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痴心不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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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6章 痴心不改(1/1)

  友來茶館斜對面的胡同最裡頭,開著一間澡堂。

  這時節正是澡堂子生意最好的時候。

  煤炭、木料、引火用的破衣服爛鞋子,隨意堆在澡堂里正門一側的過道里,不遠處的鍋爐上,噴出一股股青煙。

  一對男女這時候從街面上過來,走近了這間「春和浴池」。

  女子羞答答地垂著腦袋,姣好的面孔上紅雲瀰漫,臨了澡堂正門,那青年男人伸手就樓住了女子。

  年輕貌美的女子象徵性地掙了一下,便也由得他去了。

  男人摟看女子,揚手掀開澡堂門帘,走進去便看看了櫃檯前守看的掌柜。

  櫃檯側方,便有一左一右兩條通道,分別標註著『男』、『女』二字,但留著小鬍子的掌柜,看到這對青年男女走進來,他神色倒沒甚麼變化,只是向青年男人問了一句:「二樓單間?」

  「嗯。」男人笑著點了點頭。

  那笑容在小鬍子掌柜眼裡,頗有些志得意滿的意味。

  他又向男人問道:「單間有三十個銅板的,裡頭有一個池子,地方不寬綽,也有半個銀元的,裡頭池子更大,也更寬綽些,還給送茶水點心,您是選哪個?」

  「選最貴的。」男人說著話,丟給掌柜一個銀元,「剩下的錢也不必找了,把你們澡堂好吃的點心多帶幾樣,到我們房間裡去。」

  「得嘞!」掌柜收下銀元,拿出一塊木牌,牌子上便寫著房間號碼,旁邊還連了一把鑰匙,「這是您房間的鑰匙,號在牌子上寫著,您兩位前頭去,我這就讓夥計把茶水點心給您送上去。」

  男人點點頭,將懷中女子摟得更緊了些。

  兩人並排著上了二樓,進了房間。

  房間裡,果然有個大池子。

  擰開鐵管子上的水龍頭後,就有滾燙的清水從中汨汨湧出,逐漸將那池子填滿。

  不一會兒,熱氣就升騰起來,薰蒸得女子面頰更紅。

  女子的腦袋幾乎要垂到胸口去,她不敢看那池子,也不敢觀察這房間裡的擺設一一房間裡有屏風作隔斷,遮住了前頭的小窗戶,那屏風上,畫著男女裸身嬉戲玩樂的春宮圖,那些火辣且羞人的畫面,只是叫人不經意間的一瞄,就心臟砰砰亂跳起來,眼睛都跟著暈了。

  相比起女子,男人倒頗為從容。

  這個房間裡,不只是屏風上描畫著春宮圖,便是用作擺設的花瓶上、床邊的瓷磚畫上、各處角落裡,都有這些春宮元素。

  當下時代人表面看似封閉,倒沒想到內里竟這麼會玩。

  「秀娥,你來這邊坐啊。」周昌看著秀娥低垂著腦袋,像是一隻鶴鶉一樣站在房間裡,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樣,他深覺好笑,故意促狹對方,拉著對方的手往自己這邊引了引。

  他所在的位置,正是那處屏風前頭。

  秀娥六神無主,被周昌拉著手,便也聽之任之,挪動著腳步到了他跟前。

  爾後一抬眼帘,正看到屏風上那些讓她神智恍惚的畫面,她面頰霧時更紅,但此刻卻回過了神來,抬目兇巴巴地瞪了周昌一眼:「壞傢伙!」

  說著話,她的小手順勢伸到了周昌腰側,用力擰了一把。

  這點疼痛,之於周昌,根本全無所謂。

  「為什麼要找這樣的地方?!

  「我不在這裡呆著,我們走吧!」秀娥睫毛顫動,急聲說道。

  「這裡正好能看到對麵茶館裡的情形,位置再好不過,換到別處去,茶館裡頭多福輪的情形,咱們可就不一定能時時觀察得到了。」

  秀娥還想與周昌爭辯,這時候送茶水點心的夥計,將林林總總七八樣點心、一壺茶水端到了門口,秀娥見狀,只得暫時躲在周昌身後,等那夥計走後,她卻也沒有了與周昌爭辯的心思,冷著臉站在了窗戶口,背對著房間裡那些「」的圖畫。

  周昌自知再這樣逗弄她,怕就要惹得她生氣了,便令夥計撤去了屋子裡的屏風,又嬉皮笑臉地請求秀娥原諒,秀娥這才漸消了消氣,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指向胡同外、街道對面的那間『友來茶館』門口。

