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煙白眼(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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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2章 煙白眼(萬字)

  老漢的笑容和話語都顯得無比樸實。

  有一種北風吹黃土的粗感。

  如果他的頭不是變大了好幾倍,並且長在了一堵牆壁上的話,他所說的一切都會很容易讓人信服。

  四面的「磚牆」一起向內擠來。

  這牆仿佛將他們所處這一處空間,從昌縣縣城中,直接切割了出去。

  許源三人所能夠活動的範圍越來越狹窄,似乎就要被夾成了肉餅。

  狄有志打出自己的劍丸,他善使刀,所以「劍丸」化作了一枚無柄的雙頭彎刀,刀型宛如新月,錚地一聲刺進了牆壁。

  那磚牆卻如同血肉一般的蠕動起來,要將這刀吞沒下去。

  周雷子撒出了一把種子。

  如今他的種子都經過了特殊培育。

  每一顆種子外面,都長滿了細長的尖刺。

  尖刺如觸手、種子似詭蟲,先是飛快的在牆壁上爬竄,然後循著化為了血肉的地方鑽進去生長。

  可那血肉牆壁又重新化為了磚石,將種子封在了裡面。

  如果周雷子的水準比老漢高,那麼這些種子就能撐破了磚石生長出來。

  但周雷子的水準顯然遠不如那老漢。

  他的種子就被封住了。

  「嘿嘿嘿。」老漢長在了牆上的人頭笑了起來:「老漢我從不說謊,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牆壁不斷內夾。

  狄有志和周雷子已經沒有閃轉騰挪的空間。

  「你們要是不答應,殺了你們讓皇帝重新換一個,一直殺到有人願意聽從靖王殿下的命令!」

  許源看著面前的那巨大老漢頭。

  話說到最後的時候,這頭甚至扭動著從牆上伸了下來,後面的脖頸好似一條巨蛇。

  許源開著「望命」呢。

  清楚的看到這老漢的水準是四流。

  就覺得很好笑。

  「處心積慮的布置了一場陰謀,只要這個陰謀得以順利施展,就覺得自已穩操勝券了?」許源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的陰謀成功了,把我們困住了,但你其實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呢?」

  許源一邊說著,一邊一揮手,筋丹飛出手。

  獸筋繩快如閃電的打了個活扣,一聲便套住了老漢的脖子,一拉就死死的收緊了。

  與此同時,許源轉身一腳無影,從衣擺下端出。

  啪的一聲印在了牆壁上。

  化龍法加斗將法。

  牆壁陡然變成了血肉。

  浩蕩的血肉震盪波動,想要化解這一腳的力量。

  如果還是磚牆,必定是直接被端碎了。

  但血肉牆壁也還是無法化解這一腳的力量。

  牆壁上先是出現了一個清晰的腳印。

  陷進去足有一寸多深。

  而後血肉牆壁蠕動,卻卸不去這龐大的力量。

  蛛網一般的裂痕從腳印開始,迅速向四周蔓延!

  老漢兩眼圓瞪,這一腳讓他痛苦不堪,慘叫聲已經到了嗓子眼一一許源卻又是猛地一拽獸筋繩。

  繩扣再次收緊,他的慘叫聲就被憋在了嗓子裡。

  許源又道:「你就沒想過,監正門下三位,之所以不搭理你,是因為他們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本大人的對手?」

  老漢以前不知道,現在想說知道了,卻說不出來。

  那一腳,直接端塌了一堵牆。

  老漢這法就破了。

  外面縣城的喧囂一下子涌了進來。

  狄有志和周雷子瞬間就有了回到陽世間的感覺,那堵牆外面,臧天瀾和聞人洛不緊不慢的走來。

  老漢兩顆眼珠子外凸,快要被從眼眶裡擠出來。

  聞人洛手裡還盤著那隻粗瓷茶壺,滿不在乎的跟大師兄說道:「我就說不用來吧。」

  臧天瀾朝著老漢走去。

  老漢臉上一道道青筋繃起,眼珠外凸,牙咧嘴,顯得非常恐怖。


  臧天瀾剛邁出一步,老漢的一顆眼珠子突然從眼眶裡崩出來!

  那拳頭大小的眼珠砸在了地上,卻「砰」地一聲炸開了大片白色的濃煙!

