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入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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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8章 入棺(1/1)

  土坡下,眾多裹草蓆的神色驚疑不定,有些人竊竊私語了起來。

  眼下周昌同餘江所說的這幾句話,在此時可以說是極其突兀,大煞風景的。

  畢竟這些裹草蓆的歷經艱難險阻,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讓自己在義莊內,掙得一副棺材,他們堅信那個沒有源頭的傳說一一棺材裡留有他們的命和臉。

  而周昌先前所言,幾乎是在明示在場所有人,那義莊的棺材,對於他們而言,並非是他們歷經磨難之後應得的「福報』,更可能是一個巨大的陷阱,專門在等著他們往裡跳!

  這樣的話,若在尋常時候,由其他人說出來,裹草蓆的多半會之以鼻,不屑一顧。

  他們更能找出種種理由來反駁這些話。

  但在今時由周昌把這番話講出來,人們的信心甚至都因為他這三言兩語,而產生了動搖。

  因為,餘江是周昌手下最大的功臣。

  他為當下這位裹草蓆的「話事人」,立下了汗馬功勞,話事人的血液,經由他手,傳播最廣最多。

  厚待功臣是一種正常邏輯。

  在這種邏輯下,沒人會覺得周昌警告餘江,不要把他的父母送進義莊棺材裡的建議,

  是專門為了坑害餘江,奪走餘江應得的獎賞的一一人們大都覺得,周昌的警告真心實意。

  他真正覺得,義莊的棺材有古怪,碰不得。

  令人們覺得周昌是真誠勸告餘江的原因,還在於,周昌親口說了,他不會在眾人之前,染指義莊裡的任一副棺材。

  他對這份睡手可得的利益,根本不屑一顧。

  他或許早就察覺出這份所謂的利益,其實是一個陷阱了!

  裹草蓆的人們心念百轉千回,第一次開始不定,因為周昌的言語,而對那還未真正接觸的義莊棺材,產生了些許質疑。

  但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們畢竟費盡千辛萬苦。

  他們付出了太多沉沒成本。

  事到臨頭,也絕無可能輕易放棄。

  因為付出太多,哪怕這份付出最終也換不來任何結果,所以也有許多人,拼命地在內心給自己找理由,支撐自己不要放棄。

  「他是眼看棺材不夠分了,怕沒有他和他那些親信的份兒,所以故意說這些話,嚇噓咱們的..」

  這樣的聲音漸漸在人群中傳遞開來,被越來越多的人取信。

  這樣竊竊私語的聲音,匯成一股潮流,哪怕是站在坡頂距離人群較遠的周昌,也聽得清清楚楚。

  但周昌毫不在意他們對自身的懷疑。

  猜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不論這個種子最終會結成怎樣的果實,但周昌已經達成了自己的目標。

  這些人如今信不信周昌都毫無所謂,只要他們在事到臨頭時,能稍稍地偏向他周昌一絲,對他而言,也就足夠!

  周昌拍了拍餘江的肩膀,眼神真摯地看著對方,問道:「阿江,你現在還想把父母送去棺材裡嗎?」

  在周昌的目光下,餘江垂看頭。

  這個欺詐犯,慣用這樣真摯的神色來打動別人。

  他臉上露出甚麼表情,根本就不可相信。

  可餘江還是被周昌幾句話而動搖,他曙片刻,最終抬頭看向周昌,搖了搖頭:「那就算了?」

  他其實還有點搖擺不定。

  但周昌重重地點了點頭:「對,就這麼算了吧!」

  周昌替他做了決定。

  餘江內心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而後,周昌看向了土坡下的眾人,說道:「諸位,那義莊棺材究竟是不是能助你們起死回生,今下尚未可知。棺材之中埋藏著你們的命和臉這樣的說法,終如無源之水一般,

  無從追溯。

  「你們在這鴉鳴國中,自第一次死亡以後,諸般發展,已皆由不得你們各自。

  「我之所言,你們姑且聽之,信與不信,全由你們自心去評斷。

  「但我忠告諸位幾句:假若置身於那棺木之中,自覺事有不對者,我尚有一根救命稻草予諸位一「你們今時之意識能夠存留,是因這鴉鳴國『負有活氣則可不斷轉入七日輪迴」的規律,鴉鳴國本身規律極其重要,但你們體內而今存留的活氣,也必然是重中之重。


