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恍然江湖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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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驪京城。

  寧遠走下高樓,悠然站在崔瀺身旁,與他共同望向西邊,等待某個讀書人。

  在此期間。

  一把把巨大飛劍,相繼從北海返程,抵達京師後,悄然變作尋常大小,再自行掠入各自樓層。

  寧遠仔細數了數。

  少了整整九把。

  劍斬一名十四境,不是沒有代價的。

  以一座仿造白玉京,外加東寶瓶洲海量的天地氣運,作為殺力源泉,在功成之後,同樣的,也損耗了此間大半。

  畢竟是十四。

  即使是初入。

  哪怕在遞劍之前,陸沉的一具道身,已經被陳清流打得負傷,可無論如何,瘦死駱駝比馬大。

  此外,所謂的「劍斬」,又有分別。

  是迫使其兵解,輪迴轉世,還是身死道消,神魂俱滅,徹徹底底的隕落,兩者同樣有雲泥之別。

  此時劍魂回歸。

  寧遠探臂伸手,雙指捻動些許劍魂帶回來的道意劫灰,陸沉究竟死沒死,此物最是做不得假。

  只要躋身了上五境。

  那麼上五境修士的隕落,都會伴隨著大道劫灰,沒有例外,境界越高,產生的「灰燼」越多。

  崔瀺瞥了一眼。

  寧遠點點頭,「死了。」

  如今可以確定,在一洲天羅地網的圍殺,又被陳清流拼命攔阻,以及鎮劍樓的攻殺下,一名十四境修士……

  當真除名了。

  年輕人想了想,緩緩道:「神魂俱滅,大概不至於,陸沉離開青冥,沒有一兩件保命之物,說實話,不信。」

  頓了頓。

  寧遠篤定道:「但最少也得是兵解。」

  崔瀺微微點頭。

  這話在理。

  百般布局,設下重重禁制,以至於都死了一位書簡湖聖賢,這種情況下,要是功虧一簣,可就貽笑大方了。

  按照崔瀺,還有老神君的推衍,這道殺陣,只要不是針對遠古十四境,哪怕是道老二來,不死也得刮層皮。

  有誇大的成分。

  畢竟真無敵,不是吹噓得來,余斗還有一件道祖賜下的神物羽衣,以及一把殺力極大的仙劍道藏。

  但陸沉有什麼?

  經過當年蠻荒事變,天地通返回人間的陸沉,甚至可以這麼說,他就是天底下最弱的那一批十四境。

  堪破大夢不假,可跌境也是實實在在的,世間任何一位山巔修士,跌境的代價,都要遠遠高於上五境之下。

  老話說得好嘛。

  站得高,望的遠。

  跌落之時,也最慘。

  更別說,陸沉的五夢七心相,還有將近半數沒有收回,大道不全,外加跌境損失道力。

  陳清流,一名十三境圓滿劍修的尋仇。

  寶瓶洲二十四節氣大陣。

  鎮劍十四樓。

  層層加碼。

  不死都難。

  從始至終,崔瀺都沒有說什麼,沒有怪罪寧遠肆意出劍,也沒有即刻走一趟北海,驗一驗那人的屍身。

  讀書人就只是默默站著,默默聽著,保持那個眺望中土神洲的姿勢,雙手攏袖,時不時皺一下眉頭。

  寧遠品出了些許味道。

  不過他也沒有多說,與老人一塊兒,等候其先生,約莫半炷香時間過去,遠處天邊,終於出現了一襲儒衫。

  崔瀺趕忙正衣襟。

  遙遙作揖行禮。

  寧遠則是無動於衷。

  只是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是,那個匆匆趕來的老秀才,御風經過之時,並沒有落地,更加沒有來見自己的學生。

  老秀才神色複雜,只是與兩人點了個頭,而後腳步不停,火急火燎的,跨洲北上。

  先前說出那句心聲提醒,到他真身抵達大驪,大概過去小半個時辰,但是接下來,已經站在寶瓶洲版圖上的老秀才,卻好似「如魚得水」。


  老秀才一步踏出。

  瞬間遠去千萬里。

  就連寧遠都只依稀瞧見了幾道殘影,速度之快,遠超飛升境修士,恐怕不下於某些十四境劍修了。

  寧遠心頭瞭然。

  怕不是已經合道。

  就是不知道,這位文聖老先生,合道的是浩然哪個大洲?

  崔瀺說道:「我走一趟北海。」

  寧遠問道:「需要我一道?」

  「隨意。」老人話畢,身形拔地而起,一線向北,大驪距離一洲北部邊境,本就不算太遠,料想仙人境的他,也用不了多久。

  寧遠沒有跟隨。

  反正這劍也出了,陸沉最終究竟是何結果,他也不上心,所以對他來說,也沒有去驗屍的必要。

  這就產生了一個明面上的悖論。

  既然不關心三掌教的死活,先前敕令大驪山水正神,傾盡全力催動鎮劍樓,劍劍殺力攀升極致……

  是為哪般?

