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插龍旗 北上(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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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7章 插龍旗 北上(萬字)

  「去了北都,如果有困難,去總署找左少卿紀川大人。」麻天壽把自己在祛穢司最大的靠山,介紹了許源:「他會幫你的。」

  麻天壽從不曾對別人說,但他內心對許源是有愧疚的。

  當初在山合縣招攬許源的時候,老大人曾誇下海口,只要許源在祛穢司中立下了功勞,便可以代為上書,請陛下赦免了河工巷的這些「罪民」們。

  他以為百年前事情,朝堂中怕是已經沒什麼人記得,遠在南交趾,還有這麼一群罪民只要自己上書,再請紀大人幫忙說個話,摘掉罪民的帽子應該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結果他把這事情跟紀大人一提,就被告誡了一番!

  然後他了解的越多,越知道這事情棘手!

  到了現在,許源遠赴北都,要一腳踏進那個名為「立儲」的巨大政治風暴的漩渦中去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這個沒用的老頭子,無法兌現當初的承諾,摘不掉河工巷頭上的罪民帽子。

  所以許源只能自己去想辦法。

  許源該收拾的都已經收拾好了,便也不拖泥帶水,立刻便吩咐下去:「小八,告訴大家出發!」

  「是!」郎小八在門外大聲應道。

  最終決定的人選有郎小八、於雲航、狄有志、周雷子和劉虎。

  帶上郎小八和周雷子,是因為他倆的法能力特殊。

  於雲航雖然在占城署的存在感不強,但他跟隨許源時間最長,而且一直四平八穩,實際上扮演著許源身邊「大管家」的角色。

  去了北都,各種迎來送往,需要於雲航來處理,若是帶上的是老秦·

  這廝在門房「鍛鍊」了許久,那真是練就了一手曲解大人意思的好本事!

  在占城這一畝三分地還罷了,真帶他去了北都,那是要害死老秦的。

  而劉虎當然是因為要照顧自己的腸胃。

  也不知道去了北都,那邊飯菜,自己能不能吃得慣。

  況且當初招攬劉虎,本就是因為自己常在外辦案,可以露宿卻不想風餐。

  劉虎不僅廚藝好,他的「鬼宴法」還有些別的能力,在北都這種地方,說不定會有大用。

  而且劉虎的命格是「貴人竹」,他的成長需要貴人扶持,許源想要碰碰運氣,說不定北都還有願意提攜劉虎的貴人呢。

  眾人集結完畢。

  雖然都穿著祛穢司的制服,但是每個人的狀態各不相同。

  郎小八塊頭最大,站在了最前面。

  他身上掛著好幾個大包袱。

  郎小八其實是最簡單的人,他什麼都沒帶!

  甚至沒有帶一身換洗的衣服。

  就穿著這一身制服就來了。

  郎小八想的很簡單:

  吃的有劉虎。

  穿的身上這一身髒了,難道總署還會不給再發一套制服?

  用的—.客棧里都有所以什麼都不需要準備。

  他身上這些包袱全都是於雲航的。

  於雲航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所以帶的行李也最多。

  然後理直氣壯的全都掛在了郎小八身上。

  當初許大人第一次到占城署,在大門口,便是郎小八瞪著眼按著刀,把於雲航攔下來的。

  郎小八對於雲航總有些慚愧。

  於雲航又總覺得,出門在外的什麼都不方便,能帶的東西都帶上。

  一直到這會兒,還在低著頭念念叻叻,思考自己是不是忘了帶什麼——

  身上帶的東西第二多,就是劉虎。

  廚子不僅帶著鍋碗瓢盆,還有一些交趾本地的特色食材和調料。

  就怕去了北方,大人吃不慣。

  狄有志和周雷子,則是規規矩矩,帶了換洗的衣服而已。

  如今許大人手下的這批人中,郎小八的武修水準也已經是七流了,梨園法本就是七流,多次扮演許大人,也有所提升,快要升六流了。

  郎小八也摸到了一些「梨園法」修行的法門,似乎是扮演相對於自己來說,更高身份、更強實力的人,對這一門法的提升極快。


  演的越像、相信的人越多,提升越大。

  但如果這種扮演,被人看穿了,看穿的人越多反噬越大!

