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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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六年的上元節剛過,長安城的積雪還未完全消融,紫宸殿內的氣氛卻已凝重如冰。

  李隆基坐在龍椅上,鬢角雖染了幾縷霜白,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他自認為「開元盛世」臻於巔峰的時刻,四夷來朝,國庫充盈,連胡商都說,長安的繁華勝過波斯的每一座城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盛世的光環下,藏著一道名為「乾武」的陰影。

  早朝的鐘聲剛過三響,李隆基便屏退了奏事的官員,只留下三省六部的核心大臣。

  他從龍椅上站起身,緩步走下丹陛,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太廟的方向,聲音低沉卻帶著千鈞之力:「自朕登基以來,承乾武遺緒,勵精圖治,方有今日之盛。」

  「然乾武一朝,多有離經叛道之舉,恐非我大唐正統。」

  「即日起,撤乾武皇帝神位出太廟,其生平功績,從國史中刪去。」

  話音未落,殿內頓時一片死寂。戶部尚書蘇頲身子猛地一顫,手中的象牙笏板險些落地。

  他知道那位陛下如何頂著朝野非議,在江南修鐵路、在關中辦學院,如何指著石碑上「天下為公」四個大字,對百官說「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以天下人之天下為念」。

  「陛下!」蘇頲顫巍巍地出列,老淚縱橫,「武皇帝在位時,興修水利,推廣新稻,使關中畝產翻番。」

  「創辦學院,讓百姓子弟得以入仕;更造火車、修鐵路,使南北貨物三月可達,此皆利國利民之功啊!」

  「若將其功績抹去,何以對天下蒼生?何以對後世子孫?」

  李隆基冷冷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傲慢:「蘇卿老了。乾武所為,皆為奇技淫巧,蠱惑人心。」

  「火車轟鳴,驚擾龍脈,學院聚徒,妄議朝政;『天下為公』四字,更是動搖君權——我大唐乃天子之天下,何來『為公』之說?」

  他抬手一揮,早有禁軍上前,架住還想爭辯的蘇頲。

  老尚書掙扎著嘶吼:「陛下!您忘了貞觀年間,魏徵言『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嗎?乾武新政,百姓拍手稱快,您怎能因一己之私……」