  「那股活氣,可能是你們作為人的根本。

  「是以,若屆時事有不對,你們可以將一身活氣,盡皆移轉入自身鮮血之內,靈魂隨之寄藏於血液之中。

  「因你們服食了我之鮮血,與我血脈同根同源,

  「是以我若不死,你們便總還有機會存活,縱在棺中遭遇磨,我亦能從血中喚回你們的靈魂。」

  義莊棺材究竟有何效用?周昌今下亦未可知。

  但他清楚自身孽氣與旱真血融合之後,位格極高。

  以自身血液的位格,去與義莊裡那些棺材對抗,就是周昌目下要做的事情。

  這些裹草蓆的,或能借他的血液脫險,或又不能。

  總之,究竟如何,還需試過方知。

  眾人聽得周昌之所言,也是將信將疑。

  但他們也無從去試驗周昌所言真假,是以也只是姑且聽之。

  危急關頭,周昌的這番建議,未必不是他們的備選方案。

  「走吧!」

  周昌這時又一拍手,轉身沿著村路,往遠處山坡上的那片義莊走去。

  眾人見狀,頓時精神振奮,紛紛跟上了周昌等人,匯成一股浩浩蕩蕩的人潮,沿著崎嶇豌的村路,緩緩漫上那片黑的山丘。

  那片山丘上,根本寸草不生,連那好似鱗鬼影般的龍爪槐樹,都沒了影跡。

  唯有山坡更後面,那處在鴉鳴國的白日間根本不會出現的未名地域,草木茂盛生長一棵棵槐樹晃動著嫩綠的葉片、潔白的槐花,山丘前後情形,自然形成鮮明對比。

  這片山丘上的土壤都是漆黑色澤,一陣陣腐屍的臭味從土壤里飄溢出,令人聞之欲嘔。

  方才顯得嘈雜的人潮,在履足這片漆黑山丘後,一時都收斂了聲音,裹草蓆的個個沉默了起來。

  沒人願意在遍是腐臭氣味的地方開口講話。

  周昌偏偏在這時開口,向身旁扶著母親的餘江問道:「山坡後的那片地方,你有沒有見過或聽過,有人踏足其中過?」

  「沒有。」餘江搖搖頭,也像周昌一樣,仰頭看著山坡後那片根本不似鴉鳴國地域的地方。

  那片地域看起來寧靜祥和,充滿生命氣息,迥異於陰沉死寂的鴉鳴國。

  正因為它看起來如此平靜,如此美好,反而更叫餘江心生忌憚,根本不想接近。

  周昌點點頭,垂目看向自己左手邊,面露笑容。

  從餘江的視角來看,周昌左手邊根本空無一人。

  但周昌此時卻笑容溫和地與他左手邊的空氣交談著:「怎麼了?」

  這副情景,未免讓餘江心頭微微發毛,以為是周昌的精神疾病有發作的趨勢。

  然而,餘江並不能看到,今下周昌身旁,真有一個滿面疤痕的小孩。

  瘟喪神阿西伸手牽看周昌的衣角,喘看嘴唇。

  它的心念被周昌所感。

  阿西告訴周昌,『五火七禽扇真性」不在山坡上的義莊裡,而是寄藏於山坡後那片寧靜祥和的地域,而且,『無心鬼」的氣息,隱約也從山坡後那片地域裡傳出。

  「這就麻煩了啊,那片地域的情形還未探明———」

  周昌皺了皺眉。

  貿然履足這些在鴉鳴國黑夜裡才會出現的地域,極可能會有去無回。

  雖然割麥人走入其中能安然無恙,但不代表周昌這樣人踏足其中,也會不受傷害。

  但五火七禽扇關聯著第三盞燈,這對整個白河市亦極其重要。

  甚至周昌隱有直覺,這第三盞燈與秀娥都可能存在牽連一一無心鬼的氣息出現在了山坡後那片地域裡,周昌記得,從舊世乘電梯進入新世的時候,無心鬼顯現。

  它的遺忘規律侵蝕的最後一人,就是白秀娥。

  「走一步看一步罷,先去吃了生米再說。」

  周昌思付片刻,隨即咧嘴一笑,摸了摸阿西的腦袋。

  他心中已有了決定一一吃了義莊裡的生米之後,就去山坡後的那片地域裡看看。

  這片山丘並不高聳,眾人並未走多久,便已經登上了坡頂。

  烏決決的人潮聚集在漆黑一片的山坡上,山坡上的那座義莊,夯土外牆也同樣是一片漆黑,在人們踏臨山頂的時候,群鴉嘯叫之聲紛紛響起,一時不絕於耳。


  悽厲的鴉叫聲盤旋在山坡上,人們驚悚四顧,卻又看不到一隻烏鴉的影子。