  這時候,多福輪正鬼鬼票票地走進茶館內。

  「他就要到茶館裡去了。」秀娥輕聲向周昌說道。

  從她指尖,一縷縷水汽凝作藕絲,混雜於虛空饗氣之中,幾乎不可查見。

  這些藕絲隨四下翻沸之饗氣游曳,最終纏繞在走入友來茶館內的喇嘛多福輪身上。

  「我來指揮他。」周昌笑著說了一句,順便把一碟豌豆黃端給了白秀娥,先前逛天橋看電影的時候,他就看出來秀娥頗中意這樣點心。

  秀娥「嗯」了一聲,她接過那碟點心,低頭吃了一塊,猶豫著又捻起一塊點心遞到了周昌嘴邊:「你吃。」

  周昌張嘴吞下那塊點心,秀娥又去端茶倒水去了。

  那些飄曳在她身遭的藕絲,此刻隨著周昌十指接觸到,像是翻花繩一樣地被周昌翻到了自己手掌上。

  原來他所有的念絲,與秀娥這般藕絲,根本系出同源。

  眼下駕馭秀娥的藕絲,他仍能如臂使指,幾乎不用再進行熟悉,上手就能運用。

  秀娥搬了個小凳子讓他坐在窗口,自己站在他跟前,給他倒了一杯茶,看著他專心駕馭那一縷縷藕絲,餵他吃塊點心,又把杯子遞到了他嘴邊,讓他小心喝口水,神色安靜而滿足。

  她身畔,水霧氮氬中,白瑪面容若隱若現。

  白瑪明顯是想說些甚麼一可未來得及說,就又隨秀娥心念轉動,水霧消散,白瑪面容也跟著被壓制下去,臨退下時,只得恨恨地瞪周昌一眼。

  秀娥的藕絲跟隨她的神魂不斷演進,如今業已有了長足進展。

  如在從前,以她的神魂層次,斷然支撐不了這藕絲蔓延如此長的距離,仍舊能牢牢牽制多福輪,將其如提線木偶一般地控制住。

  隨著周昌接過這副藕絲,此下多福輪的一舉一動,便也盡在他的神魂觀照之下,無有絲毫遺漏。

  他看到,多福輪依著他的『吩咐」,走入友來茶館以後,從茶館正門故意饒了一大圈,幾乎把整個茶館一樓大堂都走了一遍,緊跟著又故意用力踩踏著木質樓梯,踏踏踏地登上了二樓,依舊如先前一般,把二樓各處也都走一遍,務必令每個茶客都注意到其這個異域喇嘛,最終才心滿意足地找了個臨窗的位置落座。

  多福輪的舉動分明很刻意。

  但正因為他如此刻意,反倒更引得茶館一眾人紛紛注目,令他一時之間成為了整個茶館的焦點。

  人們私下裡,已經低聲議論開來:

  「喇嘛也來喝茶?這倒是頭回見到。」

  「有甚麼稀奇的!喇嘛還一,玩女人呢,必尋常人玩的花樣多了去了,這你不知道罷?」

  「這我確實不知道,您看來是了解的,願聞其詳。」

  「這喇嘛不在廟裡念經,跑茶館裡做甚麼?」

  「茶館裡能做甚麼?喝茶唄——」

  議論聲中,也有信佛的人走到多福輪的茶桌前,與他打招呼,詢問他的法名,今下在哪座寺廟修行。

  多福輪清了清嗓子,面對聚攏在自己桌子邊這幾位虔誠的善信,他一下子就沒那麼緊張了,先前那副畏縮神態,從他臉上消褪,他坦然地道:「我法名多福轉輪,藏名才讓闊落,原本是隨木小姐一同進京,為木小姐醫治身上詭病的僧人。」

  「木小姐?」高個善信聽得這個名字,一時愣住,沒有想到這個木小姐指的是哪一位?

  倒是他旁邊的人反應過來,眼晴一亮,向多福輪問道:「是滬上那位當紅的女明星,木蓮潔木小姐?」

  多福輪神秘一笑,點了點頭。

  圍繞著這位木蓮潔小姐,京師里已經延伸出了不少的話題。

  如今,更因為木小姐被指配於曾聖人的嫡長子這件事,令這與木小姐相關的種種話題,更加熾熱。

  人們皆好奇於這位市井傳聞中的『天媚」,究竟是甚麼個樣子?

  傳說她是孕育旗人的天母化身,又不知是否確有其事?

  這種種的疑問,往日裡不過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議論得再怎麼熱鬧,真相始終是雲山霧罩,木小姐在這霧氣里也是隱隱約約的,到底看不真切。

  可如今有為木小姐治療詭病的大喇嘛,忽然來到了這間市井茶館裡,人們的疑問,頓時有了得到解答的可能。

  原本還在一樓喝茶的百姓,都紛紛往二樓聚集去。

  不多時,多福輪身邊已經聚集起了烏決決的人。


  人們七嘴八舌地向他詢問起木小姐的種種八卦:

