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美人帳下猶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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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五,徐州沛縣。

  城外東南五里處。鎮遠侯顧寰、漕運總督鄭曉率軍中大小將校數十人,遠遠眺望馳來的數十騎和幾輛馬車。

  鎮遠侯顧寰本職為漕運總兵,衙門設在淮安府,是因為戰事,才率兵北上,先後入徐州、山東。

  魚台一戰後,顧寰遣騎兵北上查探軍情,後漕運總督鄭曉調集民夫,摧河堤,將運河轉入獨山湖,再轉入微山湖,使得大量漕船得以南下。

  之後,顧寰留部分兵力屯於魚台,主力後撤至徐州沛縣,此地北依齊魯,以淮安、揚州為後盾,欲以此為大營。

  但顧寰剛起了個頭,就被調回南京,讓其失望不已。

  站在顧寰身後不遠處的陳銳眯眼細看,來者為首的是一個面容堅毅,身著亮鎧的將領。

  這叫不是冤家不聚頭啊,將近兩個月前的那件事……陳圭應該還不知道吧?

  陳銳瞄見了陳圭身後不遠處的一個青壯,記得好像就是那個手指被自己折斷的傢伙。

  「君錫兄。」跳下馬的陳圭親熱的摟著顧寰的肩頭,都是勛貴一脈,百多年來多有交情,「此戰大敗韃靼,有乃祖之風!」

  第一代鎮遠侯顧成在明初算不上一流戰將,但以敢戰聞名,曾經攻打鎮江被擒,掙斷繩索逃脫後,匯集殘兵殺了個回馬槍,硬生生的攻破鎮江。

  而顧寰身為漕運總兵,匯集兵力北上,入山東,野戰敗五千騎兵,護住南下的糧草,的確有些膽魄。

  顧寰謙虛了幾句,為陳圭一一介紹。

  鄭曉神色淡漠,即使聽到加兵部尚書銜後也沒什麼動容,他倒不是因為陳圭是嚴嵩的姻親所以才冷淡,而是文官與勛貴之間就應該是這個關係。

  顧寰是不同的,鄭曉總督漕運,不可能不與漕運總兵來往,兩人又一同北上,顧寰領軍,鄭曉總理輜重,配合默契。

  但如今朝中新設江北總兵,陳圭與鄭曉之間就沒什麼關係了,要不是恰好在沛縣,鄭曉都不會出迎。

  其他諸將中,陳圭都好言好語,從頭到尾都是笑臉待人,看不出對某個人特別的關注,但在宣讀詔令之前,還是有意無意的看了眼兩個人。

  一個是周尚文長子周君佐,另一個就是陳銳。

  這兩個人都在魚台一戰中發揮了極為關鍵的作用,但這不是陳圭關注的原因。

  之所以關注,是因為一路上,隱下行蹤的嚴世蕃反反覆覆的提到這兩個人名。

  陳圭一邊高聲吟誦詔令,一邊心中夾雜著些許惋惜。

  真是可惜了。

  袁接邁過了參將這道坎直接晉升江北副總兵,原本並無實職的周君佐晉濟寧參將,周君佑晉游擊將軍,周君仁晉守備。

  此外,其他幾名參將、游擊雖然沒有晉職,但也都有封賞。

  眾將臉上都有笑容,顧寰和鄭曉也都鬆了口氣,周家三子和周尚文舊部袁接都得以晉升,一方面是因為魚台一戰是韃靼南侵以來第一場勝戰,而另一方面也說明朝中並無阻礙。

  說白了,就是在說嚴嵩沒有作梗。

  顧寰和鄭曉心裡都有數,魚台一戰擊敗韃靼,依仗的就是近三千邊軍騎兵,如果周家三子不能論功,那就有軍心不穩之危。

  雖是戰時,但顧寰還是在沛縣的縣衙內設宴以待,陳銳對這種場合不太喜歡,也不太適應,但不好離開,只能陪坐在最下面。

  「回頭幫你問問。」周君仁湊過來,不滿的嘀咕道:「這一戰能僥倖,你才是首功。」

  「不用。」陳銳一口回絕,心裡卻在反覆斟酌,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按道理來說,顧寰、鄭曉的報捷奏摺,可能會對周家三子一筆帶過,但肯定會對自己大書特書的……這幾日,顧寰對自己的態度並沒有什麼變化。

  從軍中脈絡來看,雖然自己和周家三子相熟,但卻是顧寰親自簡拔而起的。

  朝中對周家三子都有晉升,說明嚴嵩沒有作梗,反而是自己毫無所獲……陳銳並不在乎這個,但總是要弄清楚緣由的。

  思索良久,陳銳瞄了眼對面不遠處的沈煉,難道是因為那封信?

  請陸炳在御前為自己誇功……陳銳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但即使陸炳不肯,也沒有必要作梗吧?

  而且這些日子陸續從運河上南下的官員很多,相當一部分都是顧寰或鄭曉親自迎來送往的,陳銳這個名字,如今在軍中分量實在不低。


  想來想去也想不通,陳銳琢磨著晚上要不要去找找沈煉,自己和周家三子率千餘騎兵駐守魚台,明後日就要返程的。

  這時候,帳後有絲竹之聲響起,陳銳眼中隱見冷色,抬頭看去,,一位身著綠裙的少女揚聲而唱,女聲軟糯動聽,婉轉千回。

  如今天下,最為繁華之地在南京,南京最繁華之處在兩岸楚館處處的秦淮河,而揚州也只是稍遜一籌……畢竟富甲天下嘛。

  雖然前世是個軍人,但也是遭到短視頻轟炸的,陳銳沒什麼太大反應,只是在心裡猜測,也不知道這個時代出沒出現所謂的「瘦馬」。

  身邊有些許騷動,陳銳嘴角動了動。

  北地哪裡能見到這樣的美女啊!

  不是說相貌,而是那種氣質,軟糯的女聲如同那只在空中擺動的白玉小手一般,撓在他們的心房上。

  陳銳轉頭瞄了眼,幾個熟悉的同僚中,最不堪的是袁接和馬芳,口水都快掉下來了。

  周君佐性情穩重,看不出什麼,周君仁眼中滿是不耐,而周君佑……眼中寒光閃閃,看向陳圭的眼神中夾雜著厭惡。

  一個多月的時間,京師淪陷,順天府、北直隸淪陷,至今還不知遼東、宣府、大同、山西等地的情況。

  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妻離子散,即使是這半個月內,雖然擊敗五千韃靼騎兵,但也付出了不小的折損……

  就在周君佑臉色陰沉都要滴出水的時候,一聲厲喝在堂下響起。

  陳銳並不意外的看見沈煉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案幾,戟指喝道:「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這兩句是出自唐代高適的《燕歌行》,用在這兒正恰如其分。

  不愧是嘉靖一朝出了名的大噴子,沈煉用如此簡單而直刺人心的言語讓整個大堂都安靜下來,不知所措的綠衣少女顯然聽得懂,臉色慘白的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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