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山墳(8K,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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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山墳(8K,1/1)

  剩下的兩根紅線,在周昌一力要求下,仍由楊瑞從肖大虎身上牽引過來,纏在了周昌身上。

  已生異變的春瘟鬼,一如先前那般,化作綠煙,漫入周昌的眼耳口鼻。

  周昌重複經歷了兩次身上寒熱交替的症狀。

  但這兩次症狀也是一次比一次減輕。

  隨著他體內的業火燒盡流竄周身各處的『春瘟』,一蓬『鬼神骨灰』跟著從周昌身上抖落,灑在他腳下的陰影里。

  鬼神骨灰順著周昌腳下的陰影,流進周昌足底穴位之內。

  沿著足底穴竅,一點一點填入『絕九陰』層次的第一道『陽經』——『足少陽經』中。

  足少陽膽經起始於外眼角,自人身耳、頭、頸及肢體兩側順勢而下,經足外踝抵於足部第四趾外側的足陰竅穴。

  滅絕體內諸陽,是須逆經脈走向而行。

  所以當下劫灰首先填入周昌腳上『足陰竅穴』內。

  足陰竅穴中燃燒的業火煅燒著劫灰,點點劫灰漸與竅中業火相融。

  艷如鮮血的業火,轉作深沉冰冷的漆黑之色。

  此火陽性已絕,徹轉陰性了。

  詭仙道,詭仙道,便是在走詭的路,與詭相似,但始終守住人的那一點根本,相似而絕不相同,及至最終凌駕於鬼神之上。

  這個世道,鬼神肆虐。

  人們想要克制鬼神,首先便以鬼神作為參照來研究、學習鬼神。

  今時真正開始『詭仙道』的修行,周昌方才明白,這條道路,確實是當下世間正道了。

  周昌在當下『瘟疫鬼蜮』中,治住了許多『春瘟鬼』。

  它們帶給周昌的劫灰也頗為可觀。

  於周昌體內,劫灰滅絕周昌足陰竅穴中的陽性後,仍在順著足少陽經逆行向上征伐,沿足背流過足外踝,至於『環跳竅』,這一路上,業火都徹轉為一片漆黑之色,內中陽性滅絕。

  而周昌腳下,那道陰影里,斑斕霧氣氤氳。

  他的影子,此時開始自發地吸收周昌體內不時而生的『饗氣』,逐漸轉為『詭影』。

  自今時往後,周昌性中自生的饗氣,及至外部忽忽而生的饗念,都將被他腳下陰影吸取,他不再是鬼神收攝饗念的對象。

  周昌感應著那道鬼神骨灰最終抵至環跳竅,便再未向前。

  他收束心神,抬起手腕,看了看腕上的手錶。

  錶盤上,『春瘟抗體』由-1000,變成了-2300。

  藉助『瘟喪神的遺物』,周昌體內的業火撲殺了三個異變春瘟鬼的侵襲。

  第一次滅殺灌入體內的綠煙時,『春瘟抗體』直接從零跌落到了『-1000』,但他此後兩次再滅殺異變春瘟鬼的侵襲,『春瘟抗體』負增長了『-1300』。

  說明同類瘟疫持續侵襲自身,並不代表『抗體』也會跟著同比增長。

  每次遭受同類同層次瘟疫侵襲之後,『抗體』增長值會不斷遞減。

