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回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84章 回師

  十一月初六,晴,有風。

  龜縮在村子裡的孫覺得有些屈,在屋子裡來來回回走個不停,惹得一旁的朱、

  虞德燁直翻白眼。

  這時候,咯哎一聲,門被推開了,進門的沈一貫臉上還掛著汗珠,顯然是跑回來的。

  今日是護衛軍回師之日,除了舟山內部之外,官場上一個人都沒來,但大量的浙江名土或名門子弟都匯集沈家門。

  大部分都來自紹興、金華、杭州三府,主要原因在於幾個月前護衛軍馳援杭州那一戰,甚至台州也有人來,反而是寧波府本地沒來什麼人。

  雖然說舟山隸屬寧波府,與民間來往密切,但畢竟目前不行海貿事,所以大量海商反而是與崇明那邊聯繫更加緊密。

  而寧波府目前出任的官員中,以通政使趙文華、兵部左侍郎張時徹為首,兩人一個是嚴嵩義子,一個是徐階同年,都知道嘉靖帝如何忌憚舟山,所以更是不出面。

  所以,除卻軍中的麻夏、吳大績之外,剩下的十人中,只有沈一貫跑去觀景。

  「怎麼了?」朱有些好奇。

  孫鏈停下來腳步,幸災樂禍的問:「撞見誰了?」

  陶景同笑著說:「沈兄祖父漁江公名望頗高,來往皆俊傑—」

  沈一貫臉色稍有些難看,眼神閃爍不定,突然轉頭看向了張元,「你去一趟碼頭,

  務必找到丁公。」

  朱神色微變,「你到底撞見了誰?」

  讓張元出面,是因為年少不容易被人察覺,而且這大半年來,變化不小。

  而要找的丁邦彥,是如今沈家門中不多的幾個知曉內情的人。

  而此時此刻,十餘艘海船正緩緩停駐在沈家門碼頭處,看著排列整齊的護衛軍士卒有條不紊的下船,碼頭周邊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高昂的呼聲。

  甲板上的陳銳扶刀而立,碩長身軀披著的玄色大擎被海風吹得鼓起,在空中獵獵作響。

  「如此盛景,當可自傲。」身側的徐渭笑著如此點評。

  陳銳沒說什麼,第一支北上的大軍,大敗韃,應該受到如此禮遇。

  另一側的孫鈺卻有些感慨,昨日在劉家莊的時候,就已經接到了沈家門傳信,信中提及來迎的人名讓他也頗為震動。

  其他地方不說,至少紹興府幾乎是群賢必至,不僅僅是餘姚、會稽山陰三縣,諸暨,

  上虞、新昌、蕭山幾縣的大族也都有人來。

  按照之前議定的,下船的士卒沒有回營,而是在碼頭兩側整隊,這次回師的只有直屬營,倒是站的下。

  不動如山的隊列,雪亮的軍械,士卒們昂然而立,背脊挺直,雖悄然無聲,在圍觀的人群眼中,卻透出沖天殺氣。

  這是一支能步卒抗韃騎兵的精銳,這是一支大潰萬餘敵軍的強軍。

  而在這些浙江本土名士看來,這是一支能護衛鄉梓的軍隊,杭州一戰中護衛軍以及陳銳的所作所為,早就傳遍整個浙江。

  不同於朝中某些官員,只是將舟山作為可能的選擇,而在很多浙江人看來,舟山已經成為一種的選擇。

  陳銳、徐渭、陳子鑾、孫鈺等人是最後下船的,來迎的人群湧上碼頭,為首的自然是沈束,他身後是需要人扶才能行走,今年已經七十歲的孫堪。

  用眼神制止住兒子孫鈺上前拜見,孫堪顫顫巍巍的接過弟弟孫升端來的酒碗,雙手捧著遞到了陳銳身前。

  「離曲阜之日,只望多殺幾個韃賊,不過年許,山東三戰,痛擊,狂喜至今。」

  「今日以酒來賀。」

  陳銳雙手接過酒碗,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群,或有振奮者,或有淚痕未乾者,更有躍躍欲試者。

