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與鬼謀皮(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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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5章 與鬼謀皮(1/1)

  「早做打算,另起爐灶——」

  溥乙將張熏方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他眼神呆滯,內心因這八個字受到的衝擊,真是無以復加。

  畢竟,就在數日之前,皇清復辟之勢尚且是如火如茶地展開著,各項計劃都在有條不紊地推行,他真以為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能再登大寶,重掌江山了。

  卻沒有想到,自那周昌領一眾革命黨人劫了法場,救走王季銘開始,形勢便急轉直下一原本遜皇帝還覺得,最多是今下皇清復辟的計劃略微受挫,自己忍耐些時日,這江山早晚還是得落在自己手裡。

  可卻沒有想到,至於如今,連於滿清皇統延續之中,舉足輕重的六位先皇帝,都向他下了旨意,令他早作打算,另起爐灶」——

  這意思是皇清復辟已不具備可行性?

  可是,可是——

  溥乙張著口,哭喪著臉,如喪考妣地向張熏說道:「先皇帝們降下這道法旨,是何用意啊?

  「甚麼叫另起爐灶,甚麼叫早作打算?

  「不過是些許挫敗,便要拋棄眼下這大好聲勢,另起爐灶了?」

  張熏眼神微黯。

  他比遜皇帝更清楚,眼前所謂大好聲勢,根本就是溥乙的一場幻覺而已。

  不過是五饗政府占據了京城,在軍兵彈壓之下,民眾之間迫不得已營造出的一種假象,可在如今,南方革命黨人聯合太平天國餘孽,已經揭竿而起,北方義和團的殘黨已然裹挾了太多愚民,愈演愈烈,諸般亂象之下,各路梟雄依傍鬼神之力,龍蛇並起,雄踞一方。

  至於今時,五饗政府雖是名義上統領天下的政府,但政令根本出不了京城!

  如此局面,焉能稱得上是大好局面」?

  便是五饗政府內部,也是山頭林立。

  除卻主張皇清復辟的他這一支,還有主張君主立憲」的曾氏一支,及至借恢復帝制之名,明面上打出反清復明」旗號,贏得廣泛支持,暗下里更與革命黨人連成一片的中立派」!

  看似是花團錦簇的局面,底下其實早已經蟲叮鼠咬,千瘡百孔!

  「皇上應該多多關注時局,方知我等今日維繫這局面,已屬不易。

  「今下那個周昌,卻是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引得各方心思浮動,再不能都被聚攏到皇清復辟」這一條船上來了。」張熏低聲嘆氣,還是與溥乙交了底,讓這位遜皇帝也有個心理準備。

  溥乙聞聲,頓生出一種夢想徹底破滅的感覺,讓他心涼。

  他看著張熏,嘴唇囁嚅半天,才道:「那、那怎麼辦?」

  身為遜位皇帝,他對於今時滿清在天下人心中是個怎樣觀感,倒是比較清楚的一畢竟當時退位,正建立在天下反清浪潮愈演愈烈,各地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反清運動的前提之下,彼時滿清開國之時,對於漢人所做的惡事,今下樁樁件件都回饋到了他們自己身上。

  從前因著皇清復辟」這個目標,讓溥乙覺得自己未來有利可圖,也就選擇性地忽略了天下人對於重回滿清的惡感,可眼下有先皇帝下達的旨意,今下更有張熏相勸一皇清復辟已經完全不可能成功,那他再逆勢而動,豈不是要跌個粉身碎骨?

  他的未來,他的前途,已經一片昏暗。

  儘管他仍有心掙扎,有許多不甘一張熏垂著眼帘,沉吟了片刻。

  倘若這位遜皇帝,真正是位英主,能成一番事業,他自願為其臣佐,可他如今對其已經徹底失望,自覺對方也不可能再做出甚麼大事業了。

  不過,本著為主謀事的心思,他今下的建言,倒也真誠:「您主動退位,使天下終究免於一場紛爭,也有不少大人物承您這份情一今下既然皇清復辟已沒有成功的可能,您不如就勢退隱,將這紫禁城,也讓了出去罷。

  「去往津門,在彼地做個寓公,富貴一生,於您而言,也不是壞事。」

  「這紫禁城一將我家這祖宗基業,也給讓出去?」溥乙勃然色變,他能想到的最壞情況,無非是自己從此繼續躲在這紫禁城中,不再摻和外頭的事,和從前一樣就行,卻沒有想到,這一回,他不僅不能再干涉外事,就連自己的家,也都得拿出來,拱手讓人了,「我這麼做,豈不是令祖宗蒙羞?

