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慧心妙舌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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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內沁著一股幽香,有二人相對而坐。

  左側之人兩鬢霜白,瞧著已過花甲之年。

  他雙眼略顯渾濁,但面容慈祥中透著淡然,給人一種洞察世事的睿智與從容。

  此時他右手還握著本微微泛黃的書,目光卻透過掀起的車簾一角朝外看去。

  伸手挑開車簾的是個青年人,就坐在老者的對面。

  他半張臉掩在陰影中,瞧不清模樣,只能從側邊看出他鼻樑高挺,眉眼平靜。

  「倒極難得瞧見這般意氣飛揚的年輕人,一眼便覺熱熱鬧鬧的,真叫人心生歡喜。」

  此時沈嘉歲剛好翻身下馬,老者忽然笑著開口,聲音渾厚,可見雖年歲大了,身子骨還很是硬朗。

  「嗯。」

  對面的青年不咸不淡應了聲,再無二話。

  老者:「......」

  「都說了不和你一個馬車,你還偏上來,和你在一處最是無趣,還擾了我的興致。」

  老者將手中的書往身側一擱,話語中雖多有嫌棄,但面上笑容不減,可見對這青年人確實喜愛,亦十分親近。

  就在這時,馬車外響起了一道稍顯低沉的聲音:「藺老,公子,屬下打聽到了,策馬的那位是定國將軍府的沈小姐。」

  隨從南風將打聽到的消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昨日沈陸兩家的退親風波。

  這時候,沈嘉歲正與眾少年對峙。

  她一開口便問得如此直白,倒讓一眾少年一時之間無話可說。

  沈嘉歲見無人回應,眸光一掃,落在了中間那位鼻樑烏青的少年身上。

  「這位......就是崔少爺吧?」

  崔明珏忽然被點了名,不知為何心頭一緊,隨即又揚起下巴,桀驁道:

  「正是小爺,怎麼了?」

  沈嘉珩生怕崔明珏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急忙跟了過來。

  沈嘉歲倒是神色平靜,追問道:「聽說崔少爺說我相貌醜陋,形同男人?」

  崔明珏一時語塞,還沒見過哪個姑娘家這樣當面質問人的。

  旁人一看崔明珏吃了癟,哪裡敢袖手旁觀,有人便高聲道:

  「沈小姐,你也別來興師問罪,你被陸府退婚的事全京城都傳遍了,別人都這麼說,怎的不見你去計較?」

  「就是!這會兒故作無謂,暗地裡怕是沒少哭吧?」

  「別的姑娘家遇到這種事,倒是知曉先避避風頭,如今風口浪尖,沈姑娘既然現身,那就是自討沒趣。」

  沈嘉珩一聽這話,瞬間就炸毛了,紅著眼要衝上前去。

  沈嘉歲右手一撈,穩穩揪住了沈嘉珩的衣後領。

  沈嘉珩氣焰頓消,委委屈屈回頭去看自家姐姐,「姐,是他們口出惡言在先。」

  沈嘉歲面色冷沉,這些話和前世那些咒罵比起來,實在不痛不癢。

  但她若不加以制止,珩弟如此護她,只怕不能安心求學。

  她抬眸掃過眼前眾人,淡聲道:「我沈嘉歲就是如此不識抬舉,偏想瞧瞧,散播謠言、人云亦云的都是些什麼人。」

  「原以為不過是些市井閒談,聽過說過也就罷了,卻沒想到在這教書育人、滿目聖賢的國子監,竟也有人以蜚短流長為樂。」

  沈嘉歲表現得太過冷靜,讓一眾本就不占理的少年郎心頭髮虛,紛紛看向崔明珏。

  崔明珏不欲在眾人面前失了面子,便直視沈嘉歲,滿不在乎地說道:

  「人非聖賢,再者我們不過閒聊幾句,是沈嘉珩不依不饒,動手在先,這才起了爭執。」

  「沈小姐義正言辭教訓我們之前,是否先管教管教自家弟弟呢?」

  沈嘉歲顯然也是個護短的,她將沈嘉珩往身後一擋,冷笑道:

  「閒聊?」

  「崔公子,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你可曾想過,就是你們這些吊兒郎當、消遣打趣的閒聊,就可以輕而易舉逼死一個人!」

  崔明珏見沈嘉歲步步緊逼,當下也冷了臉色。

  「沈家小姐實在言過其實,人人都說得,滿城也傳遍了,怎的沈小姐就偏對我們不依不饒?」


  「你若有這個本事,就去堵住全城人的嘴,那小爺我便承認你本事大,向你認錯也無不可。」

  崔明珏話音剛落,旁的少年紛紛附和。

  「就是,這沈嘉珩也實在好笑,我們不過玩笑幾句,他倒好,回家請人了。」

  「沈小姐這廂要是吃了癟,是否一會兒沈將軍和沈夫人也得來了?」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嘿,這沈嘉珩往後在國子監就橫著走吧,咱惹不起!」

  眾人一番起鬨,嬉笑譏諷,聽得馬車內的老者蹙起了眉頭。

  他正欲開口,沈嘉歲已先一步冷斥出聲:

  「不言人非,不揭人短,不議人私,我一習武女子都懂的道理,諸位身在國子監,讀聖賢書,習君子儀,難道一點兒也不明白嗎?」

  「我沈嘉歲沒那麼大的能耐,堵不住悠悠眾口,旁人如何說,我管不著,但你們偏就不能!」

  「國子監育良材、舉賢能,諸君享今日之天恩,便該踐行君子之道,否則他日入朝為官,只怕也是尸位素餐、無功受祿之輩!」

  沈嘉歲話音剛落,馬車中老者便眸光晶亮,暗贊一句:「好個慧心妙舌的姑娘!」

  崔明珏還從未被誰這般不留情面地訓斥過,這會兒一張臉又紅又白。

  其他人也沒想到,這沈家姑娘如此伶牙俐齒,他們說了這般多,她不僅不為所動,還回得如此振振有詞。

  但,他們怎麼可能讓一個女子占了上風?

  馬車內,老者眼看眾少年還不依不饒,不由冷哼一聲:

  「背後語人已是有錯在先,如今還逞口舌之快,當真丟盡了讀書人的臉面。」

  「修直,你去。」

  老者下巴微點,顯然是打算終止這場鬧劇了。

  被喚作「修直」的青年人聞言點頭,當即彎腰出了馬車。

  甫一落地,他便抬手揉了揉眉心,面上隱有疲累之色。

  昨夜夢境不斷。

  他夢見有人跪在了大理寺外,一身素衣,手持訴狀聲聲泣血。

  四周圍觀百姓不知為何滿臉憤恨,紛紛沖那人丟出穢物,口中句句咒罵,竟似恨之入骨。

  他能瞧出那人是個女子,卻看不清她的模樣,見她嘴巴開合,卻又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

  只是她聲嘶力竭的模樣,顯然有天大的冤屈,否則不該直接尋到大理寺來。

  他抬步走近,卻每每在女子抬頭的瞬間驚醒,再次入夢又是一樣的畫面,來來回回,最後睜眼到天亮。

  青年正有些失神,隨從南風在這時迎上前來,低聲關切道:「公子?」

  他回過神來,淡淡道了聲無礙。

  再抬頭往喧鬧處走去時,步伐沉穩有力,眉宇間那絲疲憊已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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