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東北往事(4K,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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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6章 東北往事(4K,1/2)

  舊現世的東北,闖關東的與好牲口、樺樹林與苞米地、廣闊到寂寥的天地與穿著各種破毛皮衣裳的鬍子————民匪、野獸惡鬼、大雪寒天,及至一座座以生殖特徵描述的山頭,共同構成了一副鮮活又死寂的圖景。

  鮮活的是奮力圖存的人們。

  死寂的是即便掙扎求存,仍難免淪入深淵。

  清晨時分,朝陽初升。

  天與地是格外分明的。

  白色的天,漆黑的地。

  火車轟隆隆地悶吼著,頭頂煙囪里衝出滾滾黑煙,在這白天黑地之間,劃下一道飄忽的痕跡。

  嘈雜且擁擠的火車車廂里,周昌與曾大瞻相對而坐,兩人身旁,穿著各色服飾的人們扛著行李,拎著家鄉特產,在過道間來回穿梭吆喝著,冬天的車廂比之夏天,總是少了幾分汗臭味,而且,相較於外頭寒冽的天氣,悶著的車廂反而頗有些溫暖的,以至於充斥其間的各種氣味,也顯得不那麼難以忍受。

  ——

  「麼孫兒,麼孫兒————」

  一陣陣虛幻的呼喊聲,從周昌胸口傳出,落在他的心識間。

  他脖頸上掛著一個類似鼻煙盒似的五邊形盒子,盒子周邊包裹白銀,每一角皆鑲嵌著一顆紅松石,因為盒子是密封的,內里裝著甚麼,旁人也無從知曉。

  這個盒子隨周昌登上火車以後,已經惹來了很多人窺視的目光。

  一路上,因為這個盒子,周昌暗地裡也掰斷了好幾根試圖伸過來的手指。

  盒子其實是個嘎烏盒」,算是密藏域的風物,嘎烏盒裡,一般裝有一尊護身佛」,或是甘露丸、經咒,及至仁波切的毛髮、汗泥等等之物,以此諸般物什護持己身。

  嘎烏盒,和京城流行的鼻煙盒也有點像。

  不過,今下周昌的這個盒子裡,確裝著一尊雕像。

  爺爺周三吉屍身所化的塑像,被壓縮到不過手指頭高,裝進了這個嘎烏盒裡。

  他的屍身已經被鬼神饗氣徹底侵染乾淨,早已成為亂身」,這樣的亂身,可以引來對應的神靈降示,但其材質如同木石,並不能用以安放活人的魂魄。

  周昌把爺爺的魂魄,從橫死枉死二將那裡奪回來。

  順便將二將神旌也帶過來,以橫死將軍之神旌,與爺爺的魂魄相合,共同依附在這亂身」之上一一也可以說,如今周昌脖頸上這件嘎烏盒裡,裝著一尊真正的俗神。

  橫死、枉死二將尚不及陰神,從前周昌不及二神神旌藏匿何處,而今騰出手來,即令門神直接將自己帶過去,闖破了二神的神靈禁忌,使之陷入沉寂。

  此後從二神壇下找回了爺爺周三吉的魂魄,將神魂連同神旌一併帶回。

  爺爺已經徹底化作亂妖,哪怕尋回其魂魄,想要消去已經緊密融合於他魂魄間的鬼神饗氣,過程亦極其漫長,每一步都需要周昌小心翼翼,抽絲剝繭,否則會很容易損毀爺爺的魂魄。

  在其鬼神饗氣未有消去以前,魂魄不復清明,只有殘餘的些絲意識,還能識出周昌來。

  周昌索性讓他的魂魄與神旌相合,化為俗神橫死將軍,能為爺爺的魂魄多增添些庇護,周昌將神像」帶在身上,可以隨時幫助爺爺拆去魂魄上的鬼神饗氣。

  「閣下真是藝高人膽大,竟只帶了一位女伴與我身履東北,難道不怕半途出事嗎?」

  曾大瞻坐在周昌的對面,他接過旁邊坐著的侍衛遞來的茶盞,喝了一口清茶,轉而看向周昌,微笑著向周昌問道。

  在這擁擠的車廂里,曾大瞻似乎根本不受影響,仍和在家時一樣從容,一副貴胄門閥的做派。

  也是換了個地方,他也換了一種心情,面對周昌之時,也不似從前那般狼狽。

  周昌聞聲笑了笑,目光看向四下。

  四下的座位上、過道里的乘員中,有曾大瞻安插的不少人手,他帶了有約莫一個連的皇字營精銳,跟隨自己此次出行。

  秀娥、順子、王有德等人,都被周昌留在了京師飯館裡。

  他只帶上了與扶桑神樹有關的袁冰雲,遠赴東北。

  好在秀娥掌持著右尉神,雙方可以藉助門神相互溝通。

  「人多還是有人多的便利的。


  「就像曾公子這樣,隨時可以享受底下人的服侍。」周昌瞥了一眼身旁看著窗外景色的袁冰雲,笑著說道。

  袁冰雲正回過頭來,注意到他的目光,頓時意會到他的意思—是怪自己沒有服侍他,給他端茶倒水了!

