象。
要麼。
這在自己身後出聲的人，就是修為在至高王者之上的存在！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
這人能這樣悄無聲息的摸到自己的身後左近處，就能夠同樣悄無聲息的要了自己的性命。
這便是域外星海麼。
沉沉地吸了一口氣。
想明白了這些關竅之後，岳含章的心境反而變得平穩淡然起來。
一切多餘的情緒無用，恐懼，敬畏，卑微……一切在真正絕強的實力面前都是無用的。
既然種種諸般皆是徒勞，那麼索性直面就是了。
一剎那間撫平了心中劇烈情緒的翻湧，岳含章心境重歸淡然的同時，寧寂世界之中樂章奏鳴，機械化心智瞬時貫穿了岳含章的心神。
他緩緩地折轉著身形。
然後不疾不徐的用一雙深邃的根本沒有任何光芒湧現的眼瞳，注視向那出聲之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看起來很是鶴髮童顏的老者。
觀其容貌，甚至很難說有些什麼讓人一眼看去就記憶深刻的特點。
非要說的話，他比岳含章剛剛那一剎想像中的要「年輕」一些，誠然蒼老，但是面容，包括眉眼，卻分毫不見衰朽的遲暮氣。
仿佛春秋鼎盛，一切形神與道法的氣象都還在巔峰狀態中，尤是「壯年」。
然後，這老者披散著披散著頭髮，身上裹著一襲黑袍，乍看去時款式尋常，可是仔細感應來，其上氣息渾厚，卻是根根絲縷取自妖王的毛髮！
哪怕這一刻，岳含章望去的時候，這老者一雙手合握在身前，臉上帶著看起來和煦的笑容，立身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但是某種在儀態和表情之下，睥睨萬物的凜然霸氣，卻像是怎麼都無法遮掩一樣。
仿佛那種霸道，才是眼前這個人的本質。
然後，岳含章口中沉沉吸的那口氣平緩的吐出，他稍稍頷首，抱拳。
開口時，卻未曾直接回應老者剛剛時的所問。
「不知前輩該如何稱呼？」
聞言，那老者臉上的「笑意」更盛，只是落在岳含章的眼中，從始至終，都只有那股無法忽視的霸道氣焰。
「岳小友稱呼我林老便好，若是剛剛被嚇著了，心裡頭不忿，喚一聲林老鬼也行，老朋友們都這麼喊我，許你再多長進幾年，也能有這樣稱呼我的資格了。」
話音落下時，岳含章只是將之前不大的頷首幅度加深，稍稍欠了欠身子，仍舊是抱拳拱手道。
「見過林老前輩。」
林老「呵呵」笑出了兩聲來，他抬手，輕輕地捋著鬍鬚。
「林老就好，無需稱前輩，你太拘謹了。」
「哦——或許真的是這樣忽然間現身，嚇到你了，抱歉，老夫已經有許多許多年，沒跟人打過交道了。」
「你的事情，從第一次呈現到經章大幕在無垠星海的橫照時，老夫便已經在關注了。」
「旁人或許驚嘆你接連逆伐上境的壯舉。」
「但是老夫所驚嘆的，則是你兩度映照的經章大幕之上，一元之極數的經章道篆。」
「駐世經年，老夫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元之極數的道篆。」
「升無可升的真經品階。」
「小友，你鑄就了古史上的一座豐碑，做成了一代代天驕妖孽都未曾做成的事情，並且此法在另外那兩個看起來與你關係匪淺之人身上得以復刻。」
「壯舉變成了定法，有了可以被復刻的成例，這是在世賢哲的偉業。」
「也正是因為這份賢哲偉業，老夫早就對你惺惺相惜啦！」
「所以，剛剛你再度映照經章大幕的時候，我一看，這竟是域外星海的一角，幸賴百餘年前，我在這兒曾與一隻游魔厲鬼血戰，印象深刻。」
「這才旋即動身，想要親眼見一見你，未料想，竟還有這等意外驚喜。」
「不愧也是在世之賢哲吶！」
「倘若剛剛的手法也是由你所獨創，你之天賦才情，你之於人族的福澤與功業，當在老夫之上。」
「我不過比你多活了些年歲罷了。」
「況且，我昔日所創之功果，早已經遺落在了光陰歲月里，掩埋在了灰燼塵埃之中。」