  「拖下去!」李隆基厲聲打斷,龍袍上的金線在晨光中閃著冷光,「蘇頲惑亂朝綱,貶為括州司馬,即刻離京!」

  百官嚇得面如土灰,再無人敢言。

  他們終於明白,這位看似溫和的天子,心中早已對乾武朝的「新政」積怨已久。

  開元初年,他需要藉助乾武留下的家底穩固政權,可如今四海昇平,那些帶著「革新」印記的造物與理念,便成了他彰顯「正統」的絆腳石。

  三日後,太廟外的廣場上,禁軍鑿下了乾武皇帝的神位。

  那尊由整塊和田玉雕琢的牌位,被裹上黑布,扔進了城郊的枯井。

  禮官宣讀的詔書中,乾武朝被輕描淡寫的抹去,所有新政被斥為「異端」。

  圍觀的百姓看著那口被封死的枯井,偷偷抹著眼淚——他們還記得,當年火車開通時,從洛陽到長安只需一日,糧價都便宜了三成。

  緊接著,李隆基的詔書如雪片般發往各州:「乾武所設『國立學院』,盡皆拆除,典籍焚之。」

  「各地火車站、鐵軌,限三月內夷為平地,凡刻有『天下為公』四字之碑刻、匾額,一律鑿毀,違者以謀逆論處。」

  咸陽的國立學院是首當其衝的目標。

  這所由乾武皇帝親自創辦的學府,曾匯聚了天下最頂尖的工匠與學者,館內藏著繪製火車圖紙的《機械考》、記錄新稻培育的《農政新編》,甚至還有天文儀器。

  如今,禁軍手持火把,將那些泛黃的典籍堆在院中,火苗舔舐著紙頁,發出「噼啪」的聲響,像無數個知識的靈魂在哭泣。

  學院的老博士們跪在地上,抱著那些珍貴的圖紙不肯鬆手:「陛下!這些書能教人織布更快、種田更多,燒了它們,百姓要多受多少苦啊!」

  可禁軍哪裡理會,一腳將老人踹開,火焰很快吞噬了整個藏書樓。

  濃煙滾滾,遮蔽了半個長安城,連曲江池畔的柳樹都蒙上了一層灰。

  有路過的孩童指著火光問:「先生,他們在燒什麼?」

  教書先生慌忙捂住他的嘴,低聲道:「別問,那是不能說的東西。」


  拆毀火車站的工程更是慘烈。

  長安城外的鐵軌是用精鐵鑄就,每一根都需要數十名工匠敲打數月。

  禁軍沒有合適的工具,便用斧頭劈、用火燒,再拿鐵釺一點點撬。

  燒紅的鐵軌遇冷炸裂,濺起的鐵屑燙得士兵嗷嗷直叫,可監工的宦官拿著鞭子,誰停手就抽誰。

  一位曾參與修鐵路的老工匠看著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鐵軌,心疼得直跺腳:「這鐵軌能走火車,運糧、運兵都快如飛!」

  「當年為了鋪這十里路,多少弟兄凍餓而死,如今說拆就拆,天理何在啊!」

  他的話傳到了負責監工的楊國忠耳中。

  彼時楊國忠還未拜相,卻已靠著楊貴妃的關係得了個監察御史的差事,正急於表現。

  他冷笑一聲,命人將老工匠拖到鐵軌旁,當著眾人的麵杖責四十:「老匹夫!竟敢妄議聖政!陛下說了,這些奇技淫巧只會讓人懶於勞作,唯有男耕女織,才是正道!」

  老工匠被打得血肉模糊,昏死過去,圍觀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他們聽老人說過乾武年間,火車一通,南來的絲綢、北來的皮毛都便宜了不少,連街頭的胡餅都能用上新鮮的麵粉。

  可如今,鐵軌被拆成廢鐵,拉貨的馬車又變回了慢悠悠的樣子,糧價悄悄漲了起來,只是沒人敢說。

  最讓人扼腕的,是「天下為公」四字的消失。

  那四個字曾被刻在長安朱雀大街的石碑上,是乾武皇帝親筆題寫,筆力遒勁,透著一股普惠眾生的氣度。

  多少寒門學子路過此處,都會駐足凝視,想著「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

  可如今,石匠們拿著鏨子,一下下鑿在石碑上,火星四濺,每一聲都像敲在百姓的心上。

  有個年輕的書生忍不住衝上前,張開雙臂護住石碑:「這四個字是勸天子愛民,為何要毀?」

  石匠們愣住了,楊國忠卻走了過來,陰惻惻地說:「天子富有四海,民為天子所有,何來『為公』?你這書生,怕是讀了國立學院的歪書,來人,抓起來!」

  書生被拖走時,還在嘶吼:「你們會後悔的!天下人會記住這四個字的!」

  他的聲音很快被人群的嘈雜淹沒,朱雀大街上,那座光禿禿的石碑立在寒風中,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詔書推行三個月後,乾武朝的痕跡幾乎被抹得一乾二淨。

  學院成了廢墟,鐵軌變作廢鐵,「天下為公」成了禁忌,連史書里關於火車、新稻的記載都被挖掉重寫。

  李隆基站在大明宮的城樓上,看著腳下「煥然一新」的長安城,滿意地捋了捋鬍鬚。

  「陛下,如今四海之內,皆頌陛下聖明,再無人敢提乾武舊事了。」

  楊國忠在一旁諂媚地笑道,手中捧著各地報來的「祥瑞」——其實是官員們為了迎合聖意,編造的「嘉禾生、甘露降」。

  李隆基點點頭,目光投向遠方:「朕要的,就是這等氣象。」

  「乾武朝好弄小智,卻不知國之根本在禮教,不在機巧。」

  「你看如今,百姓各司其職,官吏各安其位,這才是真正的盛世。」

  可他沒看到的是,盛世的表象下,民怨正在悄然滋生。

  沒了火車運糧,關中遭遇春旱時,南方的糧食遲遲運不到,長安的米價暴漲,百姓們只能以糠麩果腹。

  沒了學院培育的新稻種,江南的稻田畝產降了三成,農戶們交完賦稅,家裡便所剩無幾。

  那些曾靠鐵路運輸謀生的腳夫、商販,大多失了業,只能流落街頭,靠乞討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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