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安西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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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寶十載的初夏,蔥嶺以西的熱風卷著沙礫,吹到了安西四鎮的邊境。

  高仙芝站在朅師國的城樓上,望著遠處地平線上揚起的塵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身後的親兵捧著一封譯好的書信,羊皮紙邊緣已被汗水浸得發皺。

  「黑衣大食的呼羅珊總督艾布·穆斯林,派了兩萬騎兵越過藥殺水,占了石國。」

  親兵的聲音帶著緊張,「石國王子逃到咱們這裡,說大食兵燒殺搶掠,還說『東方的土地,都該沐浴真主的榮光』。」

  高仙芝抽出腰間的橫刀,刀身在烈日下泛著冷光。

  這位出身高句麗的安西節度使,此刻已年近五十,臉上刻滿了風霜,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

  他鎮守西域十餘年,從碎葉城到怛羅斯河,哪裡有戰事,哪裡就有他的身影。

  吐蕃人被他打退過七次,大食人的小股試探也從未得逞,可這次不同——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剛取代倭馬亞王朝,正是擴張的勢頭最猛的時候。

  「召集葛邏祿、拔汗那的盟軍。」

  高仙芝的聲音沉穩如山地,「告訴他們,大食兵占了石國,下一個就是他們的牧場。

  想保住牛羊和帳篷,就跟我去怛羅斯,把這群戴頭巾的打回去!」

  三日後,怛羅斯河畔的平原上,唐軍與大食軍列陣對峙。

  高仙芝麾下的三萬兵馬,一半是身著明光鎧的漢家兒郎,一半是披髮左衽的西域盟軍,旗幟上「唐」字與各色部落圖騰交織,在風中獵獵作響。

  對面的大食軍則排著密集的方陣,黑袍白帽連綿如浪,駱駝背上的投石機正緩緩架設,空氣中瀰漫著椰棗與汗臭的混合氣味。

  「放箭!」高仙芝一聲令下,唐軍的弩箭如暴雨般傾瀉而出,撕開了大食軍的前排方陣。

  可大食兵很快用盾牌組成堅牆,伴隨著「真主至大」的呼喊,騎兵如潮水般反撲過來。

  這場仗打了五日五夜。

  唐軍的陌刀隊如牆而進,將大食騎兵劈得人仰馬翻。

  大食的駱駝兵則利用機動性,不斷襲擾唐軍側翼。

  到第五日傍晚,就在高仙芝準備親率精銳發起總攻時,身後突然傳來騷動——葛邏祿部落的盟軍竟臨陣倒戈,從側後方衝垮了唐軍的陣型。

  「叛徒!」高仙芝目眥欲裂,揮刀斬殺了兩名衝過來的葛邏祿騎兵,卻擋不住如山崩般的潰敗。

  他看著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倒下,看著大食兵的旗幟插上了唐軍的營寨,最終只能帶著數千殘兵,沿著怛羅斯河向西突圍。

  夜宿荒野時,高仙芝坐在篝火旁,清點著殘部。

  副將李嗣業捂著斷臂,聲音嘶啞:「將軍,咱們輸了……要不要退回安西?」

  高仙芝搖頭,目光望向西方的星空:「輸一次不算什麼。」

  「大食兵雖勝,卻也傷亡慘重,短時間內打不到安西。」

  「我已讓人回長安求援,等朝廷再派些兵馬,我要把他們趕回巴格達去!」

  他用刀在沙地上劃出一條線,從怛羅斯一直延伸到遙遠的西方,「這西域,是我大唐的疆土,豈能讓異教蠻夷放肆?」

  接下來的四年,高仙芝在安西臥薪嘗膽。

  他修復城防,訓練新兵,又用絲綢和茶葉拉攏了曾倒戈的葛邏祿部落,甚至派密使聯絡了與大食為敵的波斯殘餘勢力。

  到天寶十四載秋,安西的唐軍已恢復到五萬之眾,糧草甲冑堆積如山,只等長安的旨意一到,便要揮師西進,一雪怛羅斯之恥。

  這日清晨,高仙芝正在疏勒城的校場檢閱新兵,一名從長安快馬趕來的驛卒突然衝破衛兵阻攔,跌跌撞撞地跪在他面前,遞上一封染血的塘報。

  「將軍!長安……長安出事了!」驛卒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安祿山反了!叛軍正往長安殺去!陛下下旨,令您即刻率安西精銳回援,保衛京師!」