  瞬間四周一片霧蒙蒙的迷茫。

  許源感覺到手裡的獸筋繩一輕「不好!」許源鼓起胸腹猛地吹了一口氣。

  白煙散去,四周空空如也,再也沒有了那老漢的蹤影!

  「一—」專心盤壺的聞人洛也發出了一聲驚訝,這老漢有點東西啊。

  四流的水準,居然能從臧天瀾眼皮子底下跑掉。

  許源一腳,兩隻火輪出現在腳下,火焰湧出,許源凌空升起,四下搜索卻沒有發現「這手段好詭異,以前從不曾遇到過。」許源皺著眉落了回來,又問聞人洛和臧天瀾:「兩位師兄久在北都,見多識廣,可曾見過這等手段?」

  兩人搖頭。

  聞人洛道:「他跑不掉。」

  但為什麼跑不掉、怎麼找到他,聞人洛卻沒有具體說。

  而是問許源:「你去李家查的如何?」

  許源一邊回答,一邊還在檢查周圍的痕跡。

  但那一團白煙分外奇異,竟是將各種痕跡都溶解消蝕了。

  許源皺著眉,如果張猛在就好了。

  心中又在計算著:張猛和傅景瑜他們應該也快到北都了吧?

  是的,許大人也「兵分兩路」。

  許源自己這一路在明,傅景瑜帶著張猛在暗。

  明面上這一隊,個人的能力也擺在明處。

  容易被暗中的有心人針對。

  但張猛的能力特殊,而且張猛新近投入許大人魔下,還不惹眼。

  他和傅景瑜暗中調查,作為明處許源這一隊的補充。

  不過傅景瑜和張猛沒有坐皇城司的快輪船,而是自己雇了一艘船快輪船。

  夜裡要靠碼頭停船,速度當然要慢上兩三天。

  找不到什麼線索,許源一招手:「先回去,下午去雷家問問情況。」

  I

  許源等人走後,四條街外,一處牆角陰影中,有個髒兮兮的乞巧動了一下。

  揭開了身上蓋著的破爛航髒的衣服,露出一個缺了一隻眼晴的老漢。

  這衣服乃是一件遮掩氣息的匠物。

  和他的「法」同出一源。

  竟然是瞞過了許源和臧天瀾。

  他剛才一動也不敢動,此時疼的全身顫抖。

  眼眶裡不住流血。

  他卻顧不上,雙手捂著襠下蜷縮著在地上打滾,喉嚨里發出「」的低吼聲。

  老漢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運氣不好,還是許源的運氣太好。

  那對著牆的一腳,正好端在了他的要害上。

  端碎了那一堵牆,也端碎了老漢的男人尊嚴!

  這當然是因為許大人的運氣太好。

  諸多增加福運的命格豈是擺設?

  老漢當時滿臉青筋暴起,不光是因為被獸筋繩捆住了脖子,更因為爆蛋了疼的!

  他在地上不停地打滾。

  用頭撞牆,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連吃了幾顆藥丹,才算是將傷勢壓了下去。

  好一會兒,藥效發揮,才終於緩過勁來。他一身汗淋淋的,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靠坐在牆根,僅剩的一隻眼晴,射出陰冷狠毒的光芒四處掃視。

  另外一隻眼眶中,鮮血泉水一樣不停地湧出,已經將他的前襟染得一片鮮紅。

  子孫根的傷勢暫時壓住了,而且雖然很疼很屈辱,但將來還能挽回。

  買一顆能「斷肢重生」的藥丹雖然昂貴,但能長回來就行。

  宮裡的那些太監們長不回來,是因為「淨身房」有專門的詭術,切掉了就長不回來。

  而老漢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找一隻眼珠。

  那白煙詭術代價巨大。

  如果不用眼珠把眼眶堵住,就會一直血流不止。


  會硬生生把他流死!