  「多少旗人都看著我呢,我做出這種事——」

  溥乙氣得胸膛起伏。


  張熏此時神色反倒更平淡了些:「其實今下之事,也還未到我所說的這個地步來。只是您圖謀皇清復辟,終究叫不少人更加深了對您的惡感,這算是已經埋下了一份因果。

  「今時主動退出紫禁城,便可以消去這份因果。

  「您也可以繼續安居在這紫禁城中,只是須知,因果今時埋下了,未來有朝一日,便總是有清算的時候——」

  「這是威脅嗎?!」溥乙麵皮都抖了起來,「這是天下人對我們愛新覺羅的威脅?他們都等著掀翻我們,抄我們的家,奪我們的產?」

  張熏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未有言聲。

  這份家產,再往前數,也不是他們愛新覺羅家的。

  不過是江山輪流坐罷了。

  溥乙不敢當面罵這個張熏,對方辦事不利,害得他連這皇城都要保不住!

  他只得將外頭那些人,那些不指名道姓的人,都給罵了一遍。

  大罵一通過後,他才覺得胸中鬱氣稍稍消減,耷拉著眼皮,盯著眼前的桌面良久,又不知是想到了甚麼,一抬眼帘,眼裡有了亮光,揚著聲向張熏問道:「愛卿,我們祖地那邊,有座天照墳,其中所出鬼神,竟與我們旗人有些血脈糾纏。

  「你覺得,我們與天照協作,在東北謀求立國,如何?」

  張熏聞聲,眉頭緊皺。

  他對這位遜皇帝的印象已經固定,若由他來評價溥乙,便是心比天高,色厲膽薄,空有抱負,毫無擔當」此十六個字,若溥乙哪怕稍有才能,他都覺得對方謀求與鬼神合作,雄踞一方,徐徐圖謀全國,並不是一件毫無可行性的事情,可眼下溥乙是這麼個模樣——

  對方若是安安穩穩,富貴餘生自然可以保住。

  可對方偏要折騰,那前景淒涼,也是顯而易見的。

  他並不看好對方與那陰墳中顯化出來的邪神合作,那樣邪神,不是這位遜皇帝還有那幫子只想分富貴,同樣沒甚麼骨氣的遺老遺少可以駕馭的,這些烏合之眾,成為邪神傀儡的可能性極大。

  是以,張熏稍加思量後,便搖了搖頭:「天照來歷詭邪,不是皇饗神靈那般容易駕馭,其之邪異,比俗神更甚之,雖不知此鬼為何會與旗人血脈相通,但依我看來,此絕非好事,須要小心天照借人身而彰鬼道,借皇清的殼子,孕育它自己的鬼胎——」

  他只差把小心被天照當成傀儡這句話直言出來了。

  「東北乃是我家龍興之地,彼處索倫六部驍勇善戰,守關的滿人多不勝數!」溥乙卻愈想自己這個提議,愈覺得可行,他在御書房中來回踱步,眼露精光,心中熱切無比,恨不能當下就前往東北去,一展抱負!

  張熏則忍不住道:「索倫六部——已經不復存在了。

  「至於關外的滿人——他們與皇清之間,多有積怨。」

  大清如何對索倫六部,便也如何對他們關外的窮親戚。

  索倫六部在大清折騰之下,已經元氣大傷,早就不能出兵征戰,部族近乎滅族絕種,關外滿人在關外被滿清美其名曰守關,實則是被困在彼方苦寒之地,絕不准許進入關內,只能以漁獵為生,須年年向皇帝進貢一定數量的動物貓皮、獵獲、人參、東珠等等珍物。

  而這些珍物的採收獵獲,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兇險的事情。

  關內旗人遛鳥喝茶,作威作福,關外滿人卻窮困潦倒,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此般情形一直演進至山海關開禁,滿人對於愛新覺羅的仇恨,早已積累到了極處。

  此般情形之下,談什麼獲得索倫六部、關外人的支持?

