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天黑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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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天黑了(1/1)

  躺在床上的老者,以周昌看來,也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

  他的穿著打扮,和舊現世那些底層貧苦百姓,基本上也沒有差別。

  老人呼吸悠長,胸口徐緩起伏,分明是睡著了。

  而據餘江他們所說,割麥人一直都是閉著眼晴的狀態,呼吸平緩,做任何事情,都如同是在夢遊一般。

  「說不定這些割麥人,確實就是在夢遊———」

  周昌微微皺眉。

  這間耳房裡,也有詭韻徘徊不去。

  但老人身上沒有沾染到一絲詭韻,這種情況又迥異於『穿紙衣裳的一一光身子的』這條食物鏈上的所有人了。

  聯想到先前還沒進村子的時候,周昌看到那眾多齊聚於槐村村口、形制不同、裝具風格各異的騾馬車,他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這些割麥人,說不定真的是尚處在睡夢中的時候,被轉移到了這處鴉鳴國內。

  「他們或許是舊現世人,天南海北,籍貫各不相同。

  「但在睡夢之中,就走進了這處鴉鳴國內。

  「在他們的夢裡,他們或許真的在割麥子,但在鴉鳴國的現實里,卻是一個個『裹草蓆的』體內的活氣,被他們割走了—

  「這些割麥人,收割活氣來做什麼?

  「他們收割的活氣,又落到了哪裡?」

  周昌心中思量著,邁步到牆邊,在餘江驚駭欲絕的目光里,拿起了牆邊的鐮刀,依次驗看。

  三把鐮刀,都是普普通通的生鐵打制。

  刃口上都還有些缺口,平平無奇,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放下鐮刀,周昌又走近了床邊,看著床上睡覺的老者。

  「你、你要幹什麼?」

  看著他的動作,餘江本就怦怦狂跳的心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

  他顫著聲音,向周昌發問。

  這個人有時候的作為,讓人覺得其是個聰明至極的人。

  但有些時候的作為,又會讓餘江覺得,對方的作為毫無邏輯可言,根本就透露出一種不拿自己和周圍人的命當回事的瘋狂!

  眼下看著周昌走近床邊,餘江心中對周昌接下來的舉動,已經有了幾分預感。

  正是這朦朧的預感,讓他深感害怕!

  「老人家像是睡著了,你們有沒有試過喚醒他這樣的割麥人?」周昌低頭觀察著床上的老者,頭也不抬地向餘江回道。

  「別叫醒他!

  「他是割麥人啊,你招惹他幹什麼?!」

  餘江壓著聲音制止周昌,但他又不敢真的走到周昌近前去阻止對方的動作,

  在耳房門口畏畏縮縮的,看起來反倒有種氣急敗壞的樣子。

  周昌這時不再理會餘江了。

  他真的伸出手去推了推老人的肩膀,口中溫聲喊道:「老人家,醒醒,醒醒?」

  見此一幕,餘江嚇得渾身發抖,頭髮都豎了起來,可他偏偏腳下好似生了根一樣,一步都挪不動!

