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鹿即民心
第558章 鹿即民心
唐順之是去年十一月北上，即刻赴任登州內書房，他將內書房設在了棲霞縣，此地同時也是三旅的旅部駐地。
棲霞縣位於登州中部，近山有河，北望蓬萊，南探萊陽。
蓬萊縣是原先登州府的治所，人口最多，也最為繁華，而萊陽縣有著對如今舟山非常重要的金礦，所以樓楠才會選擇將旅部駐紮在中部的棲霞縣。
唐順之抵達棲霞縣後先是以寧海州土地侵吞事行雷霆手段，隨後巡視各地，以春風化雨的態度緩解各地緊張的局勢，手段巧妙，言語犀利，使得殘破的登州各地有恢復之像。
登州的清查田畝比寧紹台那邊要順利很多很多，在春耕之前就基本完成了，一方面是韃靼對登州地方上的破壞非常嚴重，導致出現大量無主的田地，這些田地都是由各地內書房分發給民眾的，所以內書房對田地數據掌握的程度很高。
另一方面是因為寧海州事件，血淋淋的腦袋還掛在城牆頭上呢，各地大戶都不敢作死，唐順之甚至刻意的沒有巡視山東最靠東的文登縣——結果人家主動將黃冊備份送到棲霞縣。
最終唐順之上呈舟山內書房的數據是，登州府九縣一州，共統計出田地二十三萬頃。
這是個相當高的數據了，洪武年間，全山東一共也就一百二十三萬頃田地而已，而且唐順之統計的數據是沒有包括衛所下轄田地的。
不同於寧紹台三府，登州五個衛所下轄的田地非常多，光是文登縣一地，就有威海衛、成山衛、靖海衛三個衛所，他們的田地比文登縣下轄的田地還要多。
春耕開始後，唐順之走遍了登州九縣一州，大力推行礦肥與舟山薯豆，同時也將舟山行海貿事遍告各地大戶，不少大戶都選擇種植桑樹、棉花，山東的絲綢、棉布也是很有名氣的。
一直到春耕結束，都四月份了，各項事務都進入正軌，舟山內書房下文，調唐順之主持山東內書房，他才在抵達登州半年多之後才出現在煙臺山。
戚繼光恭恭敬敬的行禮，親自給這位瘦黑的中年文人奉茶，不是因為對方的地位，不是因為對方名滿天下的名望，而是對方在半年內為登州做的這些事。
而唐順之在抿了口茶，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戚繼光心頭大震。
「應該是高新鄭吧？」
在北赴山東之後，在知道戚繼光依舊沒有投入舟山之後，唐順之第一時間就做出了精準的判斷，要知道明廷棄山東，就連朝中山東籍貫的官員都無比憤慨，大量山東名士投入舟山，就連李開先這等人物都毅然北上。
在這種情況下，同樣遭到拋棄的戚繼光卻在堅持————自然是有理由的。
看了眼都有些控制不住臉上表情的戚繼光，唐順之笑著說：「不論其他，元敬養氣功夫遠不及師正。」
戚繼光苦笑了兩聲，其實之前有一段時間，很多人將陳銳與他並列，一方面是因為兩人當年南下途中，聯手焚毀通州糧草，聯手在魚台大戰力挽狂瀾，同時又各自組建大軍，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兩人都是韃靼高價懸賞的人。
但如今，陳銳的名聲早已經遠遠壓過了戚繼光，不過後者對此也並不覺得意外或者沮喪。
「舟山入主登州，登州軍未有動靜，你戚元敬自然是有些原因的。」唐順之輕笑道：「朝中無望，無非是裕王府，而裕王最重高新鄭。」
「不止是老夫，只怕師正、文長也猜得到。」唐順之頓了頓，嘖嘖道：「師正的確有量，容你細思。」
戚繼光深吸了口氣，直視唐順之，「荊川公覺得，可有望？」
「若有望，老夫何以北上？」唐順之毫不猶豫的說：「不過既然許你細思，你且看著就是。」
看戚繼光緊緊抿著嘴，唐順之哈哈笑道：「元敬至今未入舟山，無非一為裕王，二為氣節，你覺得老夫無氣節嗎？」
「的確，我唐順之無氣節，乃貳臣，但並不後悔。」
「明失的是鹿嗎？」
「不，失的是民心。」