  比如郎小八如果現在扮演三師兄這種三流,被人一眼看穿的話,可怕的反噬甚至會讓他直接從七流跌落到八流!

  這種修煉方法是一柄雙刃劍。

  於雲航也已經是七流法修。

  狄有志是升了丹修七流之後,才獲得了執掌西城巡值房。

  而後得到了極大的鍛鍊,現在已經是六流丹修了。

  他是許源手下水準最高的。

  周雷子的「男耕法」也升了七流。

  劉虎的「鬼宴法」還是九流,但他有之前的底子,距離八流已經不遠。

  這批人在南交趾,真稱得上一句「兵強馬壯」。

  尤其是狄有志,已經有實力升任掌律了。

  「美夢成真」馬車在一旁搖搖晃晃,似乎知道要遠行,顯得十分興奮。

  麻天壽看著「美夢成真」,跟許源說道:「我給你帶來兩匹匠造馬。」

  美夢成真不需要馬拉,自己能動。

  但那樣的話過於引人注目,還是要遮掩一下。

  向青懷牽著兩匹匠造馬,就站在一旁,準備給「美夢成真」套上。

  匠造馬其實算是一種血肉匠物。

  是匠修們用駿馬改造出來的。

  當然還是活物。

  經歷了這種改造之後,它們力量大增,速度更快,而且兇猛敢於搏殺猛獸和邪崇。

  除了馬匹之外,也可以改造其他的猛獸、猛禽。

  只不過這種活體的匠物改造,成功率極低,所以數量稀少。

  而南交趾這種地方就更少見了。

  這兩匹匠造馬,是麻天壽花了極大的代價才弄來的。

  被改造後因為還是活體,所以詭變的概率也會大大增加。

  因而每一批匠造馬的頭上,都帶著一副「當盧」,也就是額飾,上面篆刻著文修的字帖,用來壓制詭變。

  麻天壽送的這兩匹,當盧乃是青銅材質,古樸典雅,十分美觀。

  最常見的這種匠造畜,其實就是駿馬。

  雖然理論上各種猛禽、猛獸也可以改造,但它們野性難馴,改造後便是有別的東西壓制,也幾乎是很快就會徹底詭變。

  因而想要用這種手段,匠造出一批「戰獸」並不可行。

  向青懷牽著馬上前,「美夢成真」卻是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嘎哎聲。

  好似貓咪遇到膽大包天的兩腳獸,想要擼自己,發出尖叫隨時準備出拳的樣子!

  向青懷便不敢上前了,苦笑著將兩匹匠造馬交給許源:「你自己來吧。」

  許源先在「美夢成真」的車門上某處揉搓了幾下,車廂內便傳來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嚕嚕嚕」聲。

  仿佛是在刻意的壓抑著。

  許源就知道差不多了,便對向青懷招手,後者將兩匹匠造馬牽過來,許源套上馬車,「美夢成真」又有些躁動不安。

  許源又揉著安撫住,然後低聲道:「它倆是你的掛件。」

  「美夢成真」立刻就不鬧了。

  這匠物的靈智極高。

  之前也曾經找了兩匹馬,假模假樣的拴在車前面。

  「美夢成真」就沒鬧。

  真有什麼意外,它可以隨時甩掉那兩匹馬,而許源絕不會怪它。

  因為它知道自己的比兩匹馬「貴」。

  但這兩匹匠造馬卻不同的。

  它們也很貴。

  現在許源說它們只是掛件,「美夢成真」就放心了。

  套好了馬,許源坐上了馬車,對麻天壽一拱手:「老大人,保重身體。」

  麻天壽還禮:「一路順風、旗開得勝!」

  許源又對占城署眾人揮手:「給本官守好家!」

  眾人大都不明就裡,還以為自家大人這是受了總署器重,於是七嘴八舌、嬉皮笑臉:


  「大人放心去吧。」

  「家裡不用大人擔心。」

  許源又一揮手,毫不猶豫的一抖韁繩,喝了一聲:「駕!」

  兩匹匠造馬鼻孔里噴出赤紅的熱氣,拉起馬車飛馳而去。

  郎小八等人也翻身上馬,緊隨大人而去。

  郎小八這等武修身軀龐大沉重,很廢馬。

  一匹好馬別人騎著,若是用心飼養、體恤馬力,通常能用個十來年。

  到了武修這裡就只有三五年。

  這還得是郎小八這種七流以及七流以下的武修。

  到了七流以上一般的馬就沒法騎了。

  身材太高,坐上去兩隻腳拖在地上。

  也過於沉重,一般的馬馱著他們根本跑不起來。

  所以匠造畜中的匠造馬,實際上是為了這些武修準備的。

  馬車在成內的速度還算慢的,一出了城,這兩匹匠造馬便徹底撒開了四蹄。

  後面的郎小八等人,需要將馬腿掛上了字帖才能跟得上。

  兩匹匠造馬力大無窮,這一跑起來,只覺得身後的馬車輕若無物!

  便以為是自己又變強了。

  一邊飛跑一邊暢快的發出一聲聲嘶鳴。

  後邊的「美夢成真」的車廂內,便響起了一陣樂曲聲。

  它倆很開心,「美夢成真」也很開心。

  這是兩個傻的,好捉弄。

  整個隊伍全速衝刺,完全沒有人注意到,在隊伍的後方,大福拼命地追趕著。

  它甩開兩隻大腳蹼,叭叭叭的狂奔一陣,然後被甩下的更遠了,就猛地一拍翅膀,騰空滑翔一段,追近了些就落下來,又在地上「叭叭叭」一陣。

  直把大福累的直吐舌頭。

  已經萬分後悔:應該帶著大雁姐姐們一起出來的。

  那樣的話,福爺我就可以舒舒服服的在天上,被大雁姐姐們帶飛了。

  好在是占城碼頭不算遠,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趕到了。

  占城碼頭每日都很繁忙,有幾百艘船等著上貨、卸貨。

  還有渡船每日在兩岸往返幾十趟。

  以往碼頭上泊位擁擠、棧橋十分搶手。

  但是今天,不管那些排隊的商船多麼的焦急,卻始終有一座棧橋空出來,停著一艘快輪船。

  眼看著快到中午了,還有些沒裝上貨的商行急了。

  有個商隊的大管事找到了運河衙門的一個大檔頭,言語中帶著幾分威脅:「我們東家乃是順化城運河衙門的監察使尤大人,今日這批貨,必須要在三天內運到黔省,若是耽誤了時間,別說是你,就算你們河監大人也擔待不起!」

  大檔頭頭皮發麻。

  運河衙門各地的監察使品級不算很高,但是權力真的很大。

  的確是連河監大人也得罪不起。

  他忙點頭哈腰道:「您稍待,小的去協調一下,擠出一處地方來,儘快給您裝船。」

  但那大管事指著快輪船那邊道:「還協調什麼?讓那艘船先讓開——」

  「這—」大檔頭為難。

  「你要是做不了主,就去找你們河監!」大管事塞給他一塊腰牌:「這是我們尤大人的信物,河監會知道該怎麼做!」

  旁邊卻忽然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乖乖滾到一邊去,當狗的不要給你家主子招禍!」

  大管事勃然大怒,猛轉身看去一一立刻臉色大變,哆嗦了一下,乖乖的收回那腰牌,灰溜溜的鑽進了旁邊排隊的人群中去。

  都在排隊的貨商們轟然大笑起來。

  那呵斥了大管事的人,穿著一身特殊的衣袍,和錦衣衛有些類似,卻又有些不同。

  在南交趾一般人可能不認得,但這些商行的管事們走南闖北,卻是知道,這是「皇城司」的官服。

  而這一位從官服上來看,乃是皇城司的一位千戶。

  皇城司乃是當今天子於二十年前成立的。

  直接聽命於陛下,乃是真正的天子爪牙!


  人數雖然不多,但是其權勢卻早已經超過了錦衣衛和東西兩廠。

  河監大人就跟在這位千戶的身旁。

  便是沒有這位千戶大人出面,河監大人也明白自己該怎麼辦,絕不可能按照大管事的意思,將那艘快輪船挪開。

  那可是給許大人準備的。

  正在這時,有運河衙門的衙役飛快跑來:「到了到了———」

  在他身後,許源的隊伍疾馳而來。

  到了近前,速度放慢下來。

  千戶已經看到了身穿掌律官服的許源,便側首詢問河監大人:「驗明身份。」

  河監大人裝模作樣的仔細看了之後,躬身道:「沒有問題,來人正是許源。」

  千戶一揮手:「登船!