  不管什麼藥丹都止不住這血。

  老漢側耳一聽,牆後便是一戶人家。

  都是普通人,翻進去就能殺了他們,取了他們的眼珠。

  可是懶漢目光陰沉咬了咬牙,現在卻是不能這麼幹。

  昌縣就這麼大一點,出點事情很快整個縣城就都知道了。

  那許源一定還在尋找自己,這便會留下痕跡。

  忽然,有兩隻野狗從一邊跑過。

  衝進了前邊不遠處的箱子中。

  老漢掙紮起身來,跟了進去。

  一進巷子,老漢便看到一隻野狗騎在了另外一隻背上。

  老漢勃然大怒:「狗東西,竟敢當面嘲諷老夫!」

  巷子裡響起了一陣野狗的鳴咽聲,很快平息下去。

  過了一會兒,老漢從巷子裡走出來,用力眨了眨眼晴。

  狗眼珠有些小,他只能眯著那隻眼,否則一不留神就可能掉出來。

  老漢嘆了口氣,這次代價巨大,不過若是能成大事,那也是值得的。

  回到客棧中,許源幾人商議起來。

  「靖王?」聞人洛一邊盤著茶壺,一邊漫不經心的回答:「他就這麼肆無忌憚的告訴你了?那顯然是假的嘍。」

  許源點頭。

  當然是假的。

  那老漢估計消息也不夠靈通,不知道半路上在安陽府的時候,程國舅出面試探過自己。

  那個時候許源就明白了,靖王一脈雖有野心,但他們一切仍舊會聽從皇帝的安排。

  絕不敢主動跳出來爭儲。

  狄有志:「這老漢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給靖王身上潑髒水?難道是靖王殿下的對頭?」

  許源看向聞人洛,後者便道:「靖王殿下在北都中名聲很好,如果硬要說跟什麼人有過節,那就是誠王了。

  皇子們在文華殿讀書,靖王總是第一,誠王頑劣,每次都是末尾,要被先生們打手心據說誠王因此對靖王心懷怨。」

  頓了一頓,他又說道:「誠王的生母敬妃出身西南,乃是當年選秀女入宮。

  但其實他家中乃是西南巨賈,家中金銀如山,而且他家還是法修大會子『百源流』的會主。」

  七大門都有行會,人們習慣俗稱之為「會子」。

  西南各省山林密布,多蛇蟲虎狼,民風彪悍,歷來擅長蠱之術。

  因而西南各省的法修最多。

  相應的法修大會子也多。

  「百源流」便是西南三大法修會子之一,在整個皇明的法修行會中也能排進前十。

  所以即便是「選秀女」,也不是什麼人家都能被選中的。

  選中了也未必能有機會再皇爺面前露個臉,讓皇爺看見。

  這都是拿銀子鋪出來的路。

  但敬妃畢竟出身遠不如後宮其他妃嬪。

  所以誠王從小也被兄弟們欺負。

  偏生敬妃是個不知敬畏的主兒。

  商賈之女天生一股子潑辣勁。

  在後宮中但凡是受了半點委屈,也一定要想辦法爭回來。

  她又頗有些精明,大錯不犯、小錯不斷。

  加上肚子爭氣,以及娘家有錢,所以安安穩穩的活到了現在。

  這其中最重要的,其實是娘家有錢。

  聞人洛提到了誠王和敬妃,許源聽了他對於這母子的介紹,便不免覺得,還真可能是這對母子乾的!

  那老漢陷害的手法十分的粗糙。

  真是那種心思深沉縝密的幕後黑手,斷然不會如此。

  倒是附和敬妃和誠王,有幾分精明又眶恥必報的性情。

  而且這樁案子別人都在暗中觀望,不敢輕易出手,他倆不知輕重的跳出來一一也只有他們那種性子會這麼幹。

  還有一點佐證便是,那老漢是個法修。

  手段詭異少見。

  敬妃的娘家控制著「百源流」,皇明西南有大量傳承不完整、但手段冷僻、邪異的法修。


  狄有志問道:「大人,那咱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跟北都那邊報告一下?

