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毒士
第567章 毒士
「真是殺不盡啊！」
徐渭的感慨讓周君佑、金福連連點頭，兩年前倭寇襲台州、溫州以及福建沿海，先有丁邦彥率軍南下於玉環島大敗倭寇，後有金福率直屬團南下追絞殘敵。
那一戰奠定了舟山水師在東南沿海的地位，也讓舟山的勢力順利的擴張到了台州、溫州，如今台州、溫州多有名士投身舟山。
沒想到如今倭寇復起，不過倒是不敢進犯台州、溫州，誰都知道那是護衛軍的地盤，於是福建沿海遭殃了。
陳銳看向神情疲憊靠在椅子上的中年人，「子實兄意欲何為？」
子實是福建海道副使吳桂芳的字，兩年前山東第一次大戰，吳桂芳任徐州知府，與吳百朋率兵北上山東，並稱為「江北二吳」，戰後吳桂芳被一腳踢去福建，如今福建倭患，正是吳桂芳的事。
這位中年人是朱曰藩，字子價，嘉靖二十三年進士，與吳桂芳是同年，其堂弟還是吳桂芳的女婿。
揚州寶應朱家是江北望族，朱曰藩的父親是弘治年間進士，與李夢陽等人並稱「弘治十子」，叔父朱應辰也是嘉靖十七年進士。
當年俺達率軍肆虐江北，寶應縣幾乎被屠城，之後嚴世蕃掘開大堤，後來還有倭寇破城，朱曰藩家破人亡，毅然投身吳桂芳幕府，當年徐州軍北上，朱曰藩是態度最為鮮明的。
這次朱曰藩是秘密趕到舟山的，他放下已經喝乾的茶盞，起身道：「陳師正有驅逐韃靼之志，護衛軍有守土安民之名，不計海貿，閩地沿海民眾數以百萬級，無不翹首以盼。」
「明廷無力，衛所敗壞，難道舟山無有澄清宇內之志？」
這句話直指舟山或者說陳銳有問鼎之志————徐渭嘿嘿笑道：「子價兄以詩文聞名兩京，不料言辭鋒銳至此。」
朱曰藩看了眼徐渭，「聽聞當年文長在南京城內立誓，不驅逐韃靼，不收復北地，此生不復吟詩作畫。」
「不錯。」徐渭臉上笑容不變，「聽聞當年在徐州，子價兄參贊軍機，打理後勤，更撫慰民眾，既有謀亦有決斷之能。」
朱曰藩眯起了眼睛，「早聞舟山外情處耳目眾多————」
如今的徐州知府譚倫連續兩次在黃河以北潰堤，勉強維護徐州大部分範圍不受黃河之苦，但魚台、單縣、曹縣一帶淪為水澤。
這是明廷無力修繕黃河的後果，也是徐州的無奈之舉————實際上這齣自朱曰藩之手，最早的一次潰堤就是他幹的。
可以說這是一次改變了黃河格局的選擇，北岸大堤被掘開後，河水狂湧入山東，由西向東大範圍泛濫漫捲，一部分湧入了南北運河，間接導致了微山湖的擴展，另一部分與荷水合流，向東北方向匯入濟南。
雖然吳桂芳、譚倫竭力將民眾遷居到運河以東，但依舊對三縣之地造成了極大的損失，數十萬民眾或死或淪為流民，這也是沂州如今混亂不堪的主要原因。
徐渭曾經如此評價，朱曰藩此人，是個毒士，堪稱賈文和第二。
朱曰藩此計，雖然是無可奈何，之前百多年來，明廷花了很大力氣來對付黃河，那是因為漕運，現在不用漕運了，明廷自然不肯管。
但向北決堤，堪稱絕戶計，這意味著韃靼不可能從北直隸、山東北部向南攻入徐州府————大片的黃泛區，讓韃靼騎兵無用武之地。
陳銳打量著朱曰藩，「你是想走東漢、北宋故道？」
「是。」朱曰藩點頭，他並不意外陳銳能看出這點。
所謂的東漢、北宋故道指的是黃河以前是往東北方向，在天津以南與山東北部注入渤海。
朱曰藩補充道：「對護衛軍來說也是好事。」
「難道就不用修繕河道了？」金福嗤笑了聲，「如今微山湖等湖泊常年泛濫，藤縣、
鄒縣等地流民甚苦，譚倫能有什麼辦法，最後還不是要舟山來解決！」
朱曰藩坦然道：「但若是黃河能走東漢故道，連接大清河，他日北伐，護衛軍出山東，糧草無虞。」
陳銳微微頷首，的確如此，護衛軍若要出兵北伐，由東向西，藉助不到河流之利，但若是黃河走東漢故道，糧草能從徐州、沂州北上————對陣韃靼，糧草、軍械是重中之重。
「如今黃河漫捲泛濫，也不是想讓河水走東漢故道就能走的。」金福搖了搖頭，「—