  那艘原本平靜的快輪船上,忽然就從艙門中衝出來一大批衣甲鮮明的皇城司校尉。

  整齊的從甲板上做兩列,一直排到了棧橋上。

  這肅殺的陣勢,立刻鎮住了碼頭上的所有人。

  那些鬧哄哄亂糟糟的隊伍,頓時鴉雀無聲。

  剛才還在嘲笑大管事的眾人,也全都禁聲縮著脖子做大雨下的鶴鶉狀。

  許源下了馬車,千戶上前抱拳:「許大人,在下皇城司趙北塵,奉命來迎接大人入京!」

  他側身讓開路,伸手一比:「大人請!」

  許源點點頭,快步上船。

  一行人絲毫不拖泥帶水,便是連他們的馬車、馬匹也都非常迅速地登船。

  等他們都上船之後,兩列皇城司的精銳校尉,也迅速收隊。

  整個過程不過片刻功夫,那快輪船船頭雕刻的昂揚獸口中,便轟隆一聲噴出一團巨大的黑煙,二十丈的大船離開了碼頭,逐漸開始加速。

  河監大人帶著自己的全部屬官,一直站在岸邊,拜送許大人。

  直到他們去的遠了,河監大人才帶人返回衙門。

  碼頭上一直著的眾人,這才轟的一聲炸開了。

  「那位大人是誰?好奢遮!居然有皇城司千戶護送、河監大人送行!」

  「他你都不認識?占城署的許大人!」

  「許大人?祛穢司掌律?不至於吧———」

  「你根本不了解許大人在占城的分量!」

  便有許多的少年郎,在這個午間,站在烈陽下目送那快輪船在滾滾大河上逐漸遠去,直至視線所不能見。

  心中滿是憧憬和羨慕:大丈夫正當如此,才不枉來這樣世間走一遭啊。

  然後這些少年郎中,便有一大半,被身後的老輩一巴掌抽在後腦勺上:「看什麼看,還不快滾去幹活!」

  「休要在心裡胡思亂想,白日做夢!」

  「乖乖跟老叔跑船,攢些銀子回家娶個屁股大的好媳婦,生一窩小崽子,許大人那樣的人物,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於是遠大的夢想,頓時被打回了凡俗的塵埃中。

  那樣的人物,終究是可見不可及的啊。

  船上,個人的艙房早已經被安排好。

  許源住的是船頭最高處、最好的一個房間。

  便連郎小八等人的艙室也都很不錯。

  趙北塵千戶的地位,實際上在皇明整個官僚體系中,是要高過許源的。

  甚至高了不止一個等級。

  但趙北塵卻將整個船上最好的房間安排給了許源。

  甚至許源的房間兩側,還專門留出來兩個稍小一些的房間。

  這是趙北塵專門給許源的侍女和親隨準備的。

  可是許源上船來,卻沒有帶任何下人。

  趙北塵頗感意外。

  「許大人—不用人伺候嗎?」趙北塵問道。

  許源搖頭:「沒那個習慣。」

  若是皇明那些文修官員們,聽了許源這回答,必定會在心裡鄙夷:出身低微。

  但趙北塵乃是行伍出身,卻是對許源這樣的做派十分讚賞。

  想了想,趙北塵說道:「那在下就住在許大人左側的這一間,大人有什麼事情,可以隨時喊我。」


  「好。」

  兩人剛說了幾句話,還沒來得及更深入交談,甲板上已經傳來了一陣喧譁聲。

  緊跟著一陣急促的腳步傳來,一名皇城司校尉抱拳稟告:「許大人、千戶大人,出了些問題—」

  他面上一片尷尬。

  「怎麼了?!」趙北塵不悅。

  自己手下訓練有素,在皇城司中也是精銳。

  比起錦衣衛那些老爺兵,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怎麼剛把人接上船,就鬧出了么蛾子?

