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懷英,做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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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視元年的洛陽,秋意已浸透了每一寸宮牆。雨停時,萬象神宮的琉璃瓦上還掛著水珠,夕陽穿過雲層灑下來,把那些水滴變成了散落的碎金,順著飛檐的弧度緩緩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記。

  狄仁傑坐在輪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邊緣的雕花。

  如今木頭上的紋路已被歲月磨得光滑,卻仍能摸到那些藏在深處的溝壑,像極了他這一生走過的路。

  李元芳推著輪椅穿過丹陛,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門前格外清晰,驚起了檐下棲息的幾隻灰鴿,撲稜稜的翅膀聲攪碎了晚霞里的寧靜。

  「狄公,風涼,咱們早些回府吧。」

  李元芳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跟了狄仁傑五十四年,直到如今的千牛衛中郎將,見過這位老人在朝堂上舌戰群儒的銳利,見過他在刑獄裡通宵查案的專注,卻從未見過他這般形容枯槁。

  方才在萬象神宮偏殿,武曌握著狄公的手說「國老且安」時,他分明看見那隻曾簽發過無數政令的手,已經連茶杯都快握不住了。

  狄仁傑輕輕「嗯」了一聲,咳嗽又涌了上來。

  這次比往日更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似的。

  李元芳忙掏出錦帕去接,他喉結滾動了幾下,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蹲下身替狄公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襟。

  「哭什麼。」狄仁傑喘勻了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雙手曾無數次在他遇險時遞過匕首,在他困惑時指向真相,此刻卻輕得像一片羽毛,「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活了七十有一,見夠了盛世,護過了百姓,夠本了。」

  輪椅碾過洛陽天街的青石板,兩側的商鋪已經開始上板,賣胡餅的小販收拾著炭爐,酒肆的幌子在風裡搖搖晃晃。

  狄仁傑望著街角那棵老槐樹,樹幹上還留著他與蘇無名一起刻下的記號。那時蘇無名還是個毛頭小子,捧著卷宗追在他身後問東問西,連升堂時該怎麼站都要反覆叮囑。

  如今那孩子也能獨當一面了,前幾日還遞來卷宗,說破了西市波斯商隊的失竊案,字裡行間的銳氣,倒有幾分像年輕時的自己。

  「元芳,你說無名那孩子,現在在做什麼?」狄仁傑忽然問。

  「大約還在書房吧。」李元芳答,「早上出門時,見他案頭堆著隴右道的舊檔,說是要查十年前的屯田貪腐案。」

  狄仁傑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這孩子,總愛啃硬骨頭。」

  「以後波折不比我少。」

  他望著狄府的方向,暮色已經漫過了定鼎門,那片熟悉的飛檐在煙靄里若隱若現。

  這條路,他終究是走到頭了。

  從儀鳳年間在大理寺斷案,到垂拱時頂著酷吏的刀斧直言進諫,再到聖歷年間力挽狂瀾勸回太子,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卻也踩出了一條讓大唐能接著走下去的路。

  他想起當年在獄中,來俊臣的爪牙把燒紅的烙鐵舉到他眼前,他盯著那團火光說「大周革命,萬物惟新,唐室舊臣,甘從誅戮」時,心裡想的不是自己的命,是洛陽城頭上那面「唐」字旗,能不能有再飄起來的一天。

  秋風卷著落葉掠過衣袍,獵獵的聲響里,仿佛能聽見無數人的聲音。

  有案牘前冤魂的泣訴,有朝堂上同僚的爭執,有邊關傳來的捷報,還有市井裡百姓的吆喝。這些聲音纏繞著他,像一首無聲的輓歌,從少年時初入長安的朱雀大街,一直唱到此刻洛陽城的暮色里。

  回到狄府時,蘇無名正站在階前等。

  少年人穿著半舊的青布襴衫,手裡攥著本《唐律疏議》,見輪椅過來,忙上前想扶,手指卻在觸到狄公衣袖時又縮了回去。

  狄仁傑看在眼裡,忽然開口問:「無名啊,還記得為師和你說過什麼嗎?」

  蘇無名愣了愣,隨即挺直了腰板,聲音朗朗:「為死者言,為生者權。」

  那是三年前,他們在京兆府驗一具被誣陷通敵的老兵屍體,死者喉骨有碎痕,分明是被人扼住咽喉強行灌下毒酒。

  蘇無名看著老兵蜷曲的手指,眼圈紅得像要滴血,狄仁傑就是在那時按住他的肩,一字一句說的這句話。

  此刻再聽,少年人的聲音里少了當年的憤懣,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堅定。

  狄仁傑點了點頭,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望向西廂房的方向。


  「為師要睡了,去替為師關門吧。」

  蘇無名的腳步頓了頓。他年輕,讀不懂官場的波譎雲詭,卻看得懂恩師眼角的疲憊。

  往日裡恩師午睡,總會讓他把案上的卷宗挪到窗邊,說陽光曬著字兒清楚,可今日他卻連多看一眼卷宗的力氣都沒有了。

  少年人咬了咬下唇,終是低低應了聲:「恩師,無名替你關門。」

  木門「吱呀」一聲合上,把外面的暮色和人聲都關在了外頭。

  房間裡只剩下藥味和老木頭的氣息,狄仁傑靠在軟枕上,閉上眼睛。意識像是沉入了溫水裡,那些被忙碌和病痛壓在心底的記憶,忽然都浮了上來。

  他想起乾武十一年,自己第一次踏入太極殿。

  那年他才十六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襴衫,站在殿柱後,看著李承乾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本《漢書》,和侍立的大臣們說「民為水,君為舟」。