  研究員撇了撇嘴,白了周昌一眼。

  周昌不以為意,指了指坐在曾大瞻身邊的侍衛副官,同曾大瞻說道:「就是你這侍衛有些太不懂禮數了,只管你吃茶,我們兩個莫非不是客人,不能吃一盞茶水了嗎?

  「給我們也泡杯茶來。

  「一人一杯。」

  他語調平淡溫和,卻帶著一股子頤指氣使的意味,聽在副官耳中,頓叫曾大瞻的副官沖他怒目而視。

  曾大瞻也拉下了臉,隨著周昌這幾句話,讓他的心境一下子回到了京師和周昌對峙,被周昌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時候,他轉臉看向外面的冰天雪地,悶哼一聲道:「這裡可不是在京師的時候了,往前一節車廂里,全是張熏組織的發丘天官,閣下若在這裡鬧出事來,卻是不好收場的。」

  「喝一杯茶,會鬧出什麼事情?」周昌奇怪地道,「更何況,曾公子如今放個假人在京城裡頂替自己,真身卻跑到這冰天雪地的東北來,是我更怕鬧出事情,還是曾公子更害怕?

  「快些去泡茶罷,多費這些口舌作甚。」

  曾大瞻聞言更覺胸口發堵。

  但他也無可奈何,只得與身邊副官使了個眼色。

  副官侍衛悻悻起身,去為周昌二人泡茶。

  「轟隆—

  」

  隨著火車撞入雪幕之中,車廂外漂浮的霧風更加濃郁。

  濃重霧氣里,遠處的山形愈發清晰。

  鐵軌伏延,一直延伸到那兩座山峰交錯之處,通入黑暗裡,便隱匿影蹤。

  「這是到褲襠子山了吧?」

  「要過褲襠子山了!」

  「霧墳快到了,我說咋起這麼大霧捏————」

  「待會兒可別睜眼啊,過霧墳的時候,不然指定沒好果子吃————」

  人們烏泱泱地議論著,臉上的神色有恐懼,有期待,也有不安。

  一人面對苦難與劫數的時候,苦難與劫數便是真實深刻的,無從消解。

  但許多人共同面對苦難與劫數的時候,恐怖的劫數與深刻的苦難,也有了被解構的可能。

  今下火車穿過褲襠子山」之後,便會短暫地穿入一處已開掘的陰墳霧墳」之中,在霧墳里穿行約莫小半個鐘頭,就會從中脫離,再次回歸原本的軌道。

  而在這小半個鐘頭裡,人們唯一需要做的,便是閉上眼睛,不去看周遭光景,更不能去觀察窗外霧氣。

  這樣可以平安穿過霧墳。

  否則便有可能消失在霧墳中。

  「有沒有人本來就想踏足霧墳的,正好在這兒搭順風車,反正只要在這段兒睜著眼睛,就能直接被霧氣捲走,進入霧墳里?」周昌接過侍衛遞過來的茶盞,看著前頭愈來愈近的大褲襠子山,轉而向曾大瞻問道。

  此時車廂里說話的人一下子少了許多。

  很多人都緊張地關注著窗外情形,注意聆聽火車的廣播。

  「霧墳已被挖掘了大半,內里除了崩亂的鬼神,就還是崩亂的鬼神,下涉其中,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反而會因此殞命,誰會做這樣事?」曾大瞻冷冷地道。

  「我還挺想看看霧氣里到底有什麼的。」周昌眼神期待。

  「後果自負就好。」曾大瞻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甚麼,隨口應了一句。

  這時候,一直很少言聲的袁冰雲忽然開口:「自京師往奉天這一列火車,行駛到東北地域以後,一路上我們經過的陰墳礦區一下子增多了起來,數百里地範圍內,霧墳已經是這列火車要穿過的第三個陰墳————這是為什麼?

  「是火車軌道專門這樣修建在陰墳礦區里?