  周昌抬起眼帘,環視四周。

  視野里的景象一切如舊,但他內心裡,隱隱覺得有甚麼地方不一樣了。

  「穿過無花果村,再繼續向前走,能不能走入黑荒山中?」周昌指著前頭的無花果村,出聲問道。

  在那片荒村的前方,黑荒山的輪廓好似巨大的墳墓般聳立著。

  它似乎是當下這片地域化作鬼蜮,生出種種詭變的根源。

  所以儘管這座高山就聳立在人們的視野盡頭,但人們都儘量減少對它的關注,甚至下意識地忽略它的存在,深怕與它產生任何牽扯。

  隨著周昌開口提問,眾人才開始正視荒村盡頭的那片山影。

  「我們出了村子,也不敢繼續往黑荒山所在的方向走,都是調頭往相反方向逃。

  這一條直路,先前我們逃了許多次也沒逃出去。」肖真明搖搖頭,說了一番話後,他忽然想起了甚麼,眼神驚懼地看向周昌,「同道兄弟在白果村外頭,也未留下念絲——

  要是白果村裡的瘟鬼找到無花果村這邊來,咱們可怎麼辦?

  咱們在這地方簡直就是無頭蒼蠅,根本找不到路,也出不去,但那些瘟鬼可和咱們不一樣,它們說不定識得路,能輕易找到這邊來!


  它們在這裡說不定是進得來,也出得去的!」

  肖真明提出的問題,著實甚為嚴峻。

  眾人聞言都跟著擰緊了眉頭。

  周昌更知道肖真明這番猜測其實就是現實情況。

  譬如瞎子村裡的青年瞎子,如今變作『瘟肉粽』的那個——他明明返回大埝村去了,卻以比周昌眾人更快的速度,又轉去了白果村。

  但周昌對此卻不擔心。

  他指了指自己戴在手腕上的運動手錶,道:「這件得自陰礦中的物什,與黑荒山墳里的『瘟喪神』存在某種聯繫。

  我能抵禦住異變春瘟鬼的侵襲,全是依仗了這個東西。

  而且,此物同樣能抵禦黑毛風、黑河悲瘟帶來的疫氣侵染。

  只是這麼一個小東西,都能抗禦此間散播的瘟疫,黑荒山墳里埋葬的『瘟喪神』必定亦具備克制瘟疫的能力——所以,我打算帶著大家穿過無花果村,直接前往黑荒山。

  黑荒山此時於咱們而言,不是兇險遍布的禁地,更可能是咱們能夠逃出這片鬼蜮,乃至是絕地反擊的福地。」

  「這個東西,戴在手腕上,竟然能抵禦住這裡三種瘟疫的侵襲?」肖真明呆了呆,他內心有些後悔——

  假若當時冒著風險,將這個東西戴在手腕上,這會兒說不定又是另一番境況了。

  這時候,肖大虎咧嘴笑了起來:「還得是你這個小同道有膽魄,連師刀沒有佩妥,就敢於屢涉險地,能出奇計。

  此物真能抗禦『三瘟氣』的侵襲,以我們仨的膽魄,也不敢嘗試使用此物——這都是『機緣』啊,都是有定數的!

  該你得的,怎麼都是你的。

  不該你得的,再怎麼巴望,使盡心機,也是白搭!」

  肖大虎愈看周昌愈覺得順眼。

  若不是對方早有壇號師承,他都有把對方收為衣缽傳人的想法。

  反正他膝下也無兒無女。

  而他這番話,又何況不是在提醒肖真明、肖大牛兩個同伴,莫要在此事上與周昌生出隔閡?

  照他來看,接下來這一路仰仗人家的時候還多著呢!

  這會兒因這點事情就要心思頻動,那接下來與對方生出隔閡,兩相決裂也幾乎是必然之事了。

  但決裂對他們這一方沒有半分好處!