  這時候的陳銳才真實的感受到,自己選擇北上山東,並且大敗靶到底能給自己,給舟山帶來什麼。

  「諸位當知陳銳之志。」陳銳乾脆利索放聲道:「這碗酒,首敬陣亡將士,英靈不遠,當可同飲。」

  陳銳將半碗酒水灑在地上,隨後一口飲盡。

  隨後是繁瑣的介紹,除卻孫家、陶家之外,大部分人都不認識,由沈束、孫升、蕭鳴鳳幾人一一引見。

  雖然略有些不耐煩,但陳銳心裡很清楚,舟山的將來是必定要引入浙江本地大戶的,


  或者說,舟山將來對浙江的控制,很大程度需要這些人的配合,所以耐心的一一寒暄。

  來的最多的還是紹興、杭州兩地,這主要是杭州一戰的影響導致。

  其中名望最高的是上虞金柱,嘉靖十三年進土,曾在江陰任縣令,遭倭寇、盜匪圍城,堅守四十九天,斬首千餘,乃是紹興府少見的文武雙全的人傑。

  去年金柱任河南省南陽府裕州知州,率兵北上,在懷慶府抵禦韃靶,因負傷才辭官回鄉。

  陳銳眉頭微,這個人有可能與裕王有干係,回頭或許可以去信問問吳百朋,當時後者也在懷慶府。

  金柱宦海沉浮十多年,敏銳的察覺到了陳銳的心思,只笑了笑沒有說什麼,半轉身介紹身後的中年人,「上虞一地,首推謝氏,東山之後,居於東山。」

  「不敢當。」中年人含笑擺手。

  沈束笑著介紹了這幾句,這位中年人是上虞謝瑜,嘉靖十一年進士,紹興進士擊彈劾嚴嵩,就是這位起的頭奏摺上非常直接了當的要求嘉靖帝砍了嚴嵩的狗頭。

  當然了,謝瑜都已經被削職為民好些年了。

  除這兩人之外,陳銳注意到了幾個杭州人,每一個都是兩榜進士,如今也都不在朝中任職。

  蕭山黃九皋、仁和張瀚、錢塘陳洪範、陳洪蒙兄弟,這三個地方都是半年前護衛軍出兵護衛之地。

  四人中,以張瀚最為出色,他去年任大名府知府,曾與宣府軍並肩抵禦韃靶南侵,成功的拖延了時間,使得河南官軍渡過黃河,在懷慶府集結重兵。

  不過張瀚很快就因大名府失陷而被罷職,憤慨之下歸鄉。

  眾人寒暄著進了議事堂,坐的滿滿當當,雖然都是浙江名士,卻七嘴八舌的問著山東戰事。

  由不得不好奇,山西那邊戰事慘烈,勉強支撐,而山東卻是大敗韃靶,雖然說大部分都是漢軍,但護衛軍在兵力約莫相等的情況下挫敗騎兵,顯得獨樹一幟。

  門口的丁邦彥瞄了眼裡面,視線在其中兩人身上打了個轉。

  一個是山陰朱公節,其子朱,另一人是勤縣沈明臣,他是沈一貫的伯父。

  恰巧,朱與沈一貫如今都在議事堂任職。

  今日,沈一貫這廝不顧同伴勸阻,非說勤縣不會來什麼人,爬到碼頭北側的山頭去,

  結果好懸被沈明臣撞了個正著。

  一路狂奔回了村子,但沈一貫也不太確定伯父到底看清楚自己沒有。

  丁邦彥有些遲疑,這事兒鬧得自己怎麼解決?

  思索良久之後,丁邦彥找到了吳大績、麻夏。

  「太平縣那邊也有人來。」麻夏噴噴道:「還好我低著頭。」

  「認識你?」

  「嗯,趙大正,是太平趙家子弟,是貴州巡撫方崖公的堂弟。」麻夏解釋道:「我雖出身松門衛,但卻是居於太平縣城,曾在趙家塾堂。」

  丁邦彥點點頭,「你們說———如何處置?」

  吳大績與麻夏對視了眼,前者小聲說:「倒是可以找個人試探一二。

  「誰?」

  一刻鐘後,問清楚情況的孫鈺一臉晦氣,卻不得不應下這件事。

  議事堂內的話題已經從山東轉移到了東南,不過倒是沒有人提及淮安、海州,而是說起了倭寇。

  淮安一戰,殘餘的倭寇、亂民分為三支,一支越過羽山進入沂沐河谷,小部分竄入碩項湖中,而以陳思盼為首的海商、倭寇揚帆出海。

  其實陳思盼的選擇並不多,蘇松一代有徐唯學、毛海峰,登州、膠州都駐有重兵,舟山對他們來說更是虎穴。

  所以,要麼北上去青州南部的日照一代,要麼南下去福建。

  歷史上再過十年,福建倭患極為嚴重,但如今卻還穩得住,一方面是福州、興化府、

  泉州府的幾個衛所都有海船,戰力不算太差。

  但另一方面,也是主要原因,如今南洋那邊的銷路基本斷了,倭寇的海船並不大,遠去南洋太遠,而去倭國的銷路被汪直集團壟斷。

  所以,陳思盼等人只能為寇,而不能為商。

  但偏偏陳思盼、吳美干、顧良玉等倭寇頭領都是福建本地人,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事實歷史上,福建倭患主要是集中在新倭,也就是真正的倭寇。

