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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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記憶

  居塞城雖是一座軍城,城中還是有集市與民宅。

  在離統帥府不遠的一間小宅院裡,顧經年再次見到了苗春娘。

  庭院布置簡潔,並無多餘的物件,堂上,穿著一身粗麻喪服的女子跪坐在案幾前,手裡拿著念珠轉動,嘴裡輕聲誦經。

  麻衣寬大,卻沒能掩飾住她曼妙的身材,就連那幾縷散落的髮絲,都帶著勾人的韻味。

  可此間氣氛分明是很肅穆。

  聽得動靜,苗春娘回過頭來,絕美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哀傷之色。

  顧經年的目光卻是落在了案几上那塊靈牌上,見上面寫的是「亡夫顧繼祖之位」。

  呂茂修上前,拿起三根香,在燭火上點燃,以一絲不苟的恭謹姿態對著牌位鞠躬三下,插進香案中。

  「多謝將軍。」

  苗春娘行禮拜謝,也是標準的未亡人姿態。

  「少夫人。」火伯開口道:「老奴把殺害大公子的兇手帶回來了,煩請你在呂將軍面前作證。」

  聽這句話,顧經年就覺得很奇怪。苗春娘不僅與他通姦,在枯木崖也曾出手捅了顧繼祖的座騎,怎麼火伯像是完全不記得了。

  再一想,顧經年並不確定他與苗春娘通姦之事,火伯是否知道。畢竟他們每一次都十分隱秘。

  至於當夜的情形,莫非是她對火伯有所解釋不成?

  「呂將軍,我夫君遇害當夜,我與火伯確實是見到了十一弟執弓射殺了夫君。」

  這件事,她說得很複雜,強調了「見到」二字。

  呂茂修很聰明,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問道:「可有隱情?」

  苗春娘道:「我很疑惑,他不像顧家別的子弟,從未上過戰場,不該有如此箭術才對。」

  呂茂修問道:「那是如何回事?」

  苗春娘這才與顧經年對視了一眼,目若秋水,似含深意。

  顧經年從她目光中看懂了她的意思,道:「我那一箭,是射殺想刺殺長兄的刺客。褚丹青手下有翡人,抬手扇風,以風力裹著箭矢射殺了長兄。」

  「果然是誤會。」

  呂茂修不願在此事再多作糾纏,當即下了結論,轉向火伯,道:「不識好歹的老奴,眼下你可服氣了?」

  火伯眼神中透出了迷茫之色,站在那有些不知所措。

  「還不向十一公子請罪。」呂茂修叱道。

  火伯第一時間看向了苗春娘,見她微微頜首,遂向顧經年執禮道:「老奴———·錯怪十一公子了。」

  呂茂修還算滿意,道:「如此,我這和事佬也算當好了。」

  他軍務尚忙,抬了抬手,請顧經年與他一道走。

  顧經年卻還覺得有些不對,道:「我想給長兄守會兒靈。

  「也好。」

  呂茂修於是自去忙,顧經年又讓裴念與張小芳先去歇息。

  不一會兒,堂上便只有顧經年與春苗娘對著顧繼祖的牌位,一個盤膝而坐,

  一個跪坐誦念。

  火伯則站在院子裡,保持著一個能看到他們卻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距離,一副奴僕的本分姿態。

  過了一會兒,顧經年先開口了。

  「你們是如何到居塞城的?火伯居然沒殺你?

  「我與他解釋了。」苗春娘道:「那匕首不受我控制。」

  「這般容易解釋清楚?」

  「是。」

  顧經年原本很疑惑,可面對苗春娘如此敷衍的回答,雖然不信也無話可說。

  兩人沉默地坐了好一會,苗春娘忽起身道:「你隨我來。」

  顧經年看了火伯一眼。

  「沒關係的,不必理他。」

  苗春娘說著,款款走過側廊,顧經年遂跟著她,一路進了後方的主屋。

  「怎麼?」

  顧經年目光四下一掃,想看她是要給他看什麼東西,還是有什麼話要說。

  苗春娘栓上門,回過身,卻是摟住了他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背上,低聲道:「別動,讓我靠靠你,我只有你能依靠了。」