  肖真明聞言也反應了過來,他也著實是個能聽勸、懂變通的人。

  當時主張將『運動手錶』交給周昌保管的人就是他。

  他連連道:「是這樣的。

  這件東西在我們手裡留了很久,我們沒一個想著怎麼把它利用起來。

  只有到了同道兄弟你的手中,這個東西的作用才逐漸凸顯——這本來就是你的機緣!」

  肖大牛摸了摸自己的脖頸,他脖頸上的勒痕四周,漸有死皮剝脫。

  他一個本來就快死的人,絕境逢生,更沒有了其他想法,只管跟著點頭附和。

  「這個東西雖然由我保管,但依舊是三位的私產。

  今下也只不過是三位借用給我而已,待到我們逃出這片鬼蜮,它自然還是要物歸原主的。

  現下只希望咱們這回前往黑荒山,能夠有些奇遇,我們兩家好把寶貝對半分一分。

  否則都對不起咱們這番『大難不死』。」周昌也笑著說了幾句話,把雙方先前的約定重複過一遍,目的旨在令肖家三人安下心。

  楊瑞在旁道:「這就決定前探『黑荒山』了?」

  「決定了。」

  「就這麼辦吧。」

  「前狼後虎之境,涉足黑荒山也是必然之事了。」

  「……」

  人們紛紛點頭。

  一行人重新出發。

  病騾子拉著排子車駛入荒村內。

  無花果村前,半截石碑被野草淹沒。

  村落間,處處皆是倒在塵泥中的茅屋草廳。

  絕大多數屋舍,已經不能住人。

  能住人的那些屋舍窗洞間,時不時有詭異人影乍現。


  種種情形,與肖真明三人先前的描述根本完全一致。

  眾人沿著村間道路走出無花果村,由周昌為大家祛除了身後跟著的『春瘟鬼』。

  因周昌自身已有了抗體的緣故,他也是隊伍里唯一一個身後沒有跟著『春瘟鬼』的人。

  如此又往前走了二三里,連綿不盡的野樹枯草簇擁著羊腸小路。

  而道路盡頭的情景陡地一變——

  一塊數丈高的山石一端斜插在泥土裡,另一端被幾塊灰黑石塊頂著,就在道路盡頭形成了一個拱形的門戶。

  門戶後頭,愈發是黑茫茫的一片。

  黑毛風穿梭來回,一時竟沒有止歇的意思。

  「這塊巨石還在這裡!」

  肖真明眼神訝然:「這條路竟然沒有變化,那穿過這個山口,往前應當就是『黑荒山』了!」

  周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或許是黑荒山中的某種力量,定住了這片鬼蜮間流轉的『三瘟氣』,三瘟氣能致人生疫的同時,還扭曲活人的認知。

  導致人們一旦踏入這片鬼蜮里,便如同被鬼迷了眼一般,根本無法探明前路。

  只有靠近黑荒山的路徑,『三瘟氣』無法如常發揮效應,也致人們的認知可以在此處恢復正常。

  最兇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想到那瘟肉粽告誡過自己一行人,千萬不要走通往黑荒山的道路。

  一旦深入山中,就可能會被黑荒山吞噬。

  此時可見瘟肉粽用心險惡,言辭就在故意誤導自己一行人。

  ——這個瞎子,說不定其目標也是黑荒山中可能暗藏的寶藏,只是害怕別人比他先一步抵達,捷足先登,便誤導別人去亡子村送死!

  不過,瘟肉粽去尋崔哀,又是為了甚麼?

  其若是去尋崔哀聯手探秘黑荒山,也不可能照面就對崔哀出手。

  莫非是崔哀手裡掌握著甚麼東西,正是瘟肉粽探秘黑荒山所需之物?

