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該死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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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路來得太急,安陽伯的額上甚至淌下了汗珠。

  院中一片狼藉,什麼香案貢品他早已見怪不怪,畢竟西院從前也沒少辦過各種法事。

  只是此時安陽伯夫人跪坐在地,臉色煞白中帶著蠟黃,當真嚇了他一跳。

  怎的十日不見,感覺夫人又消瘦了許多?

  他匆忙迎上前去,在安陽伯夫人跟前蹲下,可還未開口,就注意到了地上開裂的桐木人偶。

  木偶是趴著的,下面還墊著一張黃色符紙。

  安陽伯忽然生出了極不好的預感。

  他急忙伸手撿起木偶,翻過來的瞬間,就看到了一張有血色暈開的符紙。

  上面寫著的,是江潯的生辰八字。

  安陽伯整個人猛地一抖,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御林軍毫無預兆圍了安陽伯府,可能不是因為江潯,而是因為自家夫人。

  「夫......夫人,這是什麼?」

  安陽伯夫人的目光隨著木偶移動,但兩眼空空,似乎根本沒聽到安陽伯的聲音。

  這時候,南風走上前來,將另一張符紙遞到安陽伯面前,並附耳低低說了什麼。

  安陽伯聞言徹底僵在原地,圓瞪的雙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面白如雪。

  這時候,御林軍統領溫成業走上前來,抽走了安陽伯手中的木偶,又沖南風伸出手去。

  南風十分乾脆地交出了黃符。

  少爺早有預料,今日被派來的人定是聖上心腹,御林軍統領溫大人,而他只消將一切證據奉上即可。

  這時南風又轉過身去,指著被擒住的安媽媽,冷聲道:「溫大人,此乃人證。」

  北風立刻押著渾身發軟的安媽媽走上前來。

  溫成業掃了一眼,扭頭看向安陽伯夫人,淡聲道:「夫人也得隨我走一趟。」

  安陽伯一聽這話,霎時四肢冰寒,急忙去護安陽伯夫人,疾聲道:

  「溫統領,我隨你走!」

  溫成業蹙眉,好心提醒了一句:「伯爺,此事你並不知情,只怕到了御前也無話可說。」

  「且江大人如今在宮中處境不妙,在此多拖延一刻,只怕江大人越發水深火熱。」

  安陽伯聞言面色劇變,可猶豫片刻,還是擋在安陽伯夫人面前,疾言道:

  「溫統領,內子受了打擊已神志不清,只怕到了御前更要壞事。」

  「可否給我一些時間問清真相,我隨溫大人你入宮面聖!」

  溫成業瞥了眼面如死灰的安陽伯夫人,想到出宮前聖上的旨意,思慮片刻後點了點頭:

  「好,伯爺請儘快,畢竟......是為了江大人。」

  安陽伯感激地沖溫成業點了點頭,「還請溫統領移步院外,還有南風,你們都出去。」

  溫成業既已答應,便十分乾脆往外走去,臨出院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心頭感慨:

  身後這樣的一家子,也難為江大人走到如今的位置了。

  院中只剩下安陽伯夫婦二人。

  安陽伯看著面容枯槁的夫人,眼眶漸漸發紅,他不知道,夫人已被執念折磨到如此地步。

  他彎下腰去,攥緊安陽伯夫人的手,只覺入手冰涼,忍不住顫聲道:「夫人,對不住,對不住.......」

  安陽伯夫人神情呆滯依舊,像是被抽了魂般。

  安陽伯看到此處,喉嚨酸澀難當,心中愧悔奔涌而上,幾乎將他淹沒。

  他和夫人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都是他的錯。

  「夫人,對不住,最卑劣的是我,最該死的也是我。」

  有些事,他心知肚明。

  可是,他不曾去計較,不敢去深思,因為他需要一個聰慧的潯兒,去撐起伯府門楣,去恢復伯府榮光,也為他一掃多年鬱氣。

  當年庶弟樣樣比他優秀,他勝在命好,投生嫡出,承了爵位。

  可誰能想到,他和夫人生了個傻子。

  他因此被人嘲笑譏諷,想要再生,偏偏又不能如意,到哪兒感覺都比旁人矮一截。

  那些人都覬覦爵位,他忍不住想,自己死後,潯兒一個傻孩子根本守不住偌大伯府,只怕最後連善終都不能。


  而他這個父親懦弱無能,潯兒出事那日,他連欺負潯兒的那些孩子都不敢去計較。

  而這時候,「他」來了。

  潯兒醒來的第一時間,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潯兒從前雖然痴傻,但規矩被教得極好,可此番醒來,不僅規矩渾忘了,還認不得他們所有人!

  他雖然變得言語流利,但同時很多用詞和舉止都十分怪異,且時常一臉驚恐,處處防備,嘴裡念叨著「回去回去」。

  太醫說,潯兒這般許是受了刺激的緣故。

  可是,他怎會認不得自己那傻兒子呢?

  如今的潯兒和從前的潯兒根本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約莫一個多月後,「他」似乎絕望了,慢慢平靜了下來,漸漸展現出了絕頂的天賦和才能。

  夫人接受不了,但是他卻沉浸在「潯兒」帶給他的虛榮中。

  他有面子了,旁人從此都得高看他一眼了!

  便是從這時候開始,他徹底拋棄了真正的潯兒,和夫人越走越遠。

  思及此,安陽伯心頭酸楚,難以名狀。

  他懦弱,自私,虛榮,殘忍,他不敢讓夫人知曉,他也瞧出了潯兒的異樣。

  他只想維持原狀,便任由旁人傳出夫人得了失心瘋的傳言,只為了讓江潯這個身份名正言順。

  這些年,他偶爾還會夢見潯兒,夢見他搖搖晃晃沖自己跑來,傻乎乎地喚他爹爹,咧開嘴朝他笑。

  夢見潯兒將糖葫蘆,將甜糕塞進他嘴裡,嚷著叫著:「爹爹甜!爹爹吃!」

  有時他從外邊兒回來,受了一肚子氣,便會重重將潯兒推開。

  可是潯兒跌倒了,還會朝他跑來,一次次推開,又一次次黏上來。

  真是個傻子。

  傻到看不懂他臉上的嫌惡,還以為是在玩兒,笑嘻嘻地帶著全身心的愛,一次次奔向他。

  「爹爹,娘,潯兒冷......」

  這是潯兒高熱時,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思及此,安陽伯再也忍不住慟哭出聲。

  他上半身匍匐而下,以近乎謝罪的模樣跪在安陽伯夫人面前,哭得渾身顫抖。

  這時候,安陽伯夫人終於有了反應。

  哭聲鑽進耳朵里,她垂眸去看安陽伯,看到自家夫君如此悔愧的模樣,她霎時明白了一切。

  「原來......原來你早就.......」

  她扯了扯嘴角,忽然輕笑出聲,笑聲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安陽伯的哭聲。

  她笑安陽伯,笑她自己,笑命運弄人,笑這十年一場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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