  「還是東北這個地方,陰墳從來很多,火車軌道也沒辦法完全避開?」

  曾大瞻瞥了袁冰雲一眼,並不言語。

  他先前見對方修行有拼圖,有納對方為妾的心思。

  眼下雖知這個女子,自己已絕沒有可能染指,但對於袁冰雲,他總是不能平視,自持高位,俯視著對方—一一個女人,竟敢對他不恭敬,他不將對方囚禁起來狠狠折磨,已經是懼憚周昌的能為了,怎麼還會理會對方這些詢問?


  然而,他雖不想理會,周昌卻要叫他不能不理會。

  周昌朝他努了努嘴:「大眼兒,說說,我也挺好奇的。」

  大眼兒這個稱謂,是曾聖行私下裡對曾大瞻的暱稱,兒」字並非兒化音,到了周昌這裡,稱曾大瞻為大眼兒」,便有了兒化音。

  一聽到周昌這樣稱呼自己,曾大瞻面孔上登時蒙上一層怒氣。

  對方已如此輕視於他,隨意戲說他的名字—

  但他也只能乖乖就範,沉聲道:「東北地域遼闊,然而人煙稀少,皇清將關內關外分隔開來,關內人不得出關,關外人也不能入關,當時皇帝以為,如此可以使得關外人保持彪悍作風,在寒天雪地之中磨礪意志,能為皇清八旗源源不斷地提供戰兵。」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

  周昌則笑道:「這個辦法想是不奏效的,不然怎麼八旗到了後來都成了廢物?

  「韃子皇帝為一家私利,把東北人禍禍得挺慘。」

  曾大瞻不搭話,但內心對周昌所言也是深表認同的。

  東北今時之狀,大多是前清種下的惡因。

  他接著道:「關內關外隔絕,更加劇了東北地域之中,慘事橫生,鬼神肆虐O

  「此間鬼神眾多,也會導致饗氣演變更加劇烈。

  「在饗氣不斷變化演生的過程里,會有黑青」出現。

  「而黑眚積蓄之地,便是陰墳顯化的最佳環境。

  「倘若是人煙稠密、生靈聚居之所,生靈饗念會與天地間的饗氣不斷交互,使得天地間的饗氣雖仍在演生疊代,但其中陳舊性的饗氣會被生靈饗念自行沾附吸取,不會積蓄堆積,直至孕育出黑青來,然而東北就是這樣人煙稀少的所在,黑眚不斷孕育,也就無可避免。

  「此後,縱然是皇清崩滅,不斷有人闖關東,到東北來討生活,但此間陰墳眾多的格局已然形成,黑眚更難以清除,至於今時,便終於使得東北變成了這般模樣。」

  「那黑眚又是甚麼?

  「它還算是一種饗氣嗎?可有神靈以黑眚作食?」周昌跟著問。

  他由此聯想到自己在夢中所見一巢中人聲稱舊天在虞淵日落之墳」中一死了之,化為了新天,而黑眚乃其實就是陳舊性饗氣堆積發酵成的一種事物,它會不會和舊天有關?

  「黑眚乃是災異之病。」曾大瞻搖頭道,「黑眚不僅會侵染饗氣、生靈,鬼神沾染,自身亦會遭到破壞,有些鬼神的禁忌在黑眚浸潤下一點點破敗沉寂,徹底沉寂下去的鬼神,也會荒蕪成一座座陰墳。」

  周昌聞聲有些意外。

  這樣來看的話,黑眚」更像是新天所能有的手段。

  若是新世即是新天的話,黑告恰巧能令新天降臨。

  「要過褲襠子山了啊!

  「都閉上眼別瞎看,閉上眼啊!」

  這時候,坐在這一節車廂前排的乘務人員站起身來,手裡拎著個鐵皮喇叭,大聲在車廂里叫嚷起來,他連連叫喊了三遍,也跟著趕緊坐下去,閉上了眼睛。

  此時,車廂里的人們盡已閉上眼睛。

  「轟隆~」

  列車陡然穿進一片黑暗之中。

  周昌這時候終究沒有惹是生非,也閉著眼睛,封鎖神魂,使心念不至外溢,在列車陷入黑暗的這個瞬間,他聽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動靜,好似有人在黑暗裡挪動著身形,慢慢湊近了他的身畔。

  有隻手輕輕地伸了過來,抓向周昌脖頸上的嘎烏盒」。

  那隻手動作很輕,但仍被周昌察覺到了。

  他也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那隻手,輕輕一掰,將那隻手先掰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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