  想到這些,周昌心裡就有些痒痒,想要找出其中隱藏的答案。

  這時候,人們也簇擁著病騾子,越過了黑荒山山口。

  一穿過那道山石自然迭砌形成的『門戶』,四下流竄的黑毛風驟然變得激烈。

  生著漆黑長毛的風一遍一遍刮過眾人體表的種種防護,哪怕是楊瑞體表的仙毛都有些搖搖欲墜,肖家三人身上的符甲,則以更激烈地速度不斷燃燒。

  「倘若是瘟肉粽踏足此間,必定如魚得水。

  但是崔哀在這裡,肯定也受此風處處挾制。

  如有機會,可將崔哀在此地誘殺。」周昌腕上運動手錶屏幕里,『瘟風抗體』正在不斷增加,他用不著以念絲防護自身,索性將念絲分出去,纏繞在白父等人身上,為他人分擔壓力。

  『皇氣龍袍龍爪』,乃是與世宗皇帝牽連之物,只周昌一個能用。

  但他手上還有一道『李夏梅怖性根』,今下也通過念絲游移入掌心紫黑嘴唇中,使念絲化為棉線,纏繞在眾人身上,在眾人體表織就了各有殘缺的鬼壽衣。

  雖然眾人身上的鬼壽衣各有殘缺,但對瘟風防禦效果卻出奇地好。

  尤其是——鬼壽衣上長著的那一道道慘白嘴唇,而今不必念絲禁錮,也都緊閉著口,不願吞吃這陣瘟風。

  這下倒是不用周昌小心鬼壽衣復甦的風險了。

  「三瘟氣相互對抗,互不相容,鋪陳於這片鬼蜮之中。

  咱們今下逆著瘟風前行,再往前,或會遇到『悲瘟水』、『春瘟地』,但也不需驚慌——以我手上這件陰礦物品來看,瘟喪神隱隱克制三瘟氣。

  『瘟喪神』的遺澤之中,很大概率沒有三瘟氣流竄。

  彼處可供我們一時喘息。

  若是沒有這樣一塊地方,到時候我把手上這東西摘下來,咱們輪流使用,怎麼也能從此地逃出去!」周昌為眾人畫著餅,令眾人來『望梅止渴』。

  但他言之有物,倒也叫眾人頗為信服。

  一行人頂著瘟風在崎嶇山道間前行,而後果然如周昌所說——穿過瘟風肆虐之地,他們還未來得及喘息,便迎面撞上了從天飄落的黑雨!

  黑雨澆潑之下,眾人身上各樣防護都失了效用。


  幾人情緒低沉,心底都升起了難言的悲傷。

  見此情形,在場唯一一個不受『悲瘟』影響的人-周昌,便拽著眾人重回到了那陣瘟風裡!

  他以業火為眾人煉燒去身上的『悲瘟氣』,眾人的情緒才漸漸平復。

  陰風呼號。

  一行人聚在背風的山石後,滿面愁容。

  「悲瘟雨實在太兇怖了……」楊瑞擦拭著眼角的淚水,心中仍有種種情緒翻騰著,難以平復。

  他忍不住去取腰上掛著的酒葫蘆,但在周昌目光之下,終於還是頓住了動作:「我們各自的手段,只能防備瘟風侵襲,但對於悲瘟卻毫無效用。

  只要一踏足那片雨水澆灌的地域,內心難免悲傷,身上跟著無力。

  在雨中變作『淚人』。

  這如何是好?」

  「用火。」周昌拿出了一把蠟燭。

  他指尖迸出一朵朵黑紅的業火,將那一根根蠟燭點燃。

  蠟燭上,就飄搖起了黑紅的火苗。

  周昌將這一根根蠟燭分給眾人:「我的火法在經過悲瘟多番侵襲以後,已生出對此種疫氣的抗性,哪怕春瘟、瘟風,它都有一時抗性,可保各位不受病氣侵染。

  待會兒你們把這蠟燭護在懷中,捧著燭火穿過悲瘟雨水澆潑之地。」

  「若是蠟燭燃盡了,我們卻深入那片地域的中心,那……」肖真明眼神猶豫。

  『三瘟氣』之中,他們對於『悲瘟』接觸最少,但對這種疫氣感觸最深,畏懼最深!

  正如楊瑞所言,悲瘟比之另外兩種瘟氣恐怖了太多!