「你未受過老夫的好處，就更無需以前輩相稱了。」
話里話外，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眼見得林老仍舊不直言自己的跟腳，岳含章不得不化身「捧哏」，果斷的循著話音又問了一句。
「還沒請教，不知林老您是——」
瞧瞧，非得是讓岳含章主動問起來，林老這才眉眼帶著極盡感慨的笑意，平靜的開口道。
「沒什麼大的成就，甚至昔年時，險些走錯了路。」
「也不曉得，你們這些晚輩們還否曾經聞聽過老夫所創的道途——」
「人元金丹！」
「如今看，那仍舊是條充滿兇險的路，但也正是這突破性的對於超凡力量的運用，讓我人族有了度過那黑暗時代的微茫曙光。」
「再後來，新法不斷開創，受籙金印誕生，將人元金丹取而代之。」
「我在人族這顆魁梧的大樹上伸展出的枝丫即將走向枯萎。」
「萬幸，不等我在斷路上走到壽終的地步，便又有後來人繼續拓路，在已經較為完備的築基境界之上，采昔日老夫所創道途功果的部分神韻，延展出了九篆金丹境界。」
「如此，借著那部分重迭的道韻，老夫順利的又在道途上走出了一步，與新法殊途同歸。」
「如今，這世上已無老夫所創的道途傳續，我不過一平平無奇的老朽修士罷了。」
話是這般說。
但岳含章還是第一次，看到林老身上那股始終揮之不去的霸道氣韻稍稍有所消散，某種為昔日所作所為自矜的神情呈現在林老的面容上。
原地里。
有著機械化心智的加持，岳含章「一心二用」，用看起來發自肺腑的姿態，說著些恭維林老的話。
但是那從林老身上消失的部分霸道氣韻，卻化作了一股更為深重的寒意，將岳含章的精神世界貫穿。
他當然知道黑暗時代最著名，但也最為臭名昭著的人元金丹修行法！
在那個最初經歷輻射的野獸動物們已經初步完成了妖化，而人族剛剛接觸到超凡力量運用的莽荒時代里。
為了在極其惡劣的環境之中艱難的求存。
先民們對於僥倖獲獵的那些超凡妖獸體內的妖化器官，有著極其粗暴的運用。
幾乎是在用人命來生生試錯的過程之中，人族的先民們有了將這些妖化器官相互配合的認識，有了誕生超凡道法的概念，有了對於邪化因子的發現。
於是，人元金丹修行法脫穎而出。
將妖化器官以原始配方的方式熬煮一爐，然後讓眾人分而食之，撐不住的，登時就是一個死字。
撐得住的，再破開其氣海丹田，其形神世界之中，將超凡道法凝聚而成的一粒「金丹」取出。
有了此人的煉化，邪化因子已經化去大半。
真正的修士再將這人元金丹如後世的受籙金印一樣煉化，便可得超凡道法！
這樣的修行法，很血腥！
甚至很難界定，黑暗時代開始的初期，人族到底是殞亡在妖獸爪下的多，還是殞亡在自己人手中的多。
甚至一度有後世人評價，那個時代之所以被稱之為黑暗時代，而非什麼血腥時代，命名的關鍵不在妖族的屠戮。
而正就在人元金丹修行法的血腥與黑暗！
但是，連後世最苛刻的歷史評論者，也不得不承認。
正是有了這人元金丹修行法，才在這樣的基礎上，有了諸受籙金印的配方，有了九篆金丹這一境界的部分神韻，有了超凡道法乃至是道途的概念。
一切後續人族道法萬丈高樓的地基上的第一鏟子土，就是在那個時候奠定下來的。
岳含章本來以為，這已經徹底成為古史之中徹底定格了久遠一段了。
但是萬萬沒有想到，開創這條道途的人，竟然還活著，就這樣恆久的駐足在域外星海之中，就這樣站在自己的面前。
一個「毀譽參半」的人。
一個為了對抗妖族，率先將屠刀落到自己人身上的人。
越是這樣想著，岳含章心中的寒意就越發深重。
而岳含章遂也越發明白，為什麼剛剛林老表現的那麼在意自己的聲名。
就像是在為昔日裡自己的所作所為本能的找補一樣。
於是，在「情真意切」的奉承了幾句之後，岳含章果斷的轉移了話題，提及起了最初時林老所提及的關隘事情。
「前輩很在意晚輩的這番攻殺技法？」
聞言，林老很是鄭重的點了點頭，而隨著他的神情變得鄭重起來，剛剛那種霸道的氣韻又再度從他的身上浮現。
「沒錯！」