  然而,溥乙此時已聽不進張熏的話。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張卿,你先退下罷,我有些疲乏了。」

  張熏見勸他不住,也只得退下。

  待到張熏一行人離開,溥乙更免不了對跪在地上的老太監一頓毒打。

  在宮中,皇帝嬪妃毆打太監宮女,並不鮮見。

  史書不會記載這些微末小事,死在宮裡頭的太監宮女,亦是無聲無息,自他們選擇人身依附皇帝、貴族開始,便註定了自身的性命被拿捏在大人物手中,不可能得到任何保障。

  也就是這個老太監總算還有點幾用,不然他今下也免不了落個不慎落井致死」,被運出宮去,往亂葬崗里一丟了事的結局。


  「你去!」溥乙由著另一個太監給自己擦額頭上的汗水,他斜靠在椅子上,歪坐著,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老太監,瞪眼道,「去把金永祥、那正元這幾個七人傑裡頭的人物,都給我叫到宮裡來!

  「我,朕!朕得好好問問他們,天照墳那邊的事兒,準備得怎麼樣了?」

  「皇上仍然沒有打消拜鬼天照,與鬼合謀的心思。」

  張熏在前頭大步走著,身後跟著他的副官,他目視前方的宮門,口中連連出聲:「你往後每日,便多收集一些天照墳那邊的兇險情形,整理成一份小報,往宮裡送來。

  「他早就命人暗下里刺探天照墳,或許已與天照有了勾連。

  「著人重點盯著金永祥、那正元這幾個所謂的爬出了天照墳的七人傑」,好好告誡他們,叫他們不要動歪心思,不要誤導皇上,好好想想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

  「是。」

  副官點了點頭。

  這時候,張熏看著前頭的宮門,卻忽然皺了皺眉,停下了腳步。

  在他體內,五臟震動。

  五尊皇饗神靈釋放皇饗諸氣,於他心脈間打開了一道門戶。

  —

  門戶之中,飄散出一道明黃色的紙箋。

  張薰心神與那道紙箋稍一接觸,便感應到六位先皇帝的神念,凝作法旨,在他心識間鋪陳了開來:「與天照合作,並非不能成事。

  「你須全力輔佐。」

  這一道法旨,引得張熏身心都顫慄了起來。

  他自是大清的忠臣,所忠者,並非溥乙一人,而是大清歷來的先皇雄主,畢竟他體內的五臟廟,寄存的皇饗五神,便直接可以與滿清先皇溝通。

  如不能徹底忠於皇清,體內皇饗也早就造反了。

  眼下他分明認為,與天照合謀絕非好事,可不只是溥乙,六位先皇都執意要如此,這讓他不禁懷疑是自己判斷錯了時局。

  更有一個幽微想法,在他心頭一閃而過。

  「莫非是六位先皇,也到了窮途末路之時,所以病急亂投醫?」

  這樣念頭只在張熏腦海中飛掠而過,並未有片刻停留。

  他更堅定於是自己判斷出錯的因由,便站在原地,想了想,又同副官說道:「我先前所言,暫且按下,不必收集天照陰墳那邊的兇險事例,呈送宮中,亦不必再去告誡七人傑一你遣人去他們府上,邀請他們往長安春飯店,參加晚宴。」

  說著話,張熏又轉回身,逕自往御書房走去。

  他卻要與皇上好好商量商量,如何謀劃東北事業!

  黃天黑地之間。

  高聳的火山、遍布的業力岩漿,皆隨著周昌腳下的火鬼蔓延過去,而不斷熄滅,不斷沉寂,最終,此般火山地獄之境,盡作虛無。

  今夜,周昌修行黃天黑地觀想法,又連破三層地獄,已至第十六層火山地獄。

  隨著火山地獄被火鬼輕易破去,他消去了黃天黑地觀想相,窗外天光傾照進屋子裡,屋子裡,那些陽光照不到的黑暗陰影角落,像是有恐怖而猙獰的存在在醞釀著,交錯的獠牙、低沉的嗚咽、

  猩紅的舌頭,漸從黑暗各處伸了出來,將周昌包圍簇擁在這黑暗中央。

  七頭獒贊本,在他突破第十六層火山地獄之後,已然化作了想魔!

  他一念轉動,沾染了他一縷心識而生變故的黑暗,頓歸平靜。

  周昌推開門走出屋子。

  屋外陽光正好,秀娥不在飯館的後院裡。

  前廳中,王老爺子正在與請來的鑼鼓隊確定今天開張的曲子,以及各項規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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