  為此不惜損耗樓內九把飛劍。

  不單單是飛劍,此戰所消耗的,若是換成神仙錢,這個數字,簡直就是駭人聽聞。

  十三把飛劍,巡遊東寶瓶洲,抽調了四岳八水的無窮氣運,而今碎了九把,這些地界,又怎會沒有影響?

  批雲山出力最多。

  那麼可想而知,魏檗雖然金身沒有崩壞,但是北嶽轄境的氣運,註定流逝極多,恐怕這一戰過後,初春時分的批雲山,就已經變作霜殺百草。

  一國重器的損壞,代表大驪王朝的國祚消耗,畢竟從古至今,山下王朝的戰亂紛爭,打架哪有不死人的?

  鬧到這個地步。

  為了什麼?

  很簡單。

  寧遠這個鎮劍樓主,需要告訴全天下人,有我坐鎮的白玉京,視野所及,十四境之下,皆可殺。

  十四亦可殺。

  是要震懾一洲上上下下。

  是要昭告整個人間。

  那麼這樣一看,還有沒有意義?

  當然有意義,因為這個來自劍氣長城的劍修,已經紮根寶瓶洲,紮根大驪,在龍泉郡那邊,開宗立派。

  武力是最好的說話方式。

  武力亦是一切善事的前提。

  除此之外,寧遠此舉,該說不說,其實還有自己的一份私心,那就是要以這場劍斬陸沉,威懾某些山巔修士。

  此外。

  亦是告知山巔,從今往後,我寧遠,不再是當年那個刑官,已經站在了這個大世的潮頭之上。

  有沒有,能不能獨領風騷。

  不清楚,不知道。

  但總歸有我一把交椅的存在。

  事功到了極致。

  一襲青衫搖搖頭,撇去這些雜亂心緒,轉身走向鎮劍樓,從底樓開始,踏上台階,漸次登高。

  一至九樓,空空如也。

  第十樓,名為紅妝的那把細劍,僅外觀來看,也已遭了重創,一道劍身,盤踞斑駁裂痕。

  十一樓雲紋,只留半截劍尖,十二浩然氣,與前者剛好相反,劍尖不知去向,徒留劍柄。

  第十三樓無飛劍。

  因為這一層的那把「飛升」,最初是來自齊先生,也早已被寧遠煉化,成了本命飛劍之一。

  飛升的損耗很小。

  而劍魂則可以忽略不計。

  畢竟無論怎麼看,陸沉也不是什麼蠻荒大妖,遞劍不假,傾力不假,可寧遠總不至於拿劍魂拼命。

  事實上,先前那十四把飛劍,北上殺敵,飛升與劍魂,都在寧遠的故意為之之下,落在了最後。

  鎮劍樓飛劍可以碎。

  老子的飛劍不行。

  精貴得很。

  粗略估計了一番,寧遠登上頂樓,看向早已甦醒的稚圭,說道:「樓內飛劍,品秩、殺力,以及損壞數目,回頭你且記錄在案,交由國師。」

  稚圭咽了口唾沫,不太敢看這個男人,就像一位羞澀的良家少女,低下頭去,聲如細蚊的嗯了一聲。


  寧遠好笑道:「這麼怕我?」

  稚圭不吭聲。

  結果寧遠還繼續追問。

  「我與陳清流相比,你更怕哪個?」

  眼見男人一副不得答案誓不罷休的派頭,一襲龍女湘衣想了想,只好小聲回道:「更怕寧劍仙。」

  寧遠驀然上前一步,站在她的跟前,八尺俯視六尺,笑眯眯道:「沒事,只要你乖乖聽話,將我這鎮劍樓多加打掃,那麼我就一定不會苛責於你。」

  緊接著,他又說了個但是。

  男人一雙金色眼眸,俯瞰她那豎瞳,緩緩道:「但是你要是搞什麼么蛾子,我不介意燉一鍋真龍肉。」

  稚圭雙目陡然瞪大。

  沒別的,當場嚇傻。

  她此時表現的如此「乖巧」,與本性無關,但事實上……也與本性脫不了干係。

  先前寧遠抵達鎮劍樓,她就已經甦醒,男人祭出十餘把飛劍的時候,她也不瞎,看了個清清楚楚。

  大致得出了一個預估。

  哪怕回到三千年前,巔峰時期的她,要是挨上這麼十幾劍,不死也得當個殘廢,要麼斷尾,要麼跌境。

  看著這個呆滯少女。

  寧遠自顧自點頭,笑道:「果然,武力永遠是最好的說話方式,在這一點上,較之齊先生,我大概也做得更好。」

  齊先生的道理,教不好她。

  也不能說教不好,只是聖人的某些學問,往往具有一個滯後性,當時如何說,都難以功成,只有事教人,才能刻骨銘心。

  寧遠走向欄杆那邊。

  鬼使神差,不知為何,回過神來的稚圭,轉頭問道:「寧劍仙,大驪開鑿的齊瀆,大概還有多久修建完畢?」

  寧遠反問道:「這麼急著走江化龍?」

  龍女搖搖頭。

  男人略微思索,給出三年的答案。

  稚圭默默點頭,破天荒的,對寧遠施了一禮,隨後轉身下樓,不去看樓內的悽慘光景,到了底樓大門處,少女理了理裙擺,獨自坐在門檻上。

  取出一壺當年離開驪珠洞天,在騎龍巷購買的酒水,撥開壺嘴,稚圭仰頭就是一大口。

  抹了把嘴角。

  仰望星空萬般璀璨。