  而之前的汪直、徐海、陳思盼、許棟、徐唯學這些被稱為倭寇或海商的頭領都集中在浙江、松江、蘇州沿海,而這些人也都不是浙江、蘇松人。

  於是,陳思盼在海州敗北之後一路南竄,繞過了舟山,迫於無奈只能盤桓在台州、溫州沿海。

  陳銳安靜的聽著趙大正的講述,倭寇侵襲台州太平、黃岩,就連首縣臨海也遭到侵襲,海門衛、松門衛幾乎沒有抵抗能力。

  倭寇肆意劫掠,裹挾青壯也就是說,陳思盼這夥人已經從半盜半商徹底轉為了倭寇,以劫掠為生。

  趙大正邊上坐著的是陳銳的老相識,去年一同南逃的張遜業,他是溫州永嘉人氏,名臣張孚敬次子。

  永嘉縣與後世的永嘉縣不是一個地方,位於甌江南側,距離出海口不算太遠,駐守出海口的盤石衛屢屢被擊潰,倭寇大掠永嘉,張遜業的長兄張遜志被殺。

  所以,這次張遜業與趙大正奔赴舟山,主要就是因為倭亂。

  徐渭眯著眼與陳銳、周君佑、陳子鑾對視了眼,對於舟山來說,這不算什麼壞消息。

  一方面可以通過剿倭來訓練新兵,另一方面也能將舟山的影響力傳播到台州、溫州一帶。

  陳銳想了會兒問道:「台州知府、溫州知府,何許人?」

  官二代張遜業毫不客氣,「皆庸碌之輩!」

  趙大正也不留情面,他兄長如今是貴州巡撫,也是封疆大吏。

  金柱突然開口說:「台州知府盧奮,據說與景王府有些瓜葛。」

  「可能吧。」張遜業遲疑了下,「此人嘉靖二十三年進士,景王母族姓盧。」

  趙大正補充道:「台州催繳積年拖欠,又應派餉銀,民間甚苦。」

  雖然說的隱嗨,但大家都聽得懂-八成是這個姓盧的手段有些酷烈。

  陳銳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轉頭看向周君佑、萬表,「準備好了?」

  「都已經妥當。」萬表點頭,「選在馬峙島上,與沈家門隔海相望。」

  「名單已經統計過了。」徐渭輕聲道:「明日拜祭陣亡將士,後議新兵入軍,諸公可留下觀禮。」

  頓了頓,徐渭看向趙大正、張遜業,「出兵台州溫州,非是小事,不過護衛軍捍衛海疆,不會視若無睹。」

  趙大正、張遜業均起身行禮致謝。

  金柱輕輕嘆息一聲,朝廷無力撫平東南,如今風波一起,皆望舟山。

  黃昏時分,站在沈家門碼頭處,沈明臣有些遲疑不定,基本上所有人都選擇留宿,因為明日還要觀禮,自己是回鄞縣還是留下呢?

  此次來舟山,只是一時興起,但卻沒想到有些意外,沈明臣眉頭緊鎖,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嘉則,這是要回鄞縣?」

  溫和的言語在身後響起,沈明臣轉頭看見了孫升,行禮道:「志高兄。」

  「盤桓不去,猶豫難決,嘉則似有心事?」

  沈明臣微微眯眼,他很清楚,餘姚孫家與舟山之間的關係非常特別。

  一方面孫家人幾乎都是陳銳救下的,另一方面孫升幼女與陳銳已然定親。

  自己一個老秀才,雖然在本縣有些名望,但在今日舟山,不過爾爾,孫升這位特殊人物突然找到自己,不可能沒有理由。

  那個猜測,漸漸在沈明臣心中成為現實。

  「十三人,都在舟山?」

  沒想到沈明臣如此開門見山,孫升微覺然,「如今只有十二人。」

  看沈明臣不語,孫升輕聲道:「嘉則以詩才見長,但心思敏捷至此,正是舟山急需的人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