廂情願罷了————若要修繕，至少要拿下東平州、青州北部、濟南西部，耗費至少兩年時光，僱傭民夫數以萬計————這還是韃靼不出兵的情況下。」
金福的話讓朱曰藩無言以對，陳銳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欲護衛軍出兵剿倭，舟山有兩個條件。」
朱曰藩臉色有些難看，忍了忍沒說什麼陰陽怪氣的話，只拱手道：「請陳師正指教。」
「其一，你去沂州。」陳銳面無表情的說：「早則今年，遲則明年，舟山就會動手修繕河堤，黃河、南北運河、大大小小數十湖泊。」
「安撫民眾，編戶流民————」徐渭嘿嘿說：「治河，乃是苦事，但既然你有因，那就要有果。」
朱曰藩瞥了眼徐渭，「責無旁貸。」
頓了頓，朱曰藩繼續說道：「從南北運河以東往北，滋陽、曲阜、汶上、東平州，至東阿縣境內。」
陳銳難得的露出一絲笑容，沂州、曲阜、東平州再到東阿縣，而東阿縣邊上就是大清河。
換句話說，朱曰藩在決堤之前就考慮過如何治水，也的的確確試圖讓黃河走東漢故道入海。
而朱曰藩雖然嘴裡沒說，但話里話外提了好幾次護衛軍北伐————家破人亡的朱曰藩當時沒有奔赴南京，而是選擇在最前線的徐州，這本身就代表了些什麼。
「雖然如今是徐州軍所轄，但很多事現在就可以準備了。」徐渭想了想，「今年秋收之後，至少舟山薯、舟山豆能果腹，內書房會調吳澤總領治河事，到時候你徑直去臨沂。」
「好。」朱曰藩一口應下。
徐渭笑著說：「現在可以說福建倭患了。」
朱曰藩大為詫異，看向陳銳，「不是有兩個條件嗎？」
陳銳冷冷道：「第二個條件就是，你要說清楚福建倭患事。」
吳桂芳能與吳百朋並稱「二吳」，心機手段都是上上之選，更手掌兵權，而且也不缺經驗，貿貿然讓心腹朱曰藩奔赴舟山求援，這實在是太過古怪了。
朱曰藩嘴角扯了下，這讓陳銳、徐渭更加確定，自己猜的沒錯，裡面必然有玄機。
「真是殺不盡啊！」
徐渭的感慨讓周君佑、金福連連點頭，兩年前倭寇襲台州、溫州以及福建沿海，先有丁邦彥率軍南下於玉環島大敗倭寇，後有金福率直屬團南下追絞殘敵。
那一戰奠定了舟山水師在東南沿海的地位，也讓舟山的勢力順利的擴張到了台州、溫州，如今台州、溫州多有名士投身舟山。
沒想到如今倭寇復起，不過倒是不敢進犯台州、溫州，誰都知道那是護衛軍的地盤，於是福建沿海遭殃了。
陳銳看向神情疲憊靠在椅子上的中年人，「子實兄意欲何為？」
子實是福建海道副使吳桂芳的字，兩年前山東第一次大戰，吳桂芳任徐州知府，與吳百朋率兵北上山東，並稱為「江北二吳」，戰後吳桂芳被一腳踢去福建，如今福建倭患，正是吳桂芳的事。
這位中年人是朱曰藩，字子價，嘉靖二十三年進士，與吳桂芳是同年，其堂弟還是吳桂芳的女婿。
揚州寶應朱家是江北望族，朱曰藩的父親是弘治年間進士，與李夢陽等人並稱「弘治十子」，叔父朱應辰也是嘉靖十七年進士。
當年俺達率軍肆虐江北，寶應縣幾乎被屠城，之後嚴世蕃掘開大堤，後來還有倭寇破城，朱曰藩家破人亡，毅然投身吳桂芳幕府，當年徐州軍北上，朱曰藩是態度最為鮮明的。
這次朱曰藩是秘密趕到舟山的，他放下已經喝乾的茶盞，起身道：「陳師正有驅逐韃靼之志，護衛軍有守土安民之名，不計海貿，閩地沿海民眾數以百萬級，無不翹首以盼。」
「明廷無力，衛所敗壞，難道舟山無有澄清宇內之志？」
這句話直指舟山或者說陳銳有問鼎之志————徐渭嘿嘿笑道：「子價兄以詩文聞名兩京，不料言辭鋒銳至此。」
朱曰藩看了眼徐渭，「聽聞當年文長在南京城內立誓，不驅逐韃靼，不收復北地，此生不復吟詩作畫。」
「不錯。」徐渭臉上笑容不變，「聽聞當年在徐州，子價兄參贊軍機，打理後勤，更撫慰民眾，既有謀亦有決斷之能。」
朱曰藩眯起了眼睛，「早聞舟山外情處耳目眾多————」