  許源一擺手:「不必,咱們查咱們的。」

  有些話許源不用跟手下們多說。

  這老漢從北都外一直跟到了這裡,而且之前盛山才已經發現了他。

  許源相信皇城司那邊,必定已經向皇帝稟告了。

  這種皇帝的家事,作為臣子就不要胡亂插手了。

  而且以許大人的性子,若是方才那一戰吃虧了。

  那當然是想方設法打回來。

  但許大人占了大便宜,那麼就當做此事沒有發生過吧。

  吃過午飯後,許源準備帶著人去雷家。

  雷家的位置就不那麼好打聽了。

  周雷子在路邊攔住一個人詢問,那人一臉茫然:「雷家?哪個雷家?這城裡姓雷的人多了。」

  周雷子:「就是跟懿.」

  許源拉住了他,擺擺手示意不要多說。

  「再找別人問問。」

  周雷子又攔住了幾個人,這些也都是搖頭不知。

  許源暗中觀察,發現這些人的神態不像作偽。

  「也就是說,雷家在昌縣中並不著名。」

  「雷家出了個進士,在昌縣這種小縣城中,本應廣為人知。」

  「現在這種情況,只可能是李府刻意壓制。」

  「畢竟當年被退婚的事情,李家絕不願被人提起。」

  「所以知道雷家的人越少,這件事情被爆出來的機率也就越小。」

  許源在心中梳理著脈絡,李家的所作所為可以理解。

  許源甚至覺得就該狠狠打壓這種薄情寡義的負心郎。

  但這又接著引出來一個疑問:「城裡沒幾個人知道雷家,那位戴御史是怎麼發現這條線索的?」

  戴御史本來只是順路過來查一查,李家所謂的「金雞祥瑞」是真是假。

  狄有志便問道:「大人,要不去縣衙?命縣衙派人帶咱們去雷家。」

  許源搖搖頭:「去李家。」

  縣衙也是下一步被訊問的對象。

  而且許源一行堂而皇之的進城,縣衙必定已經得到了報。

  到現在都沒有主動找來,態度已經不言自明。

  李家人肯定知道雷家住在哪裡。

  許源三人去而復返,李家門口的家丁客氣的請他們入內,同時要去票告李肯。

  許源卻擺手,說明了來意後道:「給我們派個嚮導即可。」

  家丁便進去了,不多時李肯還是親自出來,帶著一個穩重的老管事:「貴叔是我家早年的鄰居,後來便在府上做事。

  當年我們跟雷家的事情,貴叔一清二楚。

  讓他帶大人過去,大人若有什麼要問,貴叔都能回答。」

  許源拱手:「李公子安排的妥當。」

  貴叔胖乎乎的,個子不高,走起路來有些氣喘。

  但臉上還是能看出,早年艱辛生活留下的風霜。

  「許大人這邊走。」貴叔引著許源三人:「雷家住的不遠。」

  許源三人跟上,貴叔是個健談的,主動說道:「小老兒早年跟李老爺是鄰居,他是匠我是木匠,常能一起做一些活計,我們兩家的關係一直很好。

  李老爺發達了之後,就請我們這些老街坊都到府上做事。

  您說我們這些平頭百姓能做什麼呀?

  人家李老爺現在是貴人,貴人們的那些規矩我們也都不懂,李老爺就是念著當年的情分,讓我們在府上養老呀。」

  許源點點頭,也順著稱讚一句:「李老爺高義。」

  貴叔又接著道:「這李府是在當年李家老宅的原址上建起來的。

  李家把周圍我們這幾十家老街坊的房子都買了,不但給了個高價,還在不遠處給我們見了新房。

  那雷家跟李家住得不遠,李家二姐跟雷家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也算是青梅竹馬,兩家知根知底,若非如此李老爺怎麼會舉債助他讀書?」


  說到這裡貴叔氣得直腳:「哪想到那小兔崽子高中了,轉頭就把李家二姐甩了。

  好在是蒼天有眼,李家福貴了,姓雷的被趕到了北邊吃雪子兒去了———」

  他似是覺得失言,咳了兩聲笑了笑不說了。

  眾人拐了幾拐,繞過兩條街,眼前的房屋立刻變得低矮古舊起來。

  又走不遠,貴叔指著前面一座院子說道:「喏,就那家。」

  許源三人望去,堂堂進士之家,門頭低矮,門窗破舊,屋瓦不齊。

  看上去並不比周圍的窮鄰居們好。

  貴叔上前去拍門,大聲喊著:「雷家婆子,出來了,有大人找你問話。」

  院子裡響起腳步聲,接著是有個蒼老的聲音,絮絮叨叨的隔門罵著:「老貴子你不得好死!扒著他們李家,整日折騰我們孤兒寡母,你喪良心啊———」

  聲音到了門後面,接著嘎吱一聲兩扇木門從裡面拉開,露出一個矮胖的老姬來。

  她頭髮花白,身子雖有些佝僂,但是精神頭卻是極好,兩隻眼晴精光亂冒,先是惡狠狠地瞪了貴叔一眼,開口便罵:「殺千刀的,你又帶人來做啥?