  「這位木小姐,傳說跟畫裡走出來的仙女兒一樣,高僧應該見過她吧,她長得到底有多好看?」

  「木小姐生的是甚麼樣的詭病?如今醫好了沒有?」

  「連宮裡的皇帝都為她指婚,她想來也是來頭不小吧?都說她是清天母的化身,不知是否確有其事?」

  詢問聲翻沸如潮。

  多福輪看著眼下場面,卻比自己講經時所見的信眾都更加多了。

  他在沸騰人聲中,正想著該如何回應這些人的問題時,周昌的聲音順著藕絲傳進了他的耳中:「你不須回應,不要聲。

  「他們見你不說話,自然會識趣地閉嘴。

  「接下來,我要你說甚麼,你就說甚麼。」

  多福輪依言照做,緊閉著嘴,板起臉來,一聲不。

  眾人見狀,詢問聲果然跟著低了下去。

  最終大多數人都閉上了嘴,只是目光炯炯地看著多福輪。

  「你說,木小姐身上詭病來歷怪異,與其乃是天母化身有關。

  「天母似是沾染了冤孽,被無數冤魂糾纏,今下木蓮潔成為了她的天母化身,便也難免被這冤鬼纏身,而你每夜都為木小姐診治病疾,以金剛性摧破魔障,木小姐如今病勢已得控制,但還未大好。」

  聽到周昌的話,多福輪頓了頓,學著他的語氣,將話說了出來。

  眾人聞言,跟著又是一番追問。

  「為何不在白日為木小姐診病,偏要等到夜間?」有人暖昧地問。

  有人提出質疑:「她既還未曾痊癒,那你這喇嘛怎麼有空出來喝茶了?」

  「天母哪裡沾染的冤孽,難道是前前朝末期的事兒一一」有人分明想到了甚麼,話才說了半截。

  旁邊就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神嚴厲地制止了他:「慎言,這是什麼地界?你不知道?」

  周昌仍在多福輪耳邊傳話。

  多福輪鸚鵡學舌般地道:「我每日準備儀軌,好到夜間與木小姐共同修行。

  「而今本也如該如往日一般。

  「只是—木小姐如今被皇帝許配給了曾將軍,她的身邊,我卻再也去不得了。

  「曾將軍把我趕了出來,嚴令我以後不得再與木小姐私下裡接觸。」

  這番話一出來,本就從多福輪言語間聽出幾分暖味的人,眼神更加暖味。

  而原本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多福輪話里有貓膩的人,此刻也對著多福輪會心一笑。

  有人接著追問,接著給多福輪遞話頭:「這個共同修行法,是怎麼個修行法啊?

  「曾將軍,看來是吃了你一個喇嘛的醋?

  「噴噴噴——」

  多福輪這時把臉一板:「佛法修行,內心自然淨無瑕穢,爾等凡俗之人,目中所見,皆是虛妄,唯有性中大空,才是真空。

  「我與木小姐共同修行,是為她祛除病魔,與她一同精進修為。

  「確不是如你等理解的那般。」

  這番話說得有些繞,圍在多福輪桌邊支棱著耳朵的人們,聽到這番話,各自垂目咂摸著,好一會兒也沒品出味來。

  反而被多福輪言語裡的甚麼目中所見,性中大空給迷了進去。

  目中見到了甚麼,就虛妄了?

  性中大空,又是怎麼大空的?

  喇嘛說話儘是機鋒。

  人們正各自思索著,忽然聽到一陣隆隆的腳步聲。

  有人坤長了脖子,看向窗外,正見到一隊軍兵排成長列,朝這間茶館奔來!

  另一頭街道上,也有一隊兵馬呼啦啦聚集過來!

  更遠處,巡弋於各條街道上的皇極饗軍兵丁,此刻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盡數朝茶館所處的這條街道聚攏,不過多時,這條街道便已被層層封鎖,牢牢把控!

  而看那些領兵的將校烏決決一片聚攏來的架勢一一他們的目標,竟正是這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友來茶館!

  「那個喇嘛就在茶館裡,確實叫多福輪!」紛亂腳步聲中,茶館裡的人聽到外面有兵丁喊了一嗓子,頓時齊刷刷將目光投向了多福輪。


  他們意識到,曾大瞻手底下的皇極饗軍,就是為這喇嘛來的!

  這喇嘛犯下了什麼樣的大罪,惹得曾聖人的嫡長子,竟派出這麼多兵丁來抓他?

  人們紛紛後退,聯想著多福輪那番話,有些腦子活的人,已經生出了稍些猜測,又為那個可能是真相的猜測而深感震驚一一這喇嘛真敢幹?

  茶館裡的人們心思浮動如潮。

  臨窗的多福輪,在一縷縷藕絲牽制下,直挺挺地從窗口站起了身。

  他看著那些渾身繚繞恐怖『贊蘊』的皇極饗軍將校,眼神駭恐,但嘴巴卻不由控制地大叫起來:「我與木蓮潔木小姐,乃是真心相對!

  「進京這十餘個日夜,我們夜夜相對,私定終身!

  「任憑你等橫加阻撓,我多福輪,此心不改!」

  「嘩一石激起千層浪!

  朝茶館奔來的將校們,更加快了速度!

  一個個臉色霧時掙,恨不得生吃了窗戶口那個胡言亂語的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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