「或者說，鹿即民心。
」
「民心所向，即滔滔大勢，縱山崖巨石，亦難阻之。」
唐順之神情淡漠，在南京的這兩年多時間，他看的太清楚了，嘉靖帝修道煉丹不顧國事是原因，朝中政爭紛亂是原因，財用不足是原因，裕王、景王奪嫡是原因，但最重要的是朝棄民心。
如果沒有舟山，唐順之會遁入深山，因為沒有希望，大明頂多靠著淮河、長江勉強維繫半壁江山苟延殘喘，或許最後會被韃靼所滅，或許最後會覆滅於比韃靼更強的胡人之手，一如當年的南宋。
但如今有了舟山，唐順之看到了希望，他欣喜於護衛軍之強，欣喜於陳銳之志，但更欣喜於舟山對民心的爭取。
如果沒有舟山，明廷再如何不得民心，有識之士還是不得不依附朝廷施展抱負，如果朝廷不用，那也只能如南宋辛棄疾那般【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了。
而現在有了舟山，不管陳銳是刻意為之，還是本意如此，終究大攬民心，有識之士就有了其他的選擇————與南宋同樣轟轟烈烈割據一方的鐘相楊麼不同，陳銳出身衛所，白手起家時候身邊有沈束、徐渭、周君仁、周君佑這等出自大明體系的文武俊傑，不會使有識之士來投有心理壓力。
唐順之很確定，就算嘉靖帝今日駕崩，裕王登基稱帝，也難以收拾殘局————
所謂的殘局，是指與舟山爭民心。
這是沒辦法的事，今歲俺達遣派大軍攻伐遼東，收復朵顏三衛，明歲必然會戰事再起，而在山東碰了個大釘子，沒有把握，俺達是不會攻山東的。
而山西、陝西那邊，俺達與蒙古宗主大汗頗有間隙，相互之間摩擦不斷，很可能會達成協議。
所以，明年俺達的重點很可能是河南，攻破黃河防線，將戰線推進到淮河領域————形成南宋局勢。
到那時候，中原之地的防線主要就是襄樊、淮西————朝廷的資源都會用在這兩個戰區，而資源只可能從民間搜刮，如何與舟山爭奪民心呢？
唐順之啟程離開煙臺山的時候，戚繼光滿懷的蕭瑟。
唐順之是去年十一月北上，即刻赴任登州內書房，他將內書房設在了棲霞縣，此地同時也是三旅的旅部駐地。
棲霞縣位於登州中部，近山有河，北望蓬萊，南探萊陽。
蓬萊縣是原先登州府的治所，人口最多，也最為繁華，而萊陽縣有著對如今舟山非常重要的金礦，所以樓楠才會選擇將旅部駐紮在中部的棲霞縣。
唐順之抵達棲霞縣後先是以寧海州土地侵吞事行雷霆手段，隨後巡視各地，以春風化雨的態度緩解各地緊張的局勢，手段巧妙，言語犀利，使得殘破的登州各地有恢復之像。
登州的清查田畝比寧紹台那邊要順利很多很多，在春耕之前就基本完成了，一方面是韃靼對登州地方上的破壞非常嚴重，導致出現大量無主的田地，這些田地都是由各地內書房分發給民眾的，所以內書房對田地數據掌握的程度很高。
另一方面是因為寧海州事件，血淋淋的腦袋還掛在城牆頭上呢，各地大戶都不敢作死，唐順之甚至刻意的沒有巡視山東最靠東的文登縣——結果人家主動將黃冊備份送到棲霞縣。
最終唐順之上呈舟山內書房的數據是，登州府九縣一州，共統計出田地二十三萬頃。
這是個相當高的數據了，洪武年間，全山東一共也就一百二十三萬頃田地而已，而且唐順之統計的數據是沒有包括衛所下轄田地的。
不同於寧紹台三府，登州五個衛所下轄的田地非常多，光是文登縣一地，就有威海衛、成山衛、靖海衛三個衛所，他們的田地比文登縣下轄的田地還要多。
春耕開始後，唐順之走遍了登州九縣一州，大力推行礦肥與舟山薯豆，同時也將舟山行海貿事遍告各地大戶，不少大戶都選擇種植桑樹、棉花，山東的絲綢、棉布也是很有名氣的。
一直到春耕結束，都四月份了，各項事務都進入正軌，舟山內書房下文，調唐順之主持山東內書房，他才在抵達登州半年多之後才出現在煙臺山。
戚繼光恭恭敬敬的行禮，親自給這位瘦黑的中年文人奉茶，不是因為對方的地位，不是因為對方名滿天下的名望，而是對方在半年內為登州做的這些事。