  前陣子不朝廷的官不是已經問過了?我老婆子都按照你們交代的說了,怎還沒完沒了?」

  貴叔一下子急了:「你這老婆子可莫要亂說話!我們什麼時候安排你說什麼了——」」

  就見那老姬撲通一聲坐在了門檻上,哭天喊地起來:「李家欺負人啊!」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你們讓俺說啥俺就說啥,現在還要來作踐俺啊,俺的兒啊,辛辛苦苦考中了,也被你們到北邊去了,你們就是想害死俺兒,讓俺雷家絕後啊」

  她哭喊著忽然脫下自己的臭鞋子,用鞋底敲著門檻,一邊敲一邊罵:「李老佗狗入的,早晚被邪票掏了心肝!

  趙貴子你狗仗人勢,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早晚遭報應,天打五雷轟,生兒子沒屁眼—..」

  她越敲越響,越罵越髒。

  貴叔一張胖臉漲得通紅,許源三人倒是並不覺得侷促。

  他們都是小地方出身的人,比如許源在山合縣中,也常見街坊上婆婆跟媳婦吵架,大都是這般做派「你、你、你這瘋婆子」貴叔氣的渾身發抖,卻拿撒潑發瘋的雷家婆子沒辦法。

  許源輕輕拍了下貴叔的肩膀:「您老先回吧,我們單獨問問她。」

  貴叔急了:「許大人,你可千方莫聽這瘋婆子胡言亂語,我們絕沒有威脅她說什麼話!」

  許源點頭,道:「您老放心,不管誰說什麼,本官自是不會偏聽偏信。」

  貴叔還有些不放心,猶猶豫豫的不肯走。

  許源指著雷家婆子道:「您留在這裡只會尷尬。」

  那瘋婆子又是「」的一聲干豪,罵的更髒了:「趙貴子你媳婦早就跟李老佗睡了,你個綠毛烏龜,你真以為李老信是照顧你,那是為了方便他跟你媳婦偷會!」

  貴叔反而冷靜下來,看著雷家婆子:「當年真沒看出你們母子是這種人性。」

  他搖搖頭走了。

  等貴叔走遠了,許源才道:「行了,別豪了,跟本官進去說話。」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人,大家都在看熱鬧。

  但雷家婆子顯然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大家只是笑著指指點點,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

  許源要進去,雷家婆子卻還賴在門檻上不肯起來。

  許源扣指一彈,獸筋繩飛出,將她直接拎了起來。

  許源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一片破敗。

  許源又走進屋去。

  屋子裡的一應陳設,跟這屋子的外在截然相反。

  不能說是奢華,但也十分講究。

  許源就暗自點頭。

  這才對了,外面那些是給別人看的。

  讓人知道李家欺負人。

  但雷進士畢竟是當官了,即便是在北四省條件艱苦,也不會真的窮的叮噹響。

  更不能真委屈了自己的老娘,狄有志和周雷子跟進去,就把院門關上了。


  許源在屋中坐下來,對雷家婆子說道:「你家雷進士當年跟懿貴妃真有婚約?」

  雷家婆子卻是瞪著眼反問道:「你是什麼官?看你比俺兒還年輕,品階不高吧?有資格問這事嗎?」

  狄有志和周雷子便是暗自撇嘴,果然是市井悍婦。

  許源沒說什麼「地理博士」的官名,這婆子理解不了這個官職,而且這個官名就不夠噓人。

  許源只淡淡道:「本官正六品,比雷進士的官大。」

  一般的進士授官也就是九品。

  果然這一下子,就把雷家婆子嚇唬住了。

  她嘀咕:「上次來的御史是七品,這個官更大。」

  許源順勢問道:「你跟那御史怎麼說的?真是李家讓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

  見這婆子眼珠亂轉,許源便又警告了一句:「你最好說真話,本官自有詭術可以分辨真假。

  這件事干係重大,你要是撒謊,影響的可不只是你兒子的前程,還可能是你兒子的性命!」

  老婆子不由哆嗦一下,連連道:「我說實話,這些年我們跟李家沒什麼往來,而且老婆子我還是有幾分骨氣的,李家欺負我兒,我有豈能被他們擺布?」

  她汕山一笑:「方才只是氣不過那趙貴子狗仗人勢罷了。」

  許源點頭:「那再說一說你兒子和懿貴妃的事。」

  雷家婆子立刻叫起了撞天屈:「那是他們李家敗壞我兒的名聲!