  高仙芝手中的塘報「啪」地落在地上,上面「安祿山反」三個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愣了半晌,突然抓住驛卒的衣領:「你說什麼?安祿山?那個跳胡旋舞的胖子?他敢反?」

  「是真的!」驛卒哭喊道z

  「潼關快守不住了!長安城裡亂成一團,陛下急得天天召見大臣,說只有將軍您能救駕!」


  校場上的士兵們聽到消息,頓時炸開了鍋。

  有老兵喃喃道:「咱們在西域拼了命,家裡卻反了?」

  有西域盟軍的首領則面露猶豫——他們跟著高仙芝打大食,是為了保自己的牧場,如今要去遙遠的長安平叛,值不值得?

  高仙芝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橫刀,直指東方:「將士們!安祿山是國之叛賊,他占洛陽,圍長安,是要毀了咱們大唐的江山!」

  「咱們守西域,守的是大唐的土地,回援長安,守的是大唐的根!」

  他看向西域盟軍的首領們,「你們誰要是不願去,我不勉強。」

  「但我高仙芝,生是大唐的人,死是大唐的鬼,這長安,我必須回!」

  葛邏祿的首領突然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將軍去哪,我們就去哪!大唐待我們不薄,豈能看著叛賊作亂?」

  其他部落首領見狀,也紛紛跟著跪倒,校場上響起震天的呼喊:「回援長安!誅殺叛賊!」

  高仙芝看著西方,在心中無奈的嘆氣。

  西征!西征!

  西征就在眼前了,可是……

  三日後,疏勒城的城門大開。高仙芝親率三萬精銳,踏上了東歸之路。

  這支曾準備西征大食的軍隊,此刻卻調轉馬頭,向著萬里之外的長安疾馳。

  他們穿過沙漠,越過雪山,沿途的驛站早已人去樓空,只能靠自帶的乾糧充飢。

  有士兵在翻越蔥嶺時凍斃,高仙芝就讓人把他們的屍體裹在氈毯里,綁在馬背上——他要帶著這些弟兄,一起回長安。

  行至河西走廊時,他們遇到了從長安逃出來的難民。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拉住高仙芝的馬,哭訴道:「將軍,快走吧!安祿山的兵殺到洛陽了。」

  高仙芝的心猛地一沉。

  他勒住馬,望著東方的天空,那裡仿佛還能看到洛陽的烽火。

  他想起自己年少時,第一次隨父入長安,看到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看到大明宮的金頂在陽光下閃耀。

  那時他就發誓,要為這個王朝守護好每一寸土地,可如今……

  「繼續前進!」高仙芝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堅定,「長安還在!就算只剩一兵一卒,我也要把叛賊趕出去!」

  軍隊繼續東進,只是隊伍里的沉默多了起來。

  士兵們不再談論如何西征大食,而是開始想念長安的胡餅,想念安西的妻兒。

  高仙芝偶爾會站在高處,望向西方——那裡有他未竟的功業,有怛羅斯河畔的血海深仇,可現在,他只能把這些都暫時放下。

  當軍隊抵達潼關時,安祿山的叛軍正在猛攻城牆。

  高仙芝看著城頭上殘破的唐旗,突然放聲大笑:「弟兄們,咱們到地方了!讓這些叛賊看看,安西軍的厲害!」

  他拔出橫刀,第一個沖向叛軍陣中。身後,三萬安西健兒齊聲吶喊,如同一道鋼鐵洪流,撞向了安祿山的叛軍。

  陽光下,他們的鎧甲反射著耀眼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對西域的眷戀,有對長安的忠誠,更有一個將軍未能實現的西征之夢——只是此刻,守護腳下的土地,比征服遠方的異域,更重要。

  蔥嶺以西的黑衣大食,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他們曾有機會飲馬阿姆河,卻因遙遠東方的一場叛亂,躲過了來自大唐的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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