如今的徐州知府譚倫連續兩次在黃河以北潰堤，勉強維護徐州大部分範圍不受黃河之苦，但魚台、單縣、曹縣一帶淪為水澤。
這是明廷無力修繕黃河的後果，也是徐州的無奈之舉————實際上這齣自朱曰藩之手，最早的一次潰堤就是他幹的。
可以說這是一次改變了黃河格局的選擇，北岸大堤被掘開後，河水狂湧入山東，由西向東大範圍泛濫漫捲，一部分湧入了南北運河，間接導致了微山湖的擴展，另一部分與荷水合流，向東北方向匯入濟南。
雖然吳桂芳、譚倫竭力將民眾遷居到運河以東，但依舊對三縣之地造成了極大的損失，數十萬民眾或死或淪為流民，這也是沂州如今混亂不堪的主要原因。
徐渭曾經如此評價，朱曰藩此人，是個毒士，堪稱賈文和第二。
朱曰藩此計，雖然是無可奈何，之前百多年來，明廷花了很大力氣來對付黃河，那是因為漕運，現在不用漕運了，明廷自然不肯管。
但向北決堤，堪稱絕戶計，這意味著韃靼不可能從北直隸、山東北部向南攻入徐州府————大片的黃泛區，讓韃靼騎兵無用武之地。
陳銳打量著朱曰藩，「你是想走東漢、北宋故道？」
「是。」朱曰藩點頭，他並不意外陳銳能看出這點。
所謂的東漢、北宋故道指的是黃河以前是往東北方向，在天津以南與山東北部注入渤海。
朱曰藩補充道：「對護衛軍來說也是好事。」
「難道就不用修繕河道了？」金福嗤笑了聲，「如今微山湖等湖泊常年泛濫，藤縣、
鄒縣等地流民甚苦，譚倫能有什麼辦法，最後還不是要舟山來解決！」
朱曰藩坦然道：「但若是黃河能走東漢故道，連接大清河，他日北伐，護衛軍出山東，糧草無虞。」
陳銳微微頷首，的確如此，護衛軍若要出兵北伐，由東向西，藉助不到河流之利，但若是黃河走東漢故道，糧草能從徐州、沂州北上————對陣韃靼，糧草、軍械是重中之重。
「如今黃河漫捲泛濫，也不是想讓河水走東漢故道就能走的。」金福搖了搖頭，「—
廂情願罷了————若要修繕，至少要拿下東平州、青州北部、濟南西部，耗費至少兩年時光，僱傭民夫數以萬計————這還是韃靼不出兵的情況下。」
金福的話讓朱曰藩無言以對，陳銳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欲護衛軍出兵剿倭，舟山有兩個條件。」
朱曰藩臉色有些難看，忍了忍沒說什麼陰陽怪氣的話，只拱手道：「請陳師正指教。」
「其一，你去沂州。」陳銳面無表情的說：「早則今年，遲則明年，舟山就會動手修繕河堤，黃河、南北運河、大大小小數十湖泊。」
「安撫民眾，編戶流民————」徐渭嘿嘿說：「治河，乃是苦事，但既然你有因，那就要有果。」
朱曰藩瞥了眼徐渭，「責無旁貸。」
頓了頓，朱曰藩繼續說道：「從南北運河以東往北，滋陽、曲阜、汶上、東平州，至東阿縣境內。」
陳銳難得的露出一絲笑容，沂州、曲阜、東平州再到東阿縣，而東阿縣邊上就是大清河。
換句話說，朱曰藩在決堤之前就考慮過如何治水，也的的確確試圖讓黃河走東漢故道入海。
而朱曰藩雖然嘴裡沒說，但話里話外提了好幾次護衛軍北伐————家破人亡的朱曰藩當時沒有奔赴南京，而是選擇在最前線的徐州，這本身就代表了些什麼。
「雖然如今是徐州軍所轄，但很多事現在就可以準備了。」徐渭想了想，「今年秋收之後，至少舟山薯、舟山豆能果腹，內書房會調吳澤總領治河事，到時候你徑直去臨沂。」
「好。」朱曰藩一口應下。
徐渭笑著說：「現在可以說福建倭患了。」
朱曰藩大為詫異，看向陳銳，「不是有兩個條件嗎？」
陳銳冷冷道：「第二個條件就是，你要說清楚福建倭患事。」
吳桂芳能與吳百朋並稱「二吳」，心機手段都是上上之選，更手掌兵權，而且也不缺經驗，貿貿然讓心腹朱曰藩奔赴舟山求援，這實在是太過古怪了。
朱曰藩嘴角扯了下，這讓陳銳、徐渭更加確定，自己猜的沒錯，裡面必然有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