「照理而言，老夫這麼冒失的現身，直接詢問你秘法，有些強買強賣的意思，但事出有因，此法過於關隘，讓老夫不得不如此。」
「稍後，我會想辦法，給予你補償。」
「說回這秘法本身，有些事情老夫不能解釋的太通透。」
「你很聰明，到時候能夠瞬息間想明白老夫所解釋的這些事情背後，關乎於外景王者九重天之上的另一境界的關隘。」
「不是老夫吝嗇修行道途上的秘辛。」
「而是你可以盡觀之，不到這一重修為境界，整個道盟根本沒有關於吾等這一境界任何的手札與法統傳承。」
「這是由外景九重天修行道途的特質所決定的。」
「你們在龍圖外景境界，凝練自然道景，關鍵既在道景，又在自然，甚至很多時候，道景世界好成，但是讓自身重重道景世界的道韻能夠一以貫之，能夠自然而然，卻很難。」
「剛剛被你所殺的這個……叫乾焰王的後生，便是最好的例子。」
「老夫記得沒錯的話，他不是初代乾焰王了吧，這個名字很熟悉，而往往就是在傳承有序的世家，易出這樣的尊號王者。」
「他們不是才情太差，也不是稟賦不堪造就。」
「更相反，正是因為他們悟性太好！」
「族中傳承有序，一條頂尖道途，有林林總總各種經章傳世，而後人自覺地，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能夠有更高的成就。」
「因而在外景重天的修行過程之中，往往要翻讀大量的先賢書籍，以作輔助與印證。」
「但有時，人怕書沒獨透，有時候又怕讀的太透。」
「徹悟的東西太多，那道景世界不可謂不精妙，但卻失了一分自然，而一旦沒了這份自然而然，重重道景無法一以貫之，不諧便由此而誕生。」
「這還僅僅只是先賢的經章傳承帶來的影響。」
「若是老夫三言兩語，讓你洞悉了龍圖經章之上的更高一層境界的關隘呢？」
「這一關隘會深種在你的心神之中，讓你在修行的過程之中，本能的有著對更高層境界的考量。」
「一旦想得深了，這道景世界，也就失卻自然靈韻了。」
「其實那些深想全然沒有必要，過什麼河脫什麼鞋，很多時候，人只需要顧好眼前就是了，外景一境的修行，關隘就在自然而然。」
「做好了這一步，便是至善至美！」
「至於更高層階的思量，且等著駐足在這一領域再考慮就是了！」
「所以有些話，老夫不說，你也不要猜，縱然猜出了些困惑，也不要問。」
「這是為了你好。」
「好了，解釋清楚了這番關竅，老夫要問你了——」
「你可知，這世上所有人族和妖族，凡是立身在外景之上的存在，我們全都恆久駐守在域外星海，為得是什麼？」
老實說，林老不提這一句，岳含章還真不知道，所有突破境界的人和妖，竟然都在恆駐域外星海。
為什麼？
有什麼大事，是值得所有外景之上的存在一同面對的嗎？
人族和妖族的至強者在域外星海進行著更高強度的廝殺？
不對。
高強度的廝殺會層層往更低境界傳導，若域外果真有血戰，道盟和妖族的星域，不會保持有現今這樣的平和。
這些至強者在親手開啟對於更多陌生星域的開發？
也不對。
老實說，現今的十八號星域，已經是很久歲月之前的標號了，自那以後，林林總總還有著些小星域的持續開發，但整體步調已經驟然放緩。
因為十八座大型星域，包羅萬象，諸氣皆在其中有所醞釀，化成修行寶地。
資源的富集，已經足夠現今人族和妖族的修行富富有餘。
畢竟，能踏足星海的，是龍圖外景境界的修士。
這一境界存在的增長，一代也不過寥寥一小部分而已。
這幾十年間踏足星海的道盟修士，甚至還沒這陣子死在岳含章手裡的多。
……
重重思緒接連翻湧而過之後。
真的是帶著一股連蒙帶猜的語氣，岳含章很不確定的開口道。
「游魔厲鬼？」
林老狠狠地點了點頭。
「對嘍——」
「老夫算是人族超凡道途最早的一批先行者了吧，我的言行，幾乎可以對標古史本身，這其中還有一樁秘辛事——」
「當年在我們最初踏足無垠星海的時候，這片廣袤的星域之中，就已經有著大量的游魔厲鬼的存在了。」
「比人族和妖族，甚至是比星空妖族的誕生，都更要早！」