  在其目光緊緊注視之下,老人依舊昏睡著,鼻翼間的呼吸聲、徐緩的心跳,

  不曾受到周昌動作的任何影響,沒有一絲行將甦醒的徵兆。

  「叫不醒的人?」

  周昌又加大聲音,很用力地推了推對方。

  甚至伸手在對方胳膊上掐了一把。

  依著他這種力道,睡得再沉的人也該甦醒了。

  可是床上的割麥人毫無動靜。

  像是睡死了過去。

  此般情況已不正常,再貿然嘗試用其他方法來喚醒這個割麥人,可能會對對方造成不可預測的傷害,周昌便沒有繼續嘗試。

  他轉回頭,看向門口守著的宋佳與餘江。

  笑著同餘江說道:「好了,看來這個割麥人是叫不醒的。

  「你去把你爸媽接過來,帶到西廂房那邊去呆著吧。」

  「他|媽|的瘋子————」餘江含糊地嘟囊了一句,轉身匆匆而去。

  不多時就帶著其父母去了西廂房。


  他嘴上對周昌的指令充滿抗拒,但總會在行動上將之執行到位。

  這就是所謂的『口嫌體正直」。

  安頓好父母以後,餘江又去到耳房這邊來見周昌。

  睡在灰塵蛛網間,仿佛與那些灰塵蛛網天然合襯的割麥人,仍舊讓餘江心有餘悸地咽了口口水。

  他繼而向在耳房各處檢查翻動的周昌、宋佳兩人說道:「割麥人進村一個小時之後,就會醒過來,沿著槐村到處跳一種奇怪的舞蹈。

  「那個時候,僥倖躲進周圍房子裡的裹草蓆的,得把門窗都緊閉好。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忌諱,只聽別人說,一般割麥人跳舞的時候,

  偷臉狐子也會出來一一它們可能會闖進民房裡,把裹草蓆的徹底殺死。

  「被割麥人殺死,只是損失去體內一縷活氣,還有機會進入下一個七日輪迴。

  「可要是被偷臉狐子再殺一次,那就是真的死了!」

  「那我們到時候得好好觀察一下,看看割麥人跳的是什麼舞?究竟偷臉狐子都長什麼樣?」周昌笑著回了一句。

  餘江聞言,嘴角一抽,沉默片刻才道:「你的命在你自己手裡,隨便你吧。」

  「有機會的話,你也去拉幾個相熟的裹草蓆的,讓他們一塊入伙。

  「我用自己的血來保護他們,他們給我辦事。

  「公平交易,合情合理。」周昌想了想,又如是向餘江要求道。

  「這些人都死了很多次,每一個心理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創傷,逐漸不正常了。

  「你確定要和他們合作?」餘江問。

  「人多力量大。」周昌笑眯眯地道。

  「就怕三個和尚沒水喝。」餘江冷笑著道了一句,轉身就此離開。

  一個小時後,割麥人才會開始游村跳舞。

  這一個小時裡,割麥人會暫時安靜,裹草蓆的和光身子的則紛紛鑽進村子裡。

  餘江身上有周昌的血,他最畏懼的割麥人不會出現,倒是他完成周昌吩附的最佳時機。

  他囑咐過自己的父母之後,就逕自離開了夯土院落。

  周昌把爺爺安頓在另一個房間裡,隨後放鬆地坐在了堂屋門口的台階上。

  宋佳站在他身後,與他一同遠望頭頂一成不變的沉黯天空。

  「不知道黑區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

  「局裡針對黑區的探查行動,有沒有推進?」宋佳喃喃低語。

  置身於這個故舊破落的村莊裡,她有一種身在異鄉的感覺。

  組長能很好地融入當下的環境,但她對此地,總有一種隱隱的疏離感。

  那種疏離感一直暗暗地提醒著她,告訴她她並不屬於這裡。

  「遠江縣外面,要是整個白河市也淪為黑區,到時候不知道會不會還有鴉鳴國和外面的黑區相互重疊?

  「還是如今重疊了遠江縣的這片鴉鳴國,會跟著繼續向外擴張?」

  周昌也低聲言語著。

  他一直有種猜測一一整個礦區的第二道火種,就在白河市的春天醫院內。

  這是道鬼李奇一直盤踞在那裡的根本原因。

  那個道鬼為何不直接吹熄燈火?

  它對那盞燈火又有甚麼圖謀?

  此般種種,周昌盡皆不知。

  但它一旦吹熄燈火,白河市必定又會有大片地區淪為黑區。

  周昌遠望昏暗天空,正自思之際,忽然感覺頭頂那片天幕,一恍惚間好似震顫了一下。

  「嗡·—」

  那般震顫感轉瞬即逝。

  但卻讓坐在台階上的周昌都頭腦昏眩,一下子撲倒在地!