而唐順之在抿了口茶，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戚繼光心頭大震。
「應該是高新鄭吧？」
在北赴山東之後，在知道戚繼光依舊沒有投入舟山之後，唐順之第一時間就做出了精準的判斷，要知道明廷棄山東，就連朝中山東籍貫的官員都無比憤慨，大量山東名士投入舟山，就連李開先這等人物都毅然北上。
在這種情況下，同樣遭到拋棄的戚繼光卻在堅持————自然是有理由的。
看了眼都有些控制不住臉上表情的戚繼光，唐順之笑著說：「不論其他，元敬養氣功夫遠不及師正。」
戚繼光苦笑了兩聲，其實之前有一段時間，很多人將陳銳與他並列，一方面是因為兩人當年南下途中，聯手焚毀通州糧草，聯手在魚台大戰力挽狂瀾，同時又各自組建大軍，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兩人都是韃靼高價懸賞的人。
但如今，陳銳的名聲早已經遠遠壓過了戚繼光，不過後者對此也並不覺得意外或者沮喪。
「舟山入主登州，登州軍未有動靜，你戚元敬自然是有些原因的。」唐順之輕笑道：「朝中無望，無非是裕王府，而裕王最重高新鄭。」
「不止是老夫，只怕師正、文長也猜得到。」唐順之頓了頓，嘖嘖道：「師正的確有量，容你細思。」
戚繼光深吸了口氣，直視唐順之，「荊川公覺得，可有望？」
「若有望，老夫何以北上？」唐順之毫不猶豫的說：「不過既然許你細思，你且看著就是。」
看戚繼光緊緊抿著嘴，唐順之哈哈笑道：「元敬至今未入舟山，無非一為裕王，二為氣節，你覺得老夫無氣節嗎？」
「的確，我唐順之無氣節，乃貳臣，但並不後悔。」
「明失的是鹿嗎？」
「不，失的是民心。」
「或者說，鹿即民心。
」
「民心所向，即滔滔大勢，縱山崖巨石，亦難阻之。」
唐順之神情淡漠，在南京的這兩年多時間，他看的太清楚了，嘉靖帝修道煉丹不顧國事是原因，朝中政爭紛亂是原因，財用不足是原因，裕王、景王奪嫡是原因，但最重要的是朝棄民心。
如果沒有舟山，唐順之會遁入深山，因為沒有希望，大明頂多靠著淮河、長江勉強維繫半壁江山苟延殘喘，或許最後會被韃靼所滅，或許最後會覆滅於比韃靼更強的胡人之手，一如當年的南宋。
但如今有了舟山，唐順之看到了希望，他欣喜於護衛軍之強，欣喜於陳銳之志，但更欣喜於舟山對民心的爭取。
如果沒有舟山，明廷再如何不得民心，有識之士還是不得不依附朝廷施展抱負，如果朝廷不用，那也只能如南宋辛棄疾那般【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了。
而現在有了舟山，不管陳銳是刻意為之，還是本意如此，終究大攬民心，有識之士就有了其他的選擇————與南宋同樣轟轟烈烈割據一方的鐘相楊麼不同，陳銳出身衛所，白手起家時候身邊有沈束、徐渭、周君仁、周君佑這等出自大明體系的文武俊傑，不會使有識之士來投有心理壓力。
唐順之很確定，就算嘉靖帝今日駕崩，裕王登基稱帝，也難以收拾殘局————
所謂的殘局，是指與舟山爭民心。
這是沒辦法的事，今歲俺達遣派大軍攻伐遼東，收復朵顏三衛，明歲必然會戰事再起，而在山東碰了個大釘子，沒有把握，俺達是不會攻山東的。
而山西、陝西那邊，俺達與蒙古宗主大汗頗有間隙，相互之間摩擦不斷，很可能會達成協議。
所以，明年俺達的重點很可能是河南，攻破黃河防線，將戰線推進到淮河領域————形成南宋局勢。
到那時候，中原之地的防線主要就是襄樊、淮西————朝廷的資源都會用在這兩個戰區，而資源只可能從民間搜刮，如何與舟山爭奪民心呢？
唐順之啟程離開煙臺山的時候，戚繼光滿懷的蕭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