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 雀棲春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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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個警官看了姜雀半天,一咬牙一跺腳,從姜雀手中抽走錢,偏過頭去指著大門一聲吼:「走!」

  姜雀麻利地背起穆春枝,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高個警官看著眼前盪起的小旋風,默默盤算了下自己那點可憐工資夠不夠填這筆帳。

  越算眉頭越緊,正想出去追人之際,左右肩膀各搭上來一隻手,兩位警官異口同聲:「這次差多少?」

  高個警官愁眉苦臉:「四千二。」

  「我添五百。」左邊那位半點沒猶豫。

  右邊那位更是大方:「算我一千。」

  「足夠了足夠了,剩下算我的。」高個警官瞬間眉開眼笑,衝著兩人單手比了個心,「好人一生平安。」

  兩人半點不吃他那套,翻著白眼就走,拖著調子留下句:「為人民服務。」

  高個警官哈哈笑了兩聲,蹲下身去收拾摺疊床,一低頭就看見床上印著的字,是有人用手指蘸著水倉促寫上的。

  會補齊。

  高個原地頓了半晌,嘆著氣收起摺疊床。

  姜雀和穆春枝從警察局離開後,徑直去了醫院。

  是穆春枝要求的。

  「我的眼角膜很健康,走正規渠道捐了吧。」穆春枝趴在她肩上慢慢地說,「給你留錢的計劃雖然泡湯,但眼角膜還是要捐的。」

  「死了還能給人帶去光明,多好。」

  正值晌午,碎光透過樹葉不斷灑落在兩人身上,姜雀低頭看著腳下的路說,回她:「好。」

  走到半路的時候,穆春枝的精神變得很差,在姜雀背上直往下倒。

  姜雀抬手叫了輛計程車,到醫院時,穆春枝的精神又短暫地好起來,清醒著填寫並簽署了捐獻志願書。

  醫生退出去後,病房只剩下姜雀和穆春枝。

  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虛弱得像道影子。

  姜雀遠遠地站在病床三步外,穆春枝喊她:「站那麼遠幹什麼,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姜雀沒動,抬起臉看她,肩背崩成緊緊的一條,她問穆春枝:「是不是因為照顧我太辛苦,所以你才會生病?」

  她不是個懂事的小孩。

  脾氣爛、性格差,挑食又不好好睡覺。

  穆春枝半夜還得起來哄她,這麼多年......

  「滴——」

  心跳監護儀突然發出急促的響聲,姜雀幾步衝到床邊,按下床邊的呼叫鈴,醫生和護士很快進來。

  穆春枝緊緊抓著姜雀的手,在醫生一番操作後,終於緩過來。

  氣都沒喘勻,先對姜雀說:「愛...愛不會讓人生病的,臭丫頭。」

  「我知道了。」姜雀握著她的手抵在額頭上,停跳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姜雀再也不敢亂說一句話,只握著穆春枝的手安靜坐在床邊。

  穆春枝清醒、昏迷、再清醒。

  一整夜只說了兩句話:「你出去,別看著我死。」

  第二句是:「我以為我能陪你很久。」

  天色由暗轉明,手中的溫度一點點涼透。

  ......

  眼角膜是死後摘取。

  醫院幫忙把穆春枝送到殯儀館,姜雀用身上所有的錢買了個骨灰盒。

  第二天清晨,她抱著穆春枝的骨灰走出了殯儀館的大門。

  她沒有哭,只是痛。

  下殯儀館的台階時,突然痛得很,腹部連著胸膛絞成一片,她抱著骨灰盒蹲在地上,痛到乾嘔。

  姜雀辦理了延緩入學的手續,一年的時間做了許多事。

  幫小丫頭找到了那隻藏起來偷偷死掉的貓。

  補齊了警察局的罰款。

  攢夠了高中三年的學費。

  考上了一所遠離姜振業的大學。

  也終於習慣了沒有穆春枝的生活。

  大學第二年,她終於攢夠錢,給穆春枝在她的家鄉買了塊墓地,穆春枝曾跟她說過,死後就回家,離姜振業遠遠的。


  大學第三年春,學校旁的柳樹抽了嫩芽,她推著車走過,看見一隻嫩黃的雀鳥停在枝頭上安然地梳理著羽毛。

  雀棲春枝。

  姜雀,穆春枝。

  她停在原地看著在春光下晃動的柳枝,淚如雨下。

  這麼簡單的道理,她居然現在才懂。

  大學第四年,老家的叔叔輾轉聯繫到她,傳來姜振業的死訊,不是要她回去,是要她小心。

  「他這次惹的債主不是善茬,你小心點。」

  姜雀關掉正在寫的論文,問叔叔:「姜振業埋在哪兒?」

  叔叔說了個地方。

  姜雀當天就請了假,連夜飛回老家,在一眾人的阻攔下刨了姜振業的墳。

  她的父親在她生命中的存在極弱也極強。

  她已經十幾年沒有喊過他爸,甚至連他的模樣也幾乎快要記不清。

  但就是這麼一個人,輕易就能毀掉她安穩平靜的生活。

  姜雀休學,輾轉躲了那些人半年,最終還是沒躲過。

  她推開出租屋的門,看見滿屋子的人和在月光下發亮的鐵棒,突然鬆了一口氣。

  懸在頭頂的鍘刀終於落下。

  鐵棒砸下來真挺疼的,不過其實本可以不那麼疼,主要她自己也欠,對著別人豎中指。

  姜雀看著眼前的畫面,腳尖在赤紅陣印上點了兩下:「你管這叫心魔?」

  這只是她的過去。

  她對過往沒有執念也沒有怨恨更沒有恐懼,她隨時都能衝破這幻境,堅持到現在不過是想看看穆春枝。

  她有些想她。

  眼前景象緩緩褪去,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哭聲:「師妹!師妹啊啊啊啊!」

  聞耀的聲音真的很吵。

  幻境消散,聞耀眼淚鼻涕一大把,也顧不得男女之防,撲上來一把抱住她。

  姜雀怕他鼻涕沾自己身上,使勁仰著脖子:「行了行了別哭了,真的像嚎喪。」

  聞耀沒放,拂生和照秋棠也抱了上來。

  隨後,沈別雲、徐吟嘯、葉陵川和孟聽泉都來了。

  姜雀被抱在中間,聽取哭聲一片。

  「哎哎哎。」姜雀用手使勁給自己撐開一絲空隙,「喘不過氣來了,喘不上——」

  好像蹭到鼻涕了。

  姜雀:「......」

  行叭。

  放棄抵抗。

  劍窟外,不少弟子也偷偷紅了眼眶,凡無長老竟也是滿眼淚花。

  華謠長老本來也在抹眼淚,突然感覺到一陣強大的靈力波動,她以為是宗主出關,抬頭往靈力來源處看去,卻是一位陌生男子。

  那人凌空立於劍窟對面,衣擺如流雲,面容清疏,周身氣質冷冽錚然。

  他眉目低垂,琥珀色的眼眸猶如琉璃,正專注望著劍窟前的望塵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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