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煉鏡陽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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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瓶洲。

  龍舟化作一線劍光,迅速遠遊。

  渡船之上,氣氛略有壓抑,誰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誰都不太樂意去找寧遠詢問,不願觸這個霉頭。

  除了五把劍器之外。

  龍舟頂樓,最高處,此時還有一尊巨大的青衫法相,盤腿而坐,懸停半空,神色肅穆。

  一縷縷粹然劍意,被寧遠抽調而出,徐徐流入五把劍器之中,加持劍身,將渡船南下的速度,推升到一個極致。

  有多快?

  大概只遜色於仙人境純粹劍修的傾力御劍。

  照這個速度,區區十幾萬里,只要中途不出現什麼意外,大概也就四五天的功夫,就能抵達白霜王朝。

  寧遠先前多想了。

  此去真武山,不會出現任何意外。

  原因很簡單。

  實在太快。

  到第二天傍晚,渡船橫衝直撞,接連「無禮」的越過七座仙家山頭,都沒有任何一人出來攔阻。

  因為攔不下。

  一般的小門小戶,中五境都沒幾個,修為受限,誰有本事攔阻?

  就算提前攔截,有哪個不入流的仙家勢力,敢來觸這個霉頭?

  人家也不瞎。

  堪比上五境劍修御劍的山上渡船,其背後主人的修為,必定也會是上五境,而寶瓶洲,總共都沒多少上五境。

  事實上。

  不僅沒有任何人阻攔。

  甚至渡船在經過幾座仙門之時,寧遠眼尖,還瞥見腳底下,有不少被劍光聲勢驚動的修士,默默朝著龍舟所在,拱手行禮。

  老瞎子說的很對。

  真理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面對十萬大山的那個瞎眼老人,寧遠說話,只能小心翼翼,瞻前顧後,反覆思量,反覆斟酌。

  而自己這個上五境劍仙,對於寶瓶洲絕大多數仙門來說,同樣是「真理」,哪怕什麼也不做,只是匆匆路過,都會受到禮敬。

  打個比方。

  若是自己沒有上五境修為,寧姚同理,更加沒有什麼深厚背景的情況下,如此大張旗鼓的招搖過境……

  這些人會以禮相待?

  估計早就跳出來攔截,輕的,呵斥一二,嚴重點,可能就得大打出手,山上歷練,本就兇險。

  當然,寧遠也不會什麼也不做,各家有各家的規矩,很多時候,他也願意去跟人講道理。

  所謂入鄉隨俗。

  所以每當渡船御風經過某座仙家山頭,他都會隨手抖動衣袖,從方寸物中,拋灑下十幾顆穀雨錢。

  再用心聲致歉一句。

  「事出突然,十萬火急,在下匆匆趕路,打攪了貴宗修士的清淨,些許錢財,就當做過路費用。」

  寧遠心神返回渡船,驅使劍光南下的第三天,清晨時分,寧姚終於甦醒,推開門,來到船頭。

  怒目相對,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然後在寧遠斜眼望來,瞅見自己小妹後,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反而收起法相,一步走下觀景台。

  更加沒有任何道歉之言。

  滿臉疲憊的男人,拍了拍寧姚肩頭,嗓音沙啞,只是說道:「姚兒,此去真武山,大概還有兩天的路程,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就這麼一句話。

  寧姚就沒來由的,心軟下來。

  她點點頭,往前跨出一步,身形消散的一剎那,就有一尊身著黑色衣裙的巨大法相,站在了兄長原先位置。

  素手掐訣,劍意透體而出。

  繼續以自身劍道,加持五把劍器,換人之後,翻墨龍舟的腳力,依舊沒有絲毫減緩。

  寧遠這才與她籠統說了一遍家鄉天下的近況,挑重點說,比如蠻荒那邊,周密即將證道十五境。

  可能會,可能不會,但不管能不能躋身十五,等到這場天地雪停之際,侵吞整座天下道意的周密,最最起碼,都會成為三教祖師之下的第一人。

  寧姚很聰明。

  聽一半就猜出了大概。

  所以她什麼也沒說,對於要緊事,正經事,她也從不會發大小姐脾氣,知道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