  義莊由草棚竹木打起的門樓前,兩扇木門已經開。

  門樓上掛著一副早已枯朽的牌匾,上面還有幾個布滿灰塵的黑字:槐國義莊。

  「槐國義莊。」

  周昌將牌匾上的字重複了一遍。

  眼下這個義莊,臨近槐村,稱作槐村義莊也頗合適。

  但為什麼這義莊反而叫槐國義莊?

  槐國、槐村、鴉鳴國,莫非都是這片地域的代稱?

  義莊門口一側,還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赤條條來,赤條條去,脫紙衣入此門』等字跡。

  這便是餘江所說的,「穿紙衣裳的』不能踏足義莊之內的根由。

  周昌首先試了試,想要邁步踏入其中,但他才要踩過義莊門檻的時候,那兩扇黑漆木門,與他腳掌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遠了無數倍。

  仿佛他在山腳,那義莊的門扉,尚在高高山巔,兩者之間的距離,根本無法丈量。

  「穿紙衣裳的,進不了門。」餘江在旁神色緊張地說道。

  「嗯。」周昌應了一聲,念頭一轉—

  他的相貌沒有變化,但兩邊嘴角莫名多出了深刻的法令紋,連神色也變得沉鬱起來。

  這時候,周昌再抬步邁過門扉,義莊兩扇門便再未與他拉遠距離。

  周昌穿著紙衣裳,和他何炬有什麼關係?

  只不過,隨著「何炬』邁入門內,他也明顯地感覺到,『凶」的力量被壓制住,無法在這座義莊裡出現。

  眾多人眼巴巴看著周昌踏進義莊大門,爾後又從其中邁步走出。

  他隨後令宋佳、袁冰雲、錢克仁這些同事,挨個試驗了。

  這些乃是正常人的同事,踏足義莊亦不受任何影響。

  唯獨周昌的兒子阿西,也與周昌一般,不能踏過那道門檻。

  哪怕是它沉睡過去,將自身寄附在「何炬」身上,何炬都不能將之帶進義莊之內,會在履足義莊門內的一瞬間,將阿西從身上抖落出來。

  「看來所謂赤條條來,赤條條去,並不獨指我身上的這種傍鬼。

  「你掌持瘟喪神位,這道神位,於你而言,也是一件『衣裳』。」周昌大約猜到了個中根由,便也未再勉強,笑著同阿西說道,「那你就守在門外,替我探看門外情況吧,兒子。

  「我待會兒就會出來。」

  阿西聞言,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聚集在山坡頂上的眾多裹草蓆的,也在餘江等人組織的抓閹之中,選出了第一批二十五個隨周昌進入義莊的人。

  周昌領著一眾人,穿過義莊門前過道,逕自踏入停屍房內。

  那些未能抓到閹的人,也紛紛跟著湧入義莊裡,隨著周昌東遊西逛。

  等周昌一推開停戶房的門,便顯出了內中一溜兒黑漆棺材。

  這一溜兒黑漆棺材擺放在黑暗裡,隱隱散發出一種屍身與木質混合腐朽的氣味,令人聞之色變。

  「數一數,一共多少具。」

  周昌開口言聲。

  其實都不用周昌開口,人們已經輸出了這停屍房裡的棺材,竟然正好有三十副。

  與餘江先前猜測的最多數目,根本一模一樣。

  「倒是省得麻煩了。」

  周昌咧嘴笑了笑,隨即點出了五個功臣:「常辛、謝明安、雲彪」

  「你們可以首先『躺板板』了。」

  常辛、謝明安等被點到名字的人,聞言反而神色曙不定起來。

  而那些好不容易抓到間的裹草蓆的,則不像常辛這些人一般想法多,他們得了周昌的首肯之後,逕自掀開了一副副棺材。

  棺中一片漆黑,哪怕有光照在其中,亦無法照破那層漆黑。

  人們在棺材前猶豫了一陣,終於還是一個個踏足其中,躺了下去。

  他們躺進那片漆黑里,亦被那層黑暗所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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