  「這」校尉支支吾吾的,有些難以啟齒。

  許源和趙北塵,跟著那校尉快速來到了甲板上。

  只見十幾個皇城司的校尉,正圍著「美夢成真」。

  而喧譁聲來自於旁邊另外一群人。

  「齊百戶、齊百戶你怎麼了—

  「丹修呢,丹修快來給齊百戶診治!」

  四五個校尉圍著一個身穿皇城司百戶官服的人,那位齊百戶兩眼緊閉,全身僵直的躺在甲板上。

  但身上並不見什麼傷痕。

  郎小八跟周雷子,這兩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夯貨,正抱著胳膊,幸災樂禍的站在一邊看戲。

  「怎麼回事?」趙北塵怒喝一聲,所有人立刻都安靜了下來。

  沒人回答。

  趙北塵又喝了一聲:「毛七,你來說!」

  有個小旗硬著頭皮上前,在趙北塵身邊小聲說道:「大人,我們想把許大人這馬車,推到下面的貨倉里,結果不知怎麼的,齊百戶就忽然昏了過去—」

  「嘿!」郎小八在旁邊昂著臉冷笑出聲。

  趙北塵狼狠瞪了毛七一眼。

  他哪裡還看不出來,這事情肯定不像手下說的那麼簡單。

  「一群蠢貨,竟給老子丟人!」

  趙北塵罵了手下一通,這才歉意的對許源說道:「手下兒郎不懂事,大人見諒。」

  許源也看出來了,但是初次見面,許源並不想將事情鬧大,淡淡道:「千戶大人言重了,也怪我沒有提前說清楚,我這馬車乃是一件匠物。」

  許源看向「美夢成真」,馬車委屈的搖晃兩下,車廂內傳來幾聲可憐的鳴咽,好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許源有些頭疼,「美夢成真」最近是越來越驕縱了呀,比大福還難搞。

  許源走過去,問道:「你不願意下去?」

  「美夢成真」又搖晃兩下。

  表示我才不去底倉呢,又氣悶又看不到風景。

  許源便回來對趙北塵道:「千戶大人,不用管它了,就讓它留在甲板上吧。」

  「這—」趙北塵斟酌著用詞,說道:「許大人,這船上不比陸地。遇到了大風浪,很可能會把這馬車甩到了河裡去。」

  許源便淡然一笑,道:「千戶大人請放心,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那好吧。」趙北塵面前答應下來。

  他覺得許源這匠物很古怪,說不定人家真的不怕風浪顛簸呢。

  許源又回去,訓斥「美夢成真」一句:「好了,趙千戶已經應允你留在甲板上,快把齊百戶的傷治好!」

  「美夢成真」就搖晃了兩下,齊百戶身體中,忽然飛出一隻小黃鳥!

  把圍著齊百戶的那幾個校尉嚇了一跳。

  黃身鶯鋪冷冷的飛回「美夢成真」車廂中,齊百戶便「啊」的一聲驚叫,猛地坐了起來,兀自驚魂未定,贈的一下從兩臂下彈出兩道摺疊利刃,展開來有七尺長!

  「誰!誰暗算了老子」

  趙北塵老臉漲紅,衝過去一腳端在齊百戶的肚子上。

  齊百戶一屁股坐在地上,滑出去好幾尺。

  「老子的臉都被你們這些蠢貨丟光了!」

  「都給老子滾!」

  「是!」皇城司眾人應了一聲,一個個溜的飛快。

  只有齊百戶還是一臉茫然:「大人,你為何打我——」

  好在是他平日裡待兄弟們不錯,這時候大傢伙沒有丟下他。


  兩個校尉上前來,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走。

  「大人別問了,咱們栽了。」

  小半個時辰後,齊百戶的房間裡,趙北塵黑著一張臉坐在椅子上,齊百戶和毛七搓著手,陪著笑臉站在一邊。

  毛七討好的倒了一杯茶:「大人您喝水——」」

  趙北塵一巴掌把茶杯打飛:「跟老子說實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毛七被茶水濺了一頭一臉,卻是順溜的接著趙北塵的問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的全部經過都說了。

  老大是真的火了,他再也不敢有半點隱瞞。

  許源一行人上了船,趙北塵陪著許源去看房間。

  馬車和那些駿馬留在甲板上。

  毛七就帶著人,按照慣例把那些馬都趕到了底倉去。

  輪到了許源的馬車時,周雷子看見了,就提醒一句:你們別亂動,那兩匹馬是匠造馬,馬車也是我家大人的匠物。

  但是毛七跟他的手下都笑了,不以為然,咱們在北都,什麼樣的匠造畜沒見過?