  全數講完。

  寧遠又咧開嘴角,仰頭笑道:「趕路而已,不用太過拼命,咱們還有時間,一個月,足夠了。」

  「留點氣力,別等到了真武山,要遞劍砍人的時候,體內靈氣已經空空如也,出劍疲軟,惹人笑話。」

  寧姚點點頭。

  然後少女就抽出一隻手,朝後招了招,說了句前不久兄長說過的話。

  「哥,放心好了,交給我。」

  「睡覺去!」

  寧遠攏起袖口,玩笑道:「還以為你對我懷恨在心,也要往我腦門上來一記板栗。」

  豈料寧姚輕聲道:「長兄為父。」

  男人摸了摸胡茬,「這麼聽話?」

  少女法相扭過頭,朝他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我不是一直很聽話嗎?要不然小時候,爹娘怎麼從來都只揍你,而不揍我?」

  寧遠指了指她背後。

  「聽話?」

  「聽話怎麼還穿著這件黑色裙子?上次我不是與你說過,不管打不打架,只要顯化法相,都要換成正經裝束?」

  「當然了,姑娘家家的,出門在外,大概都喜歡穿好看點,這沒關係,很正常,但總不能給人白白吃豆腐吧?」

  這話說的有理有據。

  因為若從寧遠的這個視角去看,只需一個稍稍抬頭,就能瞥見一位姑娘巨大法相的……光潔臀瓣。

  雖說有褻褲遮擋了大半春光,可說到底,仍舊有一小部分,暴露在外,春光乍泄之餘,還有一雙修長的玉腿。

  白花花的,招人眼目。

  寧姚臉色一紅,但她還是據理力爭,隨口道:「外面又看不見,咱們渡船裡面,又都是女子……」

  男人擺擺手,皺眉道:「你哥我不是男的?」

  寧姚努努嘴,置若罔聞。

  沉默片刻。

  寧遠忽然說道:「等下次返回大驪,回頭有空,我就管國師大人要一份寶瓶洲的天才俊彥名錄。」

  寧姚琢磨出了些許意思。

  「作甚?」

  寧遠直截了當的點點頭,「給你做媒,要是有合適的,可以考慮牽一牽紅線,能嫁出去,是最好。」

  「省的你這妮子,天天跟沒見過世面一樣,總覺著除了自家兄長,這天底下,就沒有半個好男人了。」

  寧姚拉下臉,神色不善。

  不過稍微想了想後,她又無所謂的搖搖頭,笑眯眯道:「沒關係,反正那個時候,我也回了家鄉。」

  「兩地相隔千里萬里,人都見不到,咋個牽紅線嘛?」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豈料寧遠又開口道:「無妨,那我就往劍氣長城寄一封信,回頭讓老大劍仙留意此事,讓他給你做媒。」

