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借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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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五日,當陳銳還在狼狽逃竄的時候,韃靼主力已入濟寧州。

  日夜騎馬的袁接醉生夢死,身子骨都快被掏空了,早就沒了警惕性,甚至於都忘記了被自己扣下的馬芳。

  韃靼以兩百游騎誘出了千餘明騎後,兩翼重兵包抄,完美的吃掉了江北總兵麾下的最後一支有戰鬥力的騎兵。

  面對數以萬計撲來的韃靼騎兵,上任還沒超過十天的江北副總兵袁接,率數十親衛率先逃亡。

  主將先逃,三千明軍步卒輕易的潰散開來,徐州參將倪泰一邊不住的咒罵,一邊不得不跳入冰涼刺骨的運河中逃命。

  韃靼完美的達到了目的,但明軍戰力如此孱弱還是讓俺答大為意外,事實上,除了在京畿之外,明軍的戰鬥力並不算弱,也讓韃靼受損不小。

  但是,得寸進尺,往往不是因為自己的貪慾,而是因為對方太過於廢物。

  俺答沒有經過太多的考慮,率兩萬餘韃靼騎兵侵入了徐州,直撲江北總兵駐地沛縣。

  其實徐州也因為黃河經常性的決堤導致北側水路縱橫,但這麼大一塊肥肉放在眼前,俺答哪裡有不吃的道理?

  當密密麻麻的韃靼騎兵如同蝗蟲一般沖入徐州的時候,陳銳一行人已經向東南方向越過了寧陽縣。

  「你是……」

  「君仁?」

  周君仁用難以置信的表情打量著面前的青年,「你怎麼會在這兒?」

  青年長嘆一聲,還沒開口,已然是淚流滿面了。

  「先吃點東西吧。」周君佑也走了過來,手中只有一個干硬的饃饃,用力掰了一半遞了過去。

  從鄆城突圍而出已經是第四天了,攜帶的乾糧基本都吃完了,陳銳自然是不會劫掠地方,正愁著去哪兒弄點糧食果腹。

  「大哥。」周君仁帶著青年找到陳銳,自那日之後,周家兄弟隨老哈、司馬一般稱陳銳為大哥,雖然他們都比陳銳要大。

  「東涯公?」陳銳也有些吃驚。

  「若是東涯公尚鎮宣大,俺答何能侵入京畿。」周君仁嘆了口氣。

  東涯指的是前兵部尚書翁萬達,他是去年年底回鄉守孝,朝中公認,若是翁萬達、周尚文尚鎮守邊關,絕不至於出現韃靼肆虐京畿,京師淪陷這等事。

  這位青年是翁萬達的義子翁從雲,當年跟著翁萬達在宣府、大同與周君仁等人都相熟。

  實際上六月份韃靼攻大同,總兵、副總兵先後陣亡,嘉靖帝就下旨奪情起復翁萬達了。

  但作為一個兩榜進士出身的官員,翁萬達自然是不肯的,所以遣派翁從雲攜《乞恩陳情終制疏》上京。

  意外就出在這兒,翁從雲北上在河間府遇盜,失落表疏,正不知所措的時候,一聲霹靂,京師淪陷,韃靼南下。

  簡單的相互講述這段時間的經過後,翁從雲低低呢喃,神情還有些恍惚。

  而陳銳卻眼睛亮了起來,如果說整個濟寧州,不,整個兗州府……也不,整個山東,最富有的地方在哪兒,這個不太好說。

  但最富有的家族,卻是顯而易見的。

  這兩個家族都在兗州府,而且都在濟寧州。

  一個是魯王府,另一個是曲阜孔家。

  魯王府雖然也讓人厭惡,但畢竟是藩王,這個馬蜂窩……這時候的陳銳不想去捅。

  其實曲阜孔家也是個馬蜂窩,比魯王府更讓人生厭,也比魯王府更加讓人忌憚。

  但在這個時間點……陳銳習慣性的摸著下巴陷入了沉吟。

  有理由的,而且理由很充分,因為翁從雲正是從曲阜逃出來的。

  眾人聽著翁從雲略帶悲涼的講述,戚繼光、樓楠、周君佑這些讀過書的人都有些目瞪口呆,而陳銳卻是在冷笑。

  事實上絕不僅僅只是翁從雲一個人。

  將近一個月前,相當一批人困於天津左右,等他們選擇南下的時候,運河被堵塞,部分人留在船上等待,而另一部分人選擇在東岸下船,試圖步行南下。

  翁從雲也是其中一個,他是從東昌府下船的,穿過東阿、東平州、汶上等地,抵達曲阜。

  當時魚台左右正爆發戰事,所以大量人都選擇在曲阜落腳……濟寧州最安全的一處。

  這一代衍聖公孔貞干雖然年未滿三十,但極有名望,母親是正德年間的天下名臣李東陽的女兒。


  孔貞干早年與張延齡的女兒定親,成年後張延齡早已失勢,下獄十多年,最後被斬,但孔貞干還是取了其女,為世人所稱道。

  但正是孔貞干在曲阜接納了先後三批多達百餘人的官員以及家眷,卻在魚台一戰之後竭力挽留……最後乾脆將這些人軟禁起來。

  聽翁從雲說到這兒,在場的人也沒誰是真的傻子,都猜到了這位衍聖公在打什麼算盤。

  京師淪陷,韃靼得大半北地,有當年蒙古席捲天下之勢,在這種情況下,孔貞干自然是要有所取捨的……說白了就是首鼠兩端。

  孔貞干不傻,明朝是有可能守得住淮東的,但決計不可能守得住山東……更何況曲阜位於濟寧州,距離北直隸、河南並不遠。

  若是韃靼很快被擊敗,孔貞干將人送歸……雖然無恥,但終究沒有實質做什麼。

  如果朝中責備,大不了將衍聖公這個爵位讓給兒子就是了,難道明廷還能奪走衍聖公這個爵位?

  曲阜孔家的地位還是擺在這兒的。

  如果韃靼在北地紮下根……那麼這麼多代來,少有的二十出頭就繼承爵位的孔貞干自然是將這批官員作為禮物,雙手奉於缺少官員治理地方的俺答汗了。

  總而言之,自五代十國起,科舉制大興於世,世家漸漸消亡……曲阜孔家可能是唯一的世家了。

  他們不需要掌握兵權來保證地位,他們不需要每代都有兩榜進士保證門楣不墜,但卻會在這種關鍵時刻首鼠兩端來保證自己的安全。

  「孔貞幹什麼時候態度變了?」陳銳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翁從雲回憶了下,「約莫五六天前,昨日乾脆讓青壯守住了宅子,不許出入。」

  陳銳與戚繼光對視了眼,按照時間來推測,有可能孔貞干是知道韃靼此次攻山東的。

  周君仁奇怪的問:「那你是怎麼出來的?」

  翁從雲沉默了片刻後低聲說:「孔家不放人……國子監祭酒季泉公之母楊老夫人觸柱自盡,大亂之時,在下乘亂遁逃。」

  眾人都默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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