  陽光從殿頂的藻井漏下來,照在陛下平易近人的笑臉上,也照亮了階下文武百官的朝服,紅的、紫的、綠的,像一片涌動的花潮。

  那時的乾武皇帝在散朝後叫住他,拍著他的背說「這孩子眼神亮,是塊斷案的料,去內閣跟著學學吧」。

  那時候的內閣,設在紫宸殿偏院,院裡種著兩株石榴樹。

  他和陳浮生總在樹下背書,一個讀《唐律》,一個讀《孫子》,偶爾抬頭看見石榴花落在對方的書案上,就笑著撿起來夾進書頁里。

  陳浮生是乾武皇帝最年輕的弟子,比他還小兩歲,卻總愛板著臉叫他「狄兄」,說將來要一起在太極殿上,替陛下撐起這大唐的天。

  如今,那兩株石榴樹該還在吧?只是內閣早就沒了,當年一起在樹下背書的少年,一個成了垂垂老矣的狄公,一個在南京任遣京使,怕是這輩子都見不著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驛卒帶過一封信,說陳浮生病得下不了床,信里的字跡歪歪扭扭,卻還在問「洛陽的雪大不大,懷英兄的腿疾好些了嗎」。

  當時他握著信紙,在炭盆邊坐了一夜,直到晨光把信紙照得透亮,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把「懷英兄」三個字暈成了一片。

  門忽然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像是有人推開了一條縫。

  狄仁傑以為是李元芳又來送藥,迷迷糊糊的開口:「元芳,你來了啊。」

  沒人答話。只有一聲輕輕的「懷英」,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卻讓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站著的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紫袍,鬚髮皆白,卻腰杆筆挺。那雙眼看過了貞觀的明月,也見過了乾武的風霜,此刻正溫和的望著他,像五十年前在石榴樹下,看見他把《唐律》背錯了時一樣。

  「齊,齊太師……」狄仁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想站起身,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像個初見師長的少年,手指緊緊攥著錦被,指節泛白。

  此刻這位老人就站在那裡,笑著點了點頭:「懷英,做得不錯。」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洛陽城的更鼓聲遠遠傳來,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靜的暮色里。狄仁傑望著齊太師的臉,忽然覺得心裡無比安寧。

  那些沒說出口的遺憾,沒做完的事,好像都在這句「做得不錯」里,找到了歸宿。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總問齊太師,什麼是忠臣。太師說,不是在殿上喊「萬歲」,是在百姓哭的時候,敢站出來說話。

  在江山晃的時候,敢把脊樑頂上去。

  那時他不懂,直到後來在刑場救下被冤的百姓,在朝堂上頂著武曌的怒視堅持立李顯為太子,才明白這肩上的分量,原是比紫金玉帶重得多。

  「太師……」他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齊太師只是笑,轉身往門口走去。紫袍的衣角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輕輕搖晃。

  狄仁傑看著那背影,忽然想起五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日,太師牽著他的手走出內閣,指著太極殿的方向說:「你看那宮牆,看著高,其實是用百姓的信任壘起來的。」

  「將來有一天,你也要做一塊這樣的磚。」

  原來,他真的做到了。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終究是滅了。

  房間裡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成一片薄薄的銀霜。


  久視元年九月,狄仁傑去世,壽終正寢。

  消息傳到萬象神宮時,武曌正在看輿圖。

  她捏著圖釘的手頓了頓,許久才說:「把那道立太子的詔書,明日發了吧。」

  殿內侍立的大臣們低著頭,聽見陛下的聲音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元芳在狄府的庭院裡,看著眼前的石榴樹。

  樹是去年從長安移來的,說是陳浮生托人送來的,如今枝椏上還掛著幾個青黃的果子。

  他想起狄公總說,石榴多子,像極了這大唐的百姓,一輩輩往下傳,總有生生不息的盼頭。

  蘇無名在書房整理卷宗,翻到那封盧凌風寫的拜師帖,忽然發現紙頁背面,有狄公用小字寫的批註:「此子鋒芒太露,需經打磨,然心向正道,可堪大用。」

  洛陽城的秋風還在吹,卷著落葉穿過天街,穿過宮牆,穿過尋常巷陌。

  有人說,那風裡藏著狄公的聲音,在跟每一個晚歸的人說「早些回家」。

  也有人說,他只是睡著了,等來年春天,還會坐在輪椅上,看滿城的花,聽百姓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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