  什麼樣的匠物沒耍弄過?

  於是便不理會周雷子的勸告。

  周雷子又說了幾次,他們只是不聽。

  那兩匹匠造馬的確有些桀驁,但皇城司的人也的確是有手段的,費了點功夫,還是將那兩匹匠造馬給趕了下去。

  於是對周雷子的勸告就更不當一回事了。

  小地方的人嘛,沒見過什麼世面。

  結果到了「美夢成真」,就遇到麻煩了。

  那麼大的一輛馬車,在狹窄的甲板上,居然無比的靈巧!

  幾個閃轉騰挪,竟然讓毛七他們五六個人,一次都沒摸到馬車的車身!

  周雷子就抱看胳膊在一邊冷笑。

  這下子毛七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喝令了手下,用上了皇城司對敵時候的一種合力撲擊之法。

  結果還是沾不到馬車的邊!

  周雷子在一邊笑的聲音更大了。

  郎小八也出來了,跟著一起笑。

  毛七氣的咬牙切齒,心說這不是匠物嗎,那我去請匠修來治你!

  船上還真有一位高明的匠修,就是齊百戶。

  他是六流匠修。

  毛七掉頭就去把齊百戶請來。

  齊百戶一聽說整治一件匠物,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於是上了甲板,奔著「美夢成真」就去了。

  你還別說,齊百戶的確是有些本事了,很快就看出了玄妙,指揮毛七和校尉們,將「美夢成真」堵到了一個角落裡。

  毛七得意洋洋,齊百戶更是覺得自己拿捏了,於是就伸手去抓車轅一然後所有人都聽到,車廂內忽然響起一聲貓兒炸毛一般的尖叫聲。

  齊百戶的手還沒碰到車身,就整個人忽然直挺挺的咚一聲摔倒在了甲板上!

  怎麼叫都不醒。

  毛七說完,就老老實實地站在一邊,任憑千戶大人發落。

  趙北塵氣的重重一拍桌子:「出來之前,老子怎麼跟你們交代的?

  把頭給我低下來!不要出了北都就是那樣一副鼻孔朝天,天老大我老二的德行!

  這次是給皇爺辦事,不能出半點紕漏!

  你們倒好,剛接到人就給老子來這一出?」

  毛七被訓的不敢聲,齊百戶乾咳一聲,小聲的辯解了一句:「我們也沒惹事,把馬車趕到底倉去,船上都是這樣呀.」

  「你給我閉嘴!」趙北塵指著他的鼻子罵:「人家許大人的手下已經告誡你們了,你們為什麼不聽?

  你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們什么小心思?

  你們就是看不起人家,覺得這都是一群鄉巴佬沒見過世面?

  想給人家一個下馬威?