  我們雷家從未向李家下聘,又怎麼說是我們雷家悔婚?

  大人若是不信,也可以去問一問我們雷家其他的親故。

  我夫君死的早,若是我兒結婚下聘,那一定是要請族中叔伯出面的,這事情不是我老婆子一人扯謊就能遮掩過去的。」

  許源點頭,又問:「你跟那位御史也是這麼說的?」

  「是啊。」雷家婆子眼珠子又開始亂轉,但終究還是顧忌懿貴妃現在的身份,不敢過分潑髒水:「我兒跟李家二姐頂多是··曾經互相有些好感。

  後來我兒高中,那李老信就想攀上來,四處與人說我兒跟他家有婚約。」

  雷家婆子振振有詞道:「若真有婚約,當年的婚書在哪裡?他拿得出來嗎?」

  許源又問道:「李家說你兒讀書的花銷,乃是他們借錢支持—

  「瞎胡扯!」雷家婆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樣跳起來:「借據呢?這麼一大筆錢,他李老一個老摳兒,就這麼偏白給我們了?連張字據也不立?」

  許源點了下頭,淡淡道:「好,本官已經了解了,今天先到這裡吧。」

  許源起身來就朝外走去,狄有志和周雷子立刻跟上。

  雷家婆子也緊跟著,噗噗不休的說道:「這位大人,老婆子說的都是實話,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啊,我兒好端端的一個進土,被他們李家趕去了北邊,我兒苦啊,您可憐可憐我們孤兒寡母.」

  許源已經快步走出了院子,周雷子毫不客氣的一抬胳膊,把還想跟出來繼續說的雷家婆子給擋了回去。

  昌縣縣衙歷史悠久,正堂前的石碑據說是元代的。

  但整個縣衙最古老的建築,乃是西側的那座監獄。

  狹窄低矮,但是無比牢固,歷經風雨而不倒。

  縣衙後院的書房內,知縣夏昌大人正在借酒澆愁。

  那位「地理博士」已經到了,夏昌當然知道。

  昌縣這種窮破小的地方,他堂堂知縣,要是不能一手掌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目,那就回家賣紅薯吧。

  夏昌也的確不想沾染這因果。

  但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就看那位許大人什麼時候來找自己一一夏知縣每每升堂斷案,都會故意在最後宣判的時候拖延一下。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宣判,會決定堂下跪著的原被告雙方的命運。

  雙方都無比期待的望著自己,那眼神如同渴求食物的小狗。

  夏知縣很喜歡這種能夠左右他人命運的感覺。

  但是現在,他成了等著被宣判命運的那一個。

  蒼天饒過誰?

  夏昌就著四個下酒菜,自己喝了半壺黃酒,就不敢多喝了。


  怕許源這個時候找上門來,自己喝的酪酊大醉..—

  「借酒澆愁還不能讓人喝個痛快!」夏昌怒罵了一聲,越發的不痛快了。

  他起身來扯開衣襟,覺得有些氣悶燥熱,想要出去透透氣。

  卻並沒有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行動竟有些跟跑。

  他走到了院子裡,書房外便是一個不大的荷花池。

  他隱隱看見荷花池裡有個東西,想要看清楚卻覺得兩眼越來越模糊,他走進了一些,到了荷花池邊。

  水中伸出一隻手,那手臂的長度遠超正常人,抓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扯進了水裡。

  夏昌一沾水,頓時感覺全身僵硬動彈不得,八流文修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淹死在一片淺淺的荷花池中。

  兩隻手從荷花池裡伸出來,變成了正常人的狀態。

  他爬上來,擠著一隻眼晴。

  他將夏昌的戶體從水裡拖上來,扛在肩上,輕手輕腳的進了書房。

  然後將屍體放平,去了一柄薄刃小刀,熟練地將夏昌的整張皮剝了下來,然後自己把身子一扭鑽了進去!