  「往後嫁人,嫁給劍氣長城的劍修,是最好,雖然家鄉那邊,都是糙漢子,可說到底,人都老實。」

  聽到這,寧姚這回是真生氣了,就連駕馭龍舟南下的速度,都下降了不少,兩手叉腰,怒氣沖沖的回頭。

  她怒道:「姓寧的!你就這麼想把你美貌的、可愛的、迷人的、胸脯大大的妹妹,給嫁出去?!」

  興師問罪還要夸自己幾句。

  沒誰了。

  寧遠抬起頭,與她四目相對,咂了咂嘴,納悶道:「現在不嫁,以後總歸是要嫁人的吧?」

  少女針鋒相對,瘋狂搖頭。

  「我就不嫁!」

  「真打算孤獨終老?」

  「有何不可?」

  「……姚兒,你該不會喜歡女的吧?」

  「誒,有說法,哥,要不然你給琢磨琢磨?看看寶瓶洲境內,有沒有跟我差不多的劍仙姑娘?」

  「你是不是有病?」

  「小妹有沒有病,你這個當哥的都不清楚,可就是你的問題了,爹娘說過,要你以後好好護著我的。」


  「嘴皮子跟誰學的?」

  「跟你。」

  「左右還是我的錯了?」

  「誒,我就不講理,有本事你揍我啊,來來來,我寧姚今兒個就把屁股撅這,姓寧的,你不打就不是男人!」

  話音剛落。

  她還真就這麼幹了。

  當著老哥的面,半點端莊不講,半點形象皆無,身子彎曲,背後挺起,就這麼撅起了……圓潤臀部。

  寧遠側身看向外頭的廣袤雲海。

  「寧姚,適可而止。」

  「哼,我哥是慫蛋。」

  「隨便你罵。」

  「就是慫蛋!我可是記得很清楚,你對大嫂她,可不是這樣的,上次大婚那晚,你往嫂子屁股上抽得巴掌,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你還趴過我牆根?!」

  「呃……不多,就一次,哥你別生氣噢,不騙你,就只有一回,那天我本來尋思去鬧洞房的,結果沒進去門,你布下了好幾層禁制,要不是咱倆心意相通,血脈相連,我都難以偷聽……」

  寧遠臉色黑的嚇人。

  轉過頭來,抬起手掌,神色暗沉,就要給這個不知禮數,不知廉恥的妹妹,狠狠的來上一巴掌。

  想了想。

  又收了回來,實在沒那個狠心,打重了吧,自己心疼,打輕了,好像又起不到教訓的作用。

  但是罵幾句還是可以的。

  他便罵了句傻逼。

  結果寧姚變本加厲,嬉皮笑臉的,朗聲道:「哥,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罵人的樣子,很像撒嬌?」

  寧遠不放心上,接連吃癟的他,甩了甩袖子,轉身離去。

  先是去了船主室。

  掏了一大筆穀雨錢,交給蘇心齋,叮囑她不用節省,要讓龍舟保持最快速度,沒錢了,再管他要。

  又在渡船甲板的空曠處,找上正在修行的裴錢和李寶瓶,三言兩語,指點一番,同樣給出一筆用來修煉的神仙錢。

  最後回到自己房間。

  不曾想,門口正站著一名美貌婦人,見了寧遠,欠身施禮,微笑道:「山主,妾身已經備好熱水,洗漱之後,更好入睡。」

  不得不說,劉重潤心思細膩。

  只是賊心仍舊未死。

  不過寧遠也不好再說什麼狠話,人家也沒有逾越規矩,他只是點了點頭,與她頷首,「夫人有心。」

  結果進了房門,關上房門,男人看也不看那個冒著熱氣的浴桶,一步上床,倒頭就睡。

  去一趟大驪京城,已是疲憊不堪,甦醒過後,又走一趟十萬大山,外加整整三日的拼命御劍……

  體內靈氣,幾近乾涸,肉身魂魄,不堪重負,再如此下去,怕是要真正意義上的面黃肌瘦,形銷骨立。

  船頭。

  寧姚接過兄長的擔子,除了以自身劍道劍意,加持龍舟,一尊巨大的縹緲法相,目光所至,巡視四方。

  倍感無聊。

  所以她就回想剛剛的那場對話。

  所以自己往後……

  到底要不要嫁人?

  說句不好聽的。

  誰能與我寧姚般配?