  來到大驪這麼久,數年過去,她其實對於修行,已經沒有那麼看重了,當然,也沒有不看重。

  以前一直期盼的走江化龍,證道上五境,時至今日,也沒有那麼在意,想的不多,想的很少。

  她只是有點想念那個教書匠了。

  少女撓撓頭。

  捫心自問,自己怎麼會想他?

  一天天的,淨會給人說教。

  可是只要再多想想,多思忖那麼片刻光陰,稚圭馬上就醒悟過來,猛然一驚,怔怔出神。

  好像只有那個窮酸教書匠,才會對她苦口婆心的講道理,也只有齊先生,才會以溫和的目光來看她。

  少女眯眼而笑。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不過那個姓寧的劍修,嗯,也不差的,雖然當年與自己有過恩怨,但最近的幾次見面,那人狠話是有,可畢竟都只是動動嘴皮子。

  自己往後的證道契機,走江化龍的那條大瀆,還是由他來開闢。

  這樣一想。

  寧劍仙模樣還是挺周正的。

  ……

  樓下思春,樓上思人。

  寧遠坐在欄杆上,自飲自酌,約莫等了將近一個時辰,到了深夜時分,北邊天幕,方才出現細微漣漪。

  崔瀺,陳清流,相繼返回。

  老秀才不見其人。

  緊接著。

  一道虛無縹緲的身影現身樓內。

  與國師還有陳清流打完了招呼,寧遠看向那尊修士魂魄,拱了拱手,「三掌教,好久不見。」

  陸沉環顧四周,除他以外,皆是活人,倒沒有什麼氣急敗壞,再回首,望向那一襲青衫,笑著打了個稽首。


  寧遠徑直問道:「是就此返回青冥天下,讓道祖為你重塑真身,還是留在浩然,以儒家功德,尋求庇護?」

  說的很直白了。

  這場問劍,陸沉就不可能會徹底隕落。

  道祖是擺設不成?

  即使至聖先師出手,以道祖的本事,頂著莫大壓力,也能將手掌探至浩然天下,接回弟子。

  而既然道祖沒有前來。

  那就毫無疑問,儒道兩家之間,一定談妥了條件,寧遠腦子還算可以,從一開始,也就猜到些許。

  這也就是為什麼,老秀才會急匆匆趕來,說什麼「刀下留人」,只不過寧遠也有脾氣,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再說了。

  老秀才說得是刀下留人。

  我又沒刀。

  老子從來使劍。

  鬼知道你文聖在勸誰?

  而先前崔瀺提醒的那句,說這位青冥掌教,數千年前的那場遊歷浩然,做了不少善事,儒家那邊,也有功德傍身。

  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陸沉不會死。

  唯一的變數,在於寧遠這個匹夫,竟是不管不顧,非要驅使一洲氣運,遞劍殺人,才導致既定結果,出現了偏差。

  陸沉被當場劍斬。

  肉身破碎,至於魂魄,尚還完好,就是不清楚,此時此刻的他,六千載修行道力,還能餘下多少。

  陸沉看了眼崔瀺。

  他頷首道:「暫時留在浩然這邊,文聖先生,已經給了句準話,會在北海某處,為我尋一閉關之所。」

  寧遠注意到一點。

  年輕人攏起袖口,笑問道:「陸沉,不自稱貧道了?」

  陸沉指了指已經消失的那頂蓮花道冠,苦笑道:「見了劍仙,如若再敢以道人自居,唯恐又有一劍壓頂。」

  寧遠搖頭,「不至於。」

  沉默片刻。

  一襲青衫忽然問道:「陸沉,我為你布置一樁劍解,此後頭銜,是仍舊青冥,還是改換浩然?」

  陸沉想了想。

  一味搖頭。

  陸沉隨即說道:「從今以後,大抵上,再無青冥掌教,也無浩然閒人,多謝劍仙贈我一場大道劍解。」

  寧遠皺了皺眉。

  「還能繼續逍遙否?」

  不等他回答。

  緊接著,年輕人沒來由怒道:「他媽的,陸沉,你真該隨我姓寧,恁大年紀,怎麼還光著屁股到處跑?」

  魂魄齜牙咧嘴。

  好友依舊嘴碎。

  可他卻愣是無法反駁。

  昔年天地通,是為破夢,此後重返十四,是為護道,而當下這樁「尋仇問劍」,又是一場大道劍解。

  原來好友一直是好友。

  陸沉喟嘆道:「恍然間江湖路遠。」

  寧遠笑了笑,一個大老爺們,與另一個大老爺們,居然有了不小的默契,笑著補上了後半句。

  「回首處情難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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