  縣衙中原本戒備鬆懈。

  但出了懿貴妃那事之後,縣中一應帳冊、典籍,全都嚴加看管起來。

  縣中捕頭是一位九流武修,最近吃住都在衙門裡,親自帶人守著這府庫。

  一直沒出什麼事,捕頭其實也有些鬆懈了。

  他正跟手下幾個捕快要錢,忽然看到知縣大人背著手走進來,趕緊端開幾個手下,陪著笑迎上去:「大人。」

  「嗯。」夏昌應了一聲:「開門,本官要親自查驗一番。」

  「是。」捕快立刻開門。

  「爾等在外面守著,任何人不准進來。」

  「是。」

  約麼一柱香的時間知縣大人出來了:「小心看守,莫要被列人混進來。」

  「您放心,一隻蒼蠅飛進去,屬下也要抓下來分一分公母。」

  夏昌點點頭走了,然後去了縣丞處,與他交代:「本官要去小沱鄉巡視水患。縣裡的事情就託付給你了。」

  縣丞急忙道:「可是那位許大人已經進城了,隨時可能來找縣尊詢問情況—」

  「那些事情你也知道,你替本官應付便是了。」

  縣丞傻眼:「這、這———」

  夏昌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本官卸任之後,會向朝廷舉薦,有你繼任知縣之職。」

  給出了好處,縣丞也只能硬著頭皮頂了這個鍋。

  而後夏昌便不知所蹤了。

  許源從雷家出來便直奔縣衙。

  得知知縣夏昌竟然躲了,也是眉頭一皺,卻沒有多說什麼,問道:「戶籍在何處?本官要先看一看。」

  「大人請隨我來。」

  縣丞將他們帶進了府庫,翻出了李家的戶籍冊,呈上去:「大人請看。」

  許源只看了一眼,便是臉色一變,將戶籍冊重重摔在縣丞面前。

  縣丞疑惑,這位大人為何發怒?

  「你自己看。」許源冷冷道。

  縣丞往戶籍冊上掃了一眼,驚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上面,分明記載著李老信二女,夫君雷承遠!

  「這、這——」縣丞語無倫次。

  戶籍冊他們已經看過很多遍,以前絕無這個記錄!

  縣丞只覺得一股涼氣直竄腦門,朝著外面一聲咆哮:「馬大狗,你給老子滾進來!」

  縣衙的捕頭名叫馬全。

  縣衙大門外,有一家酒樓養著一條大黃狗。

  馬全的腦袋,跟這狗腦袋長得有點像,所以有了這麼個外號,但平日裡誰也不會真的當面喊。

  馬大狗衝進來,臉色極為難看,卻不等他發作,縣丞已經怒喝問道:「最近什麼人進過這府庫?」

  馬全撓頭:「沒人啊,自從咱們把這些舊籍鎖進來,我日夜看守,絕沒有外人進來過。」

  「真的?」縣丞顯然不信。


  馬大狗豎起手:「我敢用項上人頭擔保!」

  許源忽問道:「沒有外人,那你們自己人呢,誰進來過?」

  「知縣大人啊。」馬大狗順嘴就說了出來:「一個時辰前他才來過—」」

  縣丞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覺自己什麼都明白了,捶胸頓足怒罵起來:「日你娘的夏昌啊,你坑我.」

  許源低喝一聲:「閉嘴!」

  縣丞一下子嘻住了聲音。

  「夏昌恐怕已經被害了。」

  「啊?!」縣丞和馬大狗大吃一驚。

  縣丞結巴著:「知縣大人說他去小沱鄉巡查水患—」

  「那就馬上派人去小沱鄉,看一看知縣大人是否去了,不就明了了?」

  縣丞推了馬大狗一把:「快去派人。」

  馬大狗趕緊去命手下分兩個人去小沱鄉,回來後看到許源慢慢翻看那本戶籍冊。

  馬大狗忍不住問道:「究竟出了什麼事?」

  縣丞失魂落魄,斷斷續續道:「懿貴妃——.的戶籍,被、被人.篡改了———」

  馬大狗:「那咱們再改回來不就行了?」

  縣丞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對,許大人咱們再改回來———」

  許源冰冷的望了他一眼。

  瞬間讓縣丞恢復了冷靜,又絕望的坐了回去。

  再改回來?那可就更說不清了!