  ……

  一洲北境。

  大驪京城,一間從早開到晚,一年不關門,都在做生意的仙家客棧,走出一位身材豐腴的青裙女子。

  先前她得了一封飛劍傳信。

  來自國師府,邀請她去一趟鎮劍樓,阮秀不疑有他,婦人之所以在辭別自己丈夫過後,還停留在京師,就是得了崔瀺的授意。

  大驪京城與尋常州城不太一樣,這裡的修士武夫,不少,所以常年都能見到御風而過的山上神仙。

  走出客棧後,阮秀略施手段,縮地山河為咫尺,身形消散的一剎那,就出現在了鎮劍樓外。

  崔瀺早已等候在此。

  互相打了個招呼,兩人並肩走向鎮劍樓,大門自行打開,從底樓開始,沿著階梯,漸次登高。


  饒是阮秀,第二次來這鎮劍樓,也不得不感嘆大驪的國力強盛,第一次來,一至九樓,還空空如也。

  而今又有飛劍暗藏。

  然後崔瀺就笑了笑,與她解釋道:「其實這九把嶄新飛劍,不是大驪所鑄造,而是出自阮師之手。」

  「數年之前,大驪就著手準備了此事,與阮師做好了買賣,請他幫忙,打造鎮劍樓的飛劍仿品。」

  「以備不時之需。」

  阮秀微微點頭。

  難怪短短几天時間,破碎的九把長劍,就重新面世,合著是自己老爹所為,那就不算稀奇了。

  其實鎮劍樓的飛劍品秩,不算太高,十樓以下,法寶層次,哪怕最高三樓,也只是堪堪達到半仙兵的水準。

  主要殺力源泉,還是一國山河的磅礴氣運,這也是寧遠沒有將它們煉化為本命物的真正原因。

  一路登樓。

  直到抵達頂樓,老人方才開口,指了指那座可以瞬息橫跨數萬里的山河陣法,說道:「此地的閒雜人等,已經全數離去,阮姑娘可以靜心閉關,心無旁騖,爭取早日躋身仙人境。」

  就這麼多。

  大部分的話,先前已經在信中說明,不過轉身下樓之前,崔瀺還是多問了一句,「煉化鎮劍樓,以及破開瓶頸,阮姑娘大概需要幾日?」

  阮秀點點頭,「不會超過三天時間。」

  她早就步入玉璞境的頂點,雖然此刻神性不多,但數年時間,跟著她男人走南闖北,也不是光顧著遊山玩水去的。

  崔瀺頷首,「足夠。」

  叮囑幾句,徑直下樓。

  樓內只剩阮秀,一襲青色衣裙,抬起腳步,緩緩走入那座神光蕩漾的陣法之中,盤腿而坐。

  而也就是在她進入其中的那一刻。

  一座鎮劍樓,微微一晃。

  於是大驪京師晃了一晃。

  連帶著東寶瓶洲,一洲北部所在的數萬里地界,也跟著輕輕晃了一晃。

  在此之後。

  凡是大驪原先的版圖境內,天地之間,那些紛紛揚揚,飄落而下的大道雪花,就被一股莫名偉力所牽引。

  不再直直落於人間。

  而是傾斜落於人間。

  傾斜去哪?

  全數流入大驪鎮劍樓!

  那麼崔瀺要阮秀留在京城,又邀請她去往仿造白玉京閉關,其根本用意,根本謀劃,就很顯然了。

  聚一國道意,助火神破境。

  要她阮秀來煉化鎮劍樓。

  而仿造白玉京,其實並不適合劍修。

  因為名字雖然帶「劍」,樓內也有十數把飛劍,但是真正的殺力源泉,卻關乎八江四岳的山水氣運。

  所以這座鎮劍樓。

  更適合山水神靈。

  也更適合一位遠古神祇。

  阮秀抖了抖手腕,敕令出一頭元嬰境火龍,「小傢伙」一經現世,便張牙舞爪,騰雲駕霧,扶搖而去。

  於四月初旬,於鎮劍樓頂,選人間大岳山河,擇取天火,煉鏡陽燧,大煉五行,照徹天下。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這一年的東寶瓶洲。

  春去極快,夏來極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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