  這話說得可憐,顧經年本要拉開她的手,動作停了停,道:「你還有事沒告訴我。」

  「你很想了解我嗎?我覺得你並不在乎我。」

  輕聲細語的兩句話,苗春娘就激起了顧經年的愧疚之感。

  讓他想到,當夜在枯木崖,她差點死在火伯手上,歷經艱辛才到了居塞城見了面,他卻沒有一句關心,反而質問她有什麼秘密。

  顧經年感到背上有些濕了,道:「你哭了?」

  身後,苗春娘抽泣道:「我這輩子就只與你親近過,往後,真不知怎麼辦才好了。」

  說到這裡,她硬咽了下,又道:「你別誤會,我說這些,不是讓你保護我,

  只是只是許久不見,我很歡喜。」

  顧經年許久無言,也沒有動。

  他與苗春娘的關係並非他的選擇,可事實正如她所說,他是她最親密的人,

  他似乎得要為苗春娘往後的人生負責了。

  顧經年轉過頭,見到一雙淚水朦朧、帶著情意的眼。

  苗春娘還穿著那一身麻衣,抬起頭,沒有說話,那兩瓣沒有抹胭脂的唇漸漸湊近了顧經年的嘴。

  下一刻,顧經年卻是將她推開了。

  「怎麼了?」苗春娘有些異,還有些不安。

  「火伯還在外面。」

  「我說了,你不用理會。」

  「為何不用理會?」

  苗春娘還未回答,顧經年已拉開了門栓,走了出去。

  他徑直走到前院,對著站在那裡發呆的火伯問了一句。

  「大嫂刺了長兄的獸,你是怎麼看的?」

  「什麼?」

  火伯轉過頭來,眼神透出了茫然迷惑之態,道:「少夫人何時這麼做了?」

  顧經年仔細看了他的表情,問道:「你不記得了?」

  火伯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仔細一想,頭疼得皺起了眉,迷茫之態更濃了。

  「你記得是我射殺了長兄,除此之外,還記得什麼?」

  「我記得公子乘著獸從戰台躍下,周圍很混亂,你先是一箭射殺了獸,又一箭射殺公子。然後,你跌下戰台,我便衝過去以火焰燒你。」

  「這之前呢?還發生了什麼?」

  火伯答不上來,一會眯著眼冥思苦想,一會搖頭。

  見他如此,顧經年明白了,他對苗春娘刺殺顧繼祖的記憶消失了,很可能是被苗春娘洗掉了。所以,他才繼續把苗春娘當成少夫人尊重,一路護送著她到了居塞城。

  想到這裡,顧經年一回頭,見到了苗春娘從屋子裡出來。

  她擦掉了臉上的淚痕,以哀求的目光看著他,樣子看起來無比柔弱。

  可目光對視,顧經年意識到她也是個異人,遠比表面上的樣子要可怕。而這麼多年來,他竟沒有發現這點,也不知記憶被消除甚至篡改了多少次。

  一時無言。

  心中好奇之事已有了答案,顧經年並不想被苗春娘動了他的記憶,徑直離開了這間宅院。

  他走過居塞城的街巷,回到呂茂修為他安排好的住處。

  這是一間兩進院的宅子,雖然不算大,可屋舍、家具一應俱全,唯一的缺點就是離苗春娘的住處太近了。

  院子裡,裴念與張小芳正在收拾。

  見顧經年回來時的表情,裴念有些疑惑,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

  顧經年沒有多說,自去洗漱躺在榻上,閉上眼,不由回想起了曾經與苗春娘歡好時的情形,試圖辨別當時的記憶是真還是假。

  愈想,腦海中的畫面就愈發的清晰,他能回想起每一次的前因後果,以及她每次不同的衣裳、肚兜上繡著的不同圖案,甚至於她身體的各種特徵。

  她長發細軟,很容易被汗水打濕,睫毛很長,兩頰特別容易發紅,左邊腋窩下方有一顆痣,一雙腳窄而長,腳趾小小的。

  繼續回想,顧經年甚至能回憶起她的細聲呻吟,以及當時的感受—」

  裴念剛才洗了頭,擦著濕漉漉的頭髮進來,正打算在榻邊坐下,卻見到了顧經年身上的變化,她愣了一下,沒有坐下,而是背過身去。


  「我出去了,你先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

  「你看起來並不冷靜。」

  顧經年看著裴念走了出去,本想解釋些什麼,但這種事實在沒什麼好解釋的。

  他翻了個身,不再去想苗春娘的事,反正不管當時的記憶是真是假,對他都沒太大的差別。若是假的才好,反而輕鬆一些。

  夕陽西沉,天色黑下來,裴念晾乾了頭髮重新進來,輕聲問道:「冷靜了嗎?」

  「嗯。」

  顧經年已經包漢聽消,明亂應,

  產裴念這才在他身邊躺下。

  他們趕路的一路上條件有限,沒能洗漱,最多就是拿帕子擦拭一下,今日用的桂花膏洗頭,此時頭髮上還帶著淡淡的香味,躺在厚厚的被褥中,十分舒服。

  見顧經年快睡著了,當夜他們便沒再學語言。

  睡到半夜,裴念迷迷糊糊中感到背上很暖和,後面還有什麼東西頂著自己,

  下一刻便意識到是顧經年不冷靜了。

  她往前挪了挪,道:「你有些無禮了。」

  顧經年什麼都沒說,但背過了身去次日,顧經年醒來,想到昨夜睡夢中發生之事,頗覺尷尬。

  他覺得,自己若是有苗春娘那種消除記憶的能力就好了。

  等到下午,屈濟之派人來,邀請他一起出城去迎信王。

  要刺殺的對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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