  許源把戶籍冊放下,想了想道:「去夏知縣的住處看看。」

  從府庫出來,許源一把從馬大狗手裡搶過鑰匙,親自鎖上門,把鑰匙交給狄有志:「你守在這裡,沒有本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進去!」

  「大人放心,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

  狄有志鐵塔一樣跨步站在門口。

  許源在縣衙後院查看一圈,找到了一些痕跡。

  又在書房裡聞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但沒有別的證據。

  就在這時,忽然有個好聽的聲音在一旁響起:「許源。」

  陪著許源的縣丞被嚇得跳了起來。

  許源無奈道:「小師姑,您這樣真容易嚇到人。」

  妙妍真人紅著臉,現出了身形。

  「這、這這————.」縣丞是識貨的,這種隱身的詭術水準極高!

  妙妍真人心中委屈。

  她是不想來拋頭露面的。

  但還真就是她最合適。

  許源回收讓縣丞迴避,然後問道:「有什麼事?」

  「你的那兩個下屬來了。」

  許源大喜:「張猛來了?在哪裡?」

  許源這次出來,明暗兩隊人。

  但傅景瑜和張猛這一隊暗線,許源沒有告訴郎小八他們,反而是告訴了監正門下三人雙方約定的聯絡暗號,也告訴他們。

  傅景瑜和張猛一路上緊趕慢趕,只比許源晚一天到北都。

  而後又馬不停蹄的趕來昌縣。

  許源通過妙妍真人傳遞命令,張猛立刻執行。先去了中午那老漢伏擊許大人的地方聞了聞,然後又被妙妍真人使了詭術,隱身進了縣衙後院,在夏昌知縣的書房裡聞了聞。

  最後得出了結論:「是同一個人下的手,兩處都是同樣的一種古怪氣味。」

  聞人洛一邊盤著茶壺一邊疑惑不解道:「這就不對勁了。

  那位敬妃雖然喜歡胡鬧,但暗中是有分寸的。

  殘殺朝廷命官這種事情,太犯忌諱,她是不會做的。」

  許源又仔細想一想,越發覺得不是敬妃和誠王做的。

  因為動機不足。

  誠王或許真的對靖王懷恨在心,可昌縣這事情根源在於「立儲」。

  敬妃應該很清楚,自己的兒子根本沒有那個希望。

  既然沒希望,摻和昌縣的事情做什麼?

  只為了出一口惡氣,卻可能把性命搭進去?


  敬妃那種喜歡算計的性子,算來算去只會覺得這事虧本。

  「得把那老漢揪出來了。」

  之前許源本想著讓皇城司去解決老漢,但現在他竟然殺了夏昌,篡改了戶籍冊,那就不能不管了。

  聞人洛問許源:「你有辦法找到他?」

  許源一指張猛:「他有。」

  「夏昌」知縣下午從縣衙里出來,便沿著門前的那條大街往城外行去。

  穿過一條巷子之後,走出來的就重新變回了一個擠著眼晴的中年人。

  他戴上了一張人皮面具。

  這中年人的臉,他也不記得什麼時候弄到的。

  反正是得罪了他的人,隨手殺了把臉扒下來。

  他十分得意,那關鍵的證物被自己篡改了,用不多久,這皇明的朝堂必定大亂!

  皇明必須得亂!

  亂了才能衰弱,皇明衰弱了,我扶桑才有機會光復!

  他尋了一家茶樓,要了個雅間,然後去了筆墨、硃砂出來,照著這張臉的樣子,給自已偽造了一份路引。

  他的「法」中,專有一門詭術,用來偽造各種書信、憑證等。

  隨後,他拿著路引住進了許源他們不遠的一處客棧。

  客棧臨街,窗戶打開正好能看到許源他們客棧的正門。

  他滿心火熱,為之奮鬥了一生的偉大目標,終於看到了一線曙光!

  便在這時,忽然敲門聲響起。

  「誰?」他警惕問了一聲。

  外面傳來店小二的聲音:「客官是我,給您送熱水。」

  他答應了一聲:「來了。」

  人卻是朝著窗戶的方向飄去。

  他沒有要熱水。

  雖然客棧在傍晚送熱水很正常,但他還是決定謹慎一些。

  他輕輕推開窗,一縮身整個人縮成了孩童大小,從狹窄窗縫中跳了出去。

  卻是一頭跳進了「美夢成真」的車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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