  「我先來涉過『悲瘟』橫行之地。」周昌眼神篤定,看向白秀娥,「穿過這片地域之後,我會先以念絲將秀娥你拖拽過來。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而後咱們兩個借力,將其他人都從此地帶出。」

  「好。」

  白秀娥輕輕點頭,她眼神擔憂地看著周昌:「你要小心。」

  「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白瑪從白秀娥一邊面頰浮現,譏笑了一句。

  周昌將念絲牽連在白秀娥手腕上,起身走入雨中。

  那叢纏繞在白秀娥手腕上的絲線越拉越長,跟著游曳入前方那片黑雨瓢潑之地。

  雨水滴在念絲之上,念絲都跟著顫抖了起來,一時無力。

  但隨後即有一道火線燒過漆黑念絲,將其上沾染的悲瘟雨水煉燒了個乾淨。

  如此,良久後。

  念絲彼端傳來輕輕的顫動。

  白秀娥數著念絲顫動的次數,捧著燭火站起身,第二個走入雨中。

  隨後,又有第三人,第四人跟著走入雨中。

  ……

  「礙眼的東西已經走了!」

  「把咒膽給我!」

  「崔哀,把咒膽給我!」

  黑天黑地間,黑毛風遍處盤旋!

  猶如鬼哭的風聲,變作胡阿四的嘯叫。

  狂烈黑風裡,生出胡阿四遍布血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隨風遊動,掃視著被瘟風困住的一個個漆黑人影,辨認它們的面容,試圖從這『悲瘟』演化成的一個個崔家人里,找到崔哀的身影!

  化作一片廢墟的亡子村內外,『崔家人』到處站立著。

  『崔家人』本來就是崔哀的念頭在被『悲瘟』侵染之後,他為了自救而分化出去的一道道悲瘟饗念。

  它們幫助崔哀承擔悲瘟帶來的『亡子之痛』,讓崔哀能在悲瘟侵染之下,得以苟活!

  胡阿四就是明白這一點!

  他所以篤定崔哀鬥不過自己!

  ——對方不過是個在悲瘟下苟延殘喘的廢物罷了,如何與他相比?

  他身上的『仙師肉』愈多,對於『瘟鬼風』的駕馭力便愈強!

  任何一陣飄來的瘟風,都是他力量的來源!

  瘟風愈盛,他愈是強大!

  崔哀還在苦苦掙扎之時,他已經開始掌控瘟風!


  對方如何與他相比!

  「把咒膽給我!

  崔哀,我可以放你離去,讓你在這亡子村里苟活!

  否則我就生撕了你這一道道『悲瘟饗念分神』——我讓你無處可逃!」胡阿四狂妄地叫囂著,他引動滿身長著黑毛的『仙師肉』,在天地間颳起更猛烈的黑風!

  黑風中,那些黑色長毛,聚成了一道道漆黑的鐮刀!

  天地間震飄的鐮刀,划過一個個『崔家人』,一個個『悲瘟饗念分神』,將它們一個接一個地撕成碎片!

  胡阿四此時催發全部的仙師肉,竟令瘟風裡生出了死亡的鐮刀!

  此般瘟風的威力,已經接近於大埝村人們口口相傳的、那陣導致無數人淪亡的『詭風』!

  詭風裡,便鋪陳著無數這樣收割性命的風刀!

  但是!

  滿地尚還活著的『崔家人』,看著那與它們有關,甚至就是它們子嗣、父親的人紛紛被鐮刀撕碎,它們變得更加悲傷,身影跟著變得愈發漆黑!

  它們嚎啕大哭!

  無盡的悲傷漫過天地,也感染了天地!

  天穹之中,驟有漆黑雨水傾落!