  現在好了,人家讓你們真的見了世面!」

  齊百戶和毛七縮著脖子,都不敢再聲了。

  趙北塵又惡狠狠的說道:「你們兩個這三十軍棍,老子給你們記下,辦完這趟差事,回北都再打!」


  「啊一一」兩人一起哭喪了臉。

  趙北塵怒瞪:「再囉嗦就是六十!」

  兩人馬上閉嘴。

  趙北塵又在屋裡背著手來回走了兩圈,怒火終於是散去了一些,這才坐下來,眼晴盯著齊百戶:「老齊,那馬車你看出什麼來了?」

  齊百戶露出迷惑之色:「我開始以為自己弄明白了—

  所以能把「美夢成真」堵在角落裡。

  「.—.可後來,忽然就昏了過去,我連自己怎麼中招的都不清楚。

  還是後來毛七他們告訴我,原來有隻怪鳥鑽到了我的身體裡。」

  趙北塵又是一陣無語,再問道:「那你判斷,許大人這匠物,是幾流?」

  齊百戶非常肯定說道:「四流以上,很可能是三流!」

  趙北塵又瞪了他們倆一眼:「現在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吧?」

  毛七沒聲,但齊百戶是真服了:「知道了。」

  趙北塵起身來走了:「你們兩個,去給許大人手下兩位——-叫什麼名字?」

  毛七:「周雷子、郎小八。」

  「嗯,去給他們道個歉一—誠心點!」

  齊百戶有些不情願:「我去給他們道歉?」

  我堂堂皇城司百戶啊,他倆什麼身份,巡檢都不是。

  「嗯?」趙北塵瞪了過來。

  「好,我去還不行嗎?」齊百戶認慫。

  趙北塵這才背著手走了。

  罵完了兩個部下,趙北塵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好門攤開一張摺子,恭恭敬敬的寫了起來。

  他將今日發生的事情,全都如實的記錄了下來。

  只是記錄,不帶半點自己的感受,這摺子,會通過秘密的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回北都,呈給皇爺看。

  整個皇城司都知道,皇爺不喜歡用匠物,否則可以直接通過「和鳴」稟奏。

  其實趙北塵隱隱有種猜測,皇爺可能是「不信任」那些匠物。

  但這也只是他私心下的猜測,不敢對任何人說。

  寫好了摺子,趙北塵輕輕吐出一口氣,心中其實有些不安。

  「今日所見,許源此人能力和實力都極為不俗。」

  「皇爺這次真是選了個能辦事的人。」

  「可越是能辦事,越是未必能有皇爺想要的結果啊。」

  趙北塵其實覺得,那位御史的調查結果—是真的!

  這事情雖然各方牽扯著,一直沒能選出人去調查,但皇城司怎麼可能按兵不動?

  趙北塵也聽說了一些消息,才會有這個判斷。

  但皇爺連幸懿貴妃七天,聖心已經表達的無比清晰。

  皇爺要保懿貴妃和鄭王。

  負責去查這件事情的人,最好別有一個跟皇爺背道而馳的結果。

  但許源又是那種真能查出真相的人。

  到時候,他會如何決斷?

  快輪船在運河上速度如飛。

  船頭上掛著一面龍旗。

  這旗子乃是運河龍王的信物。

  只要掛了這旗,不但可以在運河上暢通無阻,到了各個碼頭,都會優先安排停泊和補給,而且河中各種邪崇,天生都會恐懼那旗子上散發出來的某種氣息!

  便是在夜晚,邪崇們最為狂躁的時候,也不敢襲擊這艘船。

  所以這船可以晝夜不停地行駛。

  許源這是第一次在船上過夜,因為跑得快所以船身顛簸更為劇烈。

  許源有些不習慣,躺在床上睡不著。

  外面,不是的傳來巨大的水浪聲,以及邪崇的尖叫嘶鳴。

  許源索性起來,打開了窗戶,望向廣闊河面。

  有一大群全身燃燒著碧綠火焰的怪魚,浮在河面上遊動,匯聚成了一條百丈長的火光,慢慢的從船身左側兩三里的地方飄過。

  不多時,又見前方忽然升起了一片巨大的陰影。

  陰影濕漉的長髮,垂下來好像一道從天而降的瀑布。


  它有百丈高,只要往下一撲,就能覆蓋了整個大船。

  它的身上,不時地裂開一張張怪口,發出落水之人,溺死前吐氣泡的「咕咕」聲。

  船頭上,龍旗飄揚,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那大鬼睜開了一雙血紅色的巨大眼睛。

  居高臨下盯著快輪船,仿佛天上多了兩顆「血星」!