  站在他旁邊的宋佳更是跟跪跌倒,撲在了周昌身上。

  等周昌站起來的時候,再度仰望蒼穹昏黑天幕之中,飄墜下大片大片的黑影。

  那些黑影從天而落,鋪灑在槐村各處,

  槐村各處生長的槐樹一時瘋狂生長,枝權不斷裂生!

  碩大的樹冠因為劇烈的生長而搖顫著,好似一顆顆蠕動的巨大人頭!


  黑影飄墜在周昌、宋佳的頭頂與雙肩,令兩人在須臾之間,好似變成了兩樁陳舊的物什,渾身上下都遍布黑灰,有種沉沉暮氣繚繞在兩人身上。

  一直在周昌清掃去那些薄如蟬翼,又無比黑暗的黑影灰燼以後,他身上的那種行將就木的暮氣,才消褪不少。

  他看向對面忙著拂去身上黑影灰熾的宋佳,眼神凝重:「怕是出事了—」」

  「什麼?」宋佳抬頭看他,眼神驚訝。

  「黑區外面,怕是出事了—」

  周昌心中,先前一直隱約蒙繞的不祥預感,此刻幾乎凝如實質。

  某種猜測在他心底呼之欲出:

  「第二盞燈,也被吹熄了———」

  窗明几淨的春天醫院。

  燈室之外。

  秦飛虎、王浩宇臉色蒼白,相互扶著,沿走廊緩緩走下樓梯。

  而他們才離開走廊不久,走廊的陰暗角落裡,突兀地出現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模樣和周昌有八九分相似。

  他站在那個角落裡,似乎已經很久,只是無人注意到,又似乎他是一瞬間出現在這個角落裡的,叫人捉摸不定。

  這個人,正是『周昶」。

  周昶目送著秦飛虎、王浩宇離開,轉而看向燈室緊閉著的門扉。

  哪怕隔著這厚重的金屬門,周昶都感應到了其中那盞燈火輝煌的光明,盛烈的熱力。

  如今蓄養在春天醫院裡,專門為『醒燈』續明的活人,只剩下了江秀妍、王浩宇、秦飛虎三個。

  今天,周昶還特意地為江秀妍檢查了一番。

  這個女子剩餘壽命,也僅能支撐她再為醒燈續明一次。

  秦飛虎、王浩宇的狀況,與江秀妍也相差不多。

  添「燈油」的人少了這麼多,「師尊』卻不再繼續從外面招納活人進來。

  周昶由此猜測,李奇對那盞醒燈的煉化,也已近尾聲。

  他隱在李奇視野之外多日,今天特意出現,也是為了這盞醒燈。

  他吞了李奇寄托在白子仁身上的肉身,今時正是為了摘最終的這顆桃子而來。

  周昶悄無聲息地從角落走出,伸手按在了隔斷燈室的那道金屬門上,金屬門在他的手中,飛快鏽蝕,鏽跡鋪滿了整面原本銀光亮的金屬門。

  在周昶伸手輕輕一推之下,整面鏽跡鐵塊都抖落一地。

  燈室內的情形,頓在周昶眼中一覽無餘。

  絹布屏風迎著門口,屏風上繡畫的荷葉,在後頭那明艷光火映照下,顯得愈發青翠欲滴。

  影影綽綽的,周昶就看到李奇守在那盞明艷燈火後頭。

  對方的身形似乎遮蓋住了醒燈盛烈的光芒,甚至令醒燈中,都生出了一縷縷黑色的陰影。

  那些陰影掙扎蠕動著,隱隱有哭號之聲從中不斷傳出。

  「這盞燈,現在合適被我這樣的鬼所食用了。」

  周昶隨意拂掃去那道絹布屏風,聽到低頭觀察著光火的李奇,如此喃喃自語道。

  李奇對於周昶的到來,亦沒有任何驚訝。

  更未因周昶破門而入,生出絲毫的忿怒。

  它今下借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肉殼作容器,承載著自己的魂魄。

  這女子肉殼裡的生命力,早已被它的魂魄消磨乾淨。

  就如同女子皮膚上已經完全花了的妝容一樣,散發著一種令人聞之作嘔的恐怖味道。

  「師尊業已垂垂老矣,一盞醒燈,如何能喚醒你的真靈?