  雨水,模糊了崔家人的嚎啕叫喊。

  「我的兒啊——」

  雨水隨風飄搖,連風中隨處刮過的鐮刀,都在這瞬間似乎變得『悲傷』起來,它們搖搖顫顫著,無力地跌落進泥土之中。

  黑毛風漸漸地小了。

  這陣黑色雨水中央,悄無聲息地站立著一個一身漆黑、唯有面龐白得發光的人——崔哀。

  崔哀的面孔上,此時沒有笑意,也沒有悲傷。

  他懷抱著一個襁褓。

  襁褓里空空如也。

  但四下的悲瘟饗氣不斷聚集過來,竟在襁褓中塑造出了一個模糊的嬰兒面龐。

  崔哀看著襁褓中的『嬰兒』,一下子笑了起來。

  消逝風中,胡阿四的身影逐漸浮顯。

  他駕馭黑毛風將淋漓雨水潑灑在外,沒有一滴雨水真正落在他的身上。

  但這陣黑雨,終究消磨了他的瘟風。

  他看向崔哀的目光,也變得忌憚:「你有甚麼條件?崔哀。

  你怎麼才肯交出咒膽?」

  崔哀——令天穹降下這陣黑雨,胡阿四在這陣黑雨澆潑之下跟著明白,他與崔哀之間,想要分出勝負,還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

  並且誰勝誰負猶未可知。

  此並非是他先前一廂情願認定地那樣,自身可以對崔哀任打任殺。

  如此,胡阿四就一下子知道該怎麼好好和崔哀溝通交流了。

  「咒膽……已經被我拿給兒子治病了。

  我怎麼把已經沒有的東西交給你?」崔哀抬眼看著胡阿四,白臉上的笑容竟顯得頗為溫和。

  胡阿四周身蔓延出去的黑毛扭曲躁動起來。

  他緊緊盯著崔哀,冷聲道:「不要以為我們不知道,崔哀。

  你根本沒有兒子!

  你沒有一個已經病故的兒子!

  連同這個白果村的種種,都是你被瘟疫感染之後的臆想而已!

  你怎麼給不存在的東西治病?!」

  胡阿四的話,對崔哀似乎有所觸動。

  他肩膀顫抖著,無聲地流著淚。

  天上降下的黑雨愈發猛烈,身在這陣黑雨中的胡阿四目光逡巡著,試圖尋找出路。

  過了好一陣子,崔哀停止了哭泣,他從漆黑長衫下摸出一塊藍布手帕,擦拭著自己眼角的淚水:「你不是崔哀,怎麼能知道我沒有一個兒子?

  怎麼能知道我的傷心過往呢?

  我只是不想把那些傷心的事情講出來,影響你的心情,這是我的慈悲。

  但你卻以這樣的言語來刺傷我,你不該為此道歉嗎?」

  「嘩!」

  崔哀話音落地,天穹中雨水頓時傾落如注!

  像是有人擰開了天穹中無形的水龍頭一樣!


  胡阿四再無法操縱滿身仙師肉,駕馭著黑色長毛,將這般猛烈的雨水拋灑向四方,而自身不沾染分毫!

  他渾身漆黑長毛都被雨水打濕了!

  他肩膀顫抖著,哆嗦著撕開衣襟,露出了胸膛中央那個好似長滿了毛髮的『火』字!

  「你敢這樣欺侮於我——我就請幡神和你斗一斗!」胡阿四眼角溢出了淚水,他五指按在胸膛發毛的火字上,嘴唇翕動——

  忽而,黑雨漸漸地小了。

  崔哀盯著胡阿四的胸膛,依舊溫和地笑著:「你請動幡神,難道不必付出代價麼?

  年輕人,何必這樣大的火氣。

  我們來好好地商量商量吧,咒膽我如今確實拿不出——但我能配合你念出那道『起幡咒』。

  你覺得,你該分我多少利益?」

  胡阿四聞言也放下了按在胸膛上的五指,他眼神冰冷,說話道:「我可以令幡神收去你身上的疫氣,令你不再飽受這虛幻的亡子之痛!」

  「那你便去請幡神罷。」崔哀眼皮也不抬地道。

  「你想要什麼?

  發燥幡只有一道,我不可能把它給你!」胡阿四有些暴躁地道。

  「你真覺得『發燥幡』是一道幡子?

  覺得它是真實存在的某個事物?」崔哀對於胡阿四的話似乎有些驚訝,他深深地看著胡阿四,似乎想從對面那張臉下,探看其真實心思。

  胡阿四聞聲皺緊了眉頭,更加狂躁:「難道沒有幡子?!