  快輪船對它視若無睹,絲毫不減速的就撞了上去。

  大鬼終究是沒有那個膽量,在最後一刻全身炸散,化作了漫天陰氣散去。

  而快輪船就好像闖入了一片黑霧之中。

  片刻之後便安然無恙的駛了出來。

  許源聽到左側房間中,趙北塵發出一聲冷笑:「不自量力!」

  許源不由一笑。

  趙北塵似乎也知道許源沒睡,開口道:「許大人,夜裡河風大,開窗容易著涼,歇息了吧。

  明日咱們會在黔省黔陽府稍作停靠,大人可以上岸透透氣。」

  河風大不大無所謂,但是開著窗戶,會讓邪崇有機可乘。

  那一面龍旗,其作用方式類似於門神。

  夜晚大家都在船艙里,門窗緊閉自然沒有問題,但若開了門開了窗,就可能會有邪崇偷溜進來。

  許源睡不著,除了因為在船上有些不習慣,也因為真正踏上前往北都之路後,心中對於那古老而龐大帝國的權力中心,有些迷茫。

  但是看了看夜色下的運河,吹了吹河風,心情已經平靜了不少。

  「好。」許源微笑回答,關了窗戶重新躺回床上。

  許源對著桌上的油燈平平吹了口氣,隔著七尺遠,油燈立刻熄滅。

  不多時,許源在船身的搖晃中,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昨天中午從南交趾占城啟航,今天中午就到了黔省的省府黔陽。

  黔省、滇省在正州也算「邊睡」,繁華遠不及其他地方。

  但比起交趾、尤其是南交趾的占城,仍舊是碾壓。

  黔陽府外的碼頭,足有占城碼頭二十個大。

  碼頭上人流如織,貨物堆積如山。

  拉貨的馬車、驢車多如牛毛,卻根本走不快,整個碼頭上顯得無比擁擠。

  所有人似乎都很忙碌焦急,各檔頭想方設法,把貨物以最快的速度裝上船,然後趕緊駛離,後面等著裝卸的貨船排成了長龍·—

  力工、腳夫們疲憊不堪,臉色木然,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但是在這樣繁忙的碼頭上,卻專門有黔陽運河碼頭的差吏小船,插著醒目的紅色小旗,規劃出了一條通常的水路,任何人不得越界!

  黔陽府的權貴比起占城當然是多出不止十倍,被擠在這條空閒的水路兩側的那些大船上,時不時地有人身出頭來,朝著下面的差吏小船上大喊:「我家老老爺是某某某,讓我家先行。」

  小船上的差吏便會冷著臉,回應道:「這條水路是給北都來的貴人留的。」

  「北都的貴人就這麼霸道嗎?這裡乃是黔陽府!」

  小吏便又陰陽怪氣的回應道:「皇城司的貴人,不知你家老爺是否招惹得起?」

  這句話一出,那大船上的人便嗖一下縮回去,然後再也不敢露頭。

  插著龍旗的快輪船駛進這條水道的時候,來自占城的一群「下鄉人」,是真的滿眼驚訝、目不暇接。

  碼頭上、甚至這水道兩邊的貨船上,都有許多他們從不曾見過的新鮮玩意!

  許源自然不在這「目不暇接」的人之中。

  許大人一直安靜的坐在自己的船艙內,窗戶都關的死死地。

  黔省布政使、黔陽府知府、黔陽府運河碼頭河監,帶著一眾屬官一起在碼頭上恭候。

  趙北塵請許源下船,當地官員無比熱情的接待。

  就連許源身邊的郎小八、周雷子等人,也受到了極高規格的禮遇。

  布政使大人面帶笑容,與他們熱情交談。

  郎小八等人受寵若驚。

  但是快輪船隻在黔陽府碼頭進行了一些補給,主要是乾淨的飲水,然後就繼續啟程駛離了。

  重新上船之後,周雷子難掩激動之色:「那可是正州的封疆大吏啊,竟然拉著我的手,叫我賢侄!

  他身邊的一位幕僚私下裡還跟我說,以後來黔省,有什麼難處盡可以去承宣布政使司尋他。

  我老周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許源淡淡警了周雷子一眼,道:「黔省官場上下沖的是皇城司趙千戶。」

  黔省這邊應該是不知道自己此行,是去北都查懿貴妃的案子。

  「我們在他們眼中,只是趙千戶的『身邊人』罷了。」

  「你信不信我們自己來黔陽府,也得跟外面那些船一樣乖乖排隊,不會受到一點有待北「明珠價值千金,但裝明珠的盒子不過十幾文。」

  「周雷子,不要將那幕僚的話當真。你不會以為他是那種買瀆還珠的愚蠢之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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