「後續世人所傳的，人族和妖族變化成游魔厲鬼的過程，則全都是我們認知更進一步之後，對於游魔厲鬼的記錄而已。」
「所以，在超凡時代之前，人族的先民們時常仰望星空，探索星空，遐想著星空之中是否有著別的生命存在。」
「而這些游魔厲鬼，或許便是先民曾經探索與遐想過的『外星人』，只是這些外星人很不幸，沒能發展出超凡文明，反而在血雨降世的瞬間，就畸變成了游魔厲鬼。」
「我們當年，是將這些游魔厲鬼驅趕出了身後的星域，才有了道盟和妖族的聖境星空，才有了這十幾座資源星域。」
「你能創出這番法門來，想來昔日就曾經有過跟游魔厲鬼打交道的經歷。」
「總有些漏網之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而你有過了解，當知曉，這些游魔厲鬼所殘存的本能與執念。」
「那些伴隨著它們軀殼的存在而恆存。」
「昔年時，我們受限於實力，僅僅只能夠做到驅趕它們。」
「而今，這域外星海之中，有著數之不清的游魔厲鬼，在想著打回『老家』去。」
「還有著更多域外星海的『原住民』，在無時無刻不被道盟和妖族聖境，以及大家修行散發出的『香甜氣息』所吸引。」
「這就是我們為什麼駐守在這兒的緣故。」
「這就是我們雖然不鼓勵，但也不拒絕後背修士，主動踏足和探索更多域外星海的緣故。」
「這就是你的法門一經現世，老夫便趕忙找上門來的緣故。」
「任何能夠對處理游魔厲鬼有幫助的手法，我們都不會放過。」
「不要覺得老夫從黑暗時代活到今日，就有多麼的強大。」
「我境界在你之上，這確實不假。」
「可跟游魔厲鬼談境界，就像是個笑話一樣。」
「咱們一日的養煉總有極限，短時間內的進益總有形神承受能力的限制。」
「但游魔厲鬼，它們的形神世界，卻無時無刻不在榨取著超凡力量源頭的澎湃能量，每一個瞬間，每一次呼吸，你我每一次的喘息，思緒的躍動……那些游魔厲鬼都在變得更強大！」
「它們生不如死，但卻也因此而打破了限制於藩籬……」
「但是你的妙法……你的妙法，或許能夠給我們以更多的啟發……」
聞聽得這些。
岳含章後知後覺的點了點頭。
他未曾想到過，這些域外星空的游魔厲鬼，帶給這些至強者的威脅竟然這樣大，甚至能夠讓人族和妖族像是放下了源自於塵世的血腥恩怨，共同駐守著星域的防線。
當然。
岳含章也旋即有所更多的思量。
這樣的駐守多少顯得被動了一些。
更積極的應對方式，應該是將整個無垠星空的道盟和妖族全都動員起來。
但這些至強者卻沒有這樣做。
而且，自己的妙法真的有這樣的重要嗎？
它的施展氣勢關隘不在於對游魔厲鬼有多麼高效的攻殺，關鍵在於游魔厲鬼的形神世界向內坍塌之後，吞噬一切而形成道海靈物的過程。
或許，這也正是林老所在意的。
游魔厲鬼將道景世界納入體內，甚至用超凡力量源頭來作為世界的「核心驅動」。
刨除一切的生死概念，一切的畸變，怎麼看，這都更像是代表著一種更高的能級狀態。
或許。
這也正是諸至強者們守在域外星空的緣故。
他們在游魔厲鬼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道途前路的一角神韻。
只是想到這裡，岳含章腦海之中，樂章奏鳴聲大盛。
思緒戛然而止。
林老不說，岳含章便不去猜，猜到了些困惑，也不要去問。
然後，他念頭一轉，坦然的看向林老。
「若能給諸位前輩些幫助，若能給人族做出貢獻，晚輩自然欣喜不已，只是……言語終究顯得蒼白，不如林老親自出手，以無上道法擒來只對標外景能級的游魔厲鬼。」
「晚輩親自給你施展印證一番如何？」
聞言，林老整個人的眉眼笑得極其燦爛起來。
他像是沒有想到岳含章竟然會提條件，但他卻很痛快的點了點頭。
「好說！凝練出了道海靈物，歸你！不算在老夫窺視你秘法的補償裡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