  我如今一切準備,都是為了這道幡子!

  有起幡咒,有李奇仙師駕馭發燥幡掌控慶壇的事實,有我們李、胡、柳、任四家慶壇師公世世代代看守這黑荒山,黑荒山中,怎麼可能沒有發燥神幡?!」

  「那你便要『發燥神幡』。」崔哀不知想到了甚麼,他忽然笑著答應了胡阿四的要求,「但除了『發燥神幡』之外的東西,全都是我的。」

  「都是你的!」胡阿四對其他東西根本不在意。

  「我願在此立誓。」崔哀並起三根手指,指向天空,他盯著胡阿四,「你要與我一同立誓。」

  「我胡阿四也願立誓!」胡阿四也並起三根手指——

  這時候,崔哀卻搖了搖頭:「不只是你,連著你身上的『仙師肉』,也要一同立誓。

  否則,你能借仙師肉再生,『天誓』也奈何不了你。」

  「好好好!」胡阿四毫不猶豫,「我胡阿四,連同此身『李仙師血肉』一齊立誓!」

  「……」

  誓言之後,胡阿四忽覺得身上的仙師肉有些躁動。

  黑雨從天中飄落,流過他滿身仙師肉。

  他身上的仙師肉又安靜了下去。

  「走吧,我和你一同去黑荒山中,和你一同念出『起幡咒』。」所有黑水匯入崔哀腳下,崔哀腳下好似有一方黑鏡似的水窪,他抱著重新變得空空如也的襁褓,以悲傷的目光看著胡阿四,如此說道。

  胡阿四卻搖了搖頭:「村里其他四家人身上,都有遺留的仙師肉。

  我要吃了他們,把仙師肉都收在自己身上。」

  崔哀聞聲,思忖片刻:「也好,那我先去辦件事情。」

  「你想去找那些外來人?」胡阿四的目光看了過來,他有時顯得狂躁而愚蠢,有時又一下子變得極具洞察力。

  「他們身上,有些東西我還有些興趣。」崔哀道。

  「是那根棺材釘吧?」胡阿四立刻想到了那滿身絲線的外來人攜帶的那枚火紅棺材釘,他也有些心動,但隨後就搖搖頭,「我既答應了你,這些就都是你的!

  你去吧!」

  崔哀不再言語,他的身形如蠟淚般融化在腳下黑水中。

  胡阿四看著崔哀消失無蹤,也轉身朝大埝村的方向走去。

  ……

  「暫時安全了。

  哪怕是亡子村裡的悲瘟,大埝村那個瘟肉粽,想找過來,也需要越過重重阻隔,耗費很多時間。

  ——他們甚至會覺得,咱們走不到黑荒山這麼核心的地方。」

  高逾數十丈,遍生藤蔓草樹的『山墳』側坡間,一個被人為填塞上的盜洞旁,周昌等人席地而坐。

  四下黑暗中,不時傳來瘟風嘯叫、雨水淋漓之聲,不遠處還長著一棵披滿了慘綠絲線的樹,它們即是瘟風、悲瘟、春瘟橫亘於黑荒山中的詭異現象。

  但今下周昌等人所處的這座山墳,卻並不受『三瘟氣』的影響。

  「扒開這個盜洞,下面就是『瘟喪神』的墳墓了吧?

  底下應當有那具『瘟喪神』的塑像。」楊瑞興致勃勃地看著山墳上唯一的這口盜洞,與眾人說道。

  肖真明也點了點頭,眼神期待:「說不定咱們下去以後,就能直接走進陰礦之中了。」

  「掘開盜洞,咱們下去看看裡頭有甚麼!」

  周昌一錘定音。

  他雖然隱約感覺想要涉入陰礦,不會這般簡單,但今下已至此地,怎能不進墓室裡邊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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