  「不妨將它交託於我,我會將師尊的厭神法門,發揚光大。」

  周昶盯著那盞不斷燒著哀嚎人影,抖落黑影灰燼的醒燈,他眼中精光浮掠,眉宇間野心勃勃,整個人散發出生機盎然的氣韻,卻與李奇是截然不同的。

  李奇垂著頭,捧著醒燈,不回應周昶的話,只是道:「有惡鬼來敲門。

  「它看見了這盞燈。

  「我只得叫燈滅了。

  「燈一滅,天也就黑了。

  「黑燈瞎火,鬼看不見人,人也看不見鬼,對鬼而言,這是十足壞事。


  「對人而言,卻是天大的幸運了—

  周昶冷笑,他覺得師尊所說的那『敲門惡鬼」,指的就是他了。

  然而,李奇這時忽忽抬頭,用那雙青白眼戲謔地看著他,道:「你莫非覺得,自己有資格做我的索命鬼了?」

  「夠不夠資格,試一試便知了。」周昶面上笑意不變,他手掌在虛空中一抓,一道漆黑鎖鏈便被他拽在了手中一一渾身遍生鱗片的夜狗子匍匐在他的腳下,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但李奇卻又低下了頭,捧起那盞燈,直接將那盞燈火吞進了嘴裡。

  他還在含混不清地言語著:「鬼來了——

  「你吃下這盞燈,卻也將它消化不得一一」周昶話語才說一半,就駭然發現吃下醒燈燈火的李奇,左邊肩膀上陡然點燃了一盞陰綠的燈火,而其空空如也的右邊肩膀上,跟著也燃起了一盞慘綠燈火。

  李奇點燃了身上的『兩把火」。

  那火種,卻是慘綠色的『鬼陰燈』!

  它才是鬼!

  它吞下了醒燈,就能將之頃刻消化。

  它從前就已吃下了一盞鬼陰燈!

  「鬼來了—」一個恐怖的念頭,閃過周昶的心神間!

  他以為,李奇才是自己的索命惡鬼!

  此刻,與李奇那張慘綠詭異面龐形成對比的,乃是窗外大片大片昏暗下去的天色!

  天穹震顫了起來!

  大塊大塊黑影余,從天震飄!

  有些張牙舞爪的樹木陰影,投照在了春天醫院各處!

  春天醫院主樓前的院子裡。

  拿著掃帚的江秀妍,茫然看著「周師兄」從自己身邊經過她方才和對方打了招呼,對方還問了自己,李奇今下是不是在主樓里?

  周師兄如今竟敢直呼師尊的名字了?

  今天早晨,江秀妍才見過周師兄。

  可現下忽然出現在她眼前的這個周師兄,和從前她一直較為熟悉的周師兄,

  卻文分明不一樣了。

  這個周師兄的眼晴,像是兩面鏡子一樣發著亮光。

  江秀妍回憶著那鏡子般的亮光,她的身形,陡如豬油般融化作一道光,投向了那正邁上主樓正門台階的高瘦身影。

  對方長著和周昶一模一樣的臉。

  穿一身民國裝束似的黑色長衫,戴著一副圓框墨鏡。

  此刻,這個和周昶一模一樣的人摘下墨鏡,果然露出了那雙浮掠鏡光的雙眼。

  化作白光的江秀妍,落進他的眼睛裡。

  他忽然轉身看向遠方天穹。

  天穹淪入黑暗。

  一瞬間,即有黑影灰燼大片大片塌陷,淪落!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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