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驚覺人生夢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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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家鋪子。

  楊老頭看著這個「想死」的姑娘,怔怔無言,抽了口旱菸,沒來由想起某些人來。

  有寧遠。

  有齊靜春。

  還有陳清都,包括早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裡的劍氣長城。

  這些人,讀書人,劍修,武夫,好像在某些層面,都差不太多,為了一份理念也好,為了某個人也罷,說死就死。

  還心甘情願。

  時勢造人?

  楊老頭自顧自搖頭。

  處境造人,人事造人。

  這些人還有個共同點,那就是或多或少,都與某個姓寧的小子有關,無論是人,亦或是神靈,只要與他相處久了,都有莫大變化。

  是不是近朱者赤,不清楚。

  但一定不會是近墨者黑,一個人的本事,究竟可以有多大,方才能在改天換地之後,又去改換人心?

  誰能想到,當年浩然天下這邊,第一個想要「誅魔」的老劍條,幾年之後,會倒戈於曾經的敵手?

  不僅倒戈。

  甚至還認了主,完完全全,傾心於寧遠,此前屋檐那邊的對話,楊老頭可是聽見了,說難聽點,寧遠就算當場把她給「就地正法」,這姑娘大概都會「竭力迎合」。

  不知不覺間。

  當年初出茅廬,一腔熱血的匹夫少年,時至今日,隱隱約約,已經成了好些人的主心骨。

  領銜者。

  就像萬年之前,登天一役中的三教祖師、兵家初祖、劍修頭領,又似後來坐鎮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

  人間這片土地上。

  每個時代,都會伴隨有數位領軍人物,而萬年後的這個大世,同樣也有,寧遠可能不是唯一的那個,但一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寧溪月一字一句,說得極為誠懇。

  楊老頭卻還是沒有答應,上下打量她幾眼後,嚴詞拒絕。

  老人嗤笑道:「你想死,那就去死,別拉我下水,我今天要是答應了你,他日你真的死了,那小子不得找我麻煩?」

  「不得把劍架我脖子上?」

  寧溪月皺眉道:「是我的境界太低?」

  老人搖頭又點頭。

  「老夫是活膩了,這沒錯,可說到底,往後還是想得個壽終正寢,可不願落下個罪人的罵名。」

  「當然,你的境界,也確實遠遠不夠,以前的你,倒還好說,此時此刻,你這不人不神的東西,算什麼?」

  「草木?山魈?」

  這話說得跟罵人一樣。

  寧溪月卻不以為意,抬眼看向對方,直接問了個關鍵問題,「老神君,重開飛升台,需要什麼境界?」

  「飛升境劍修,成不成?」

  楊老頭滿臉譏諷。

  「十四境嗎?」她喃喃道。

  寧溪月莫名就有些傷心。

  公子為他做了好些事。

  身為婢女,卻不能為主人分憂。

  十年內,躋身飛升境,寧溪月還是挺有把握的,可要說十四境,近乎難如登天,譬如異想天開。

  就像老神君所說。

  最初懸掛在石拱橋底下的她,天生就是十三境純粹劍修,可畢竟這個「曾經」,就只是曾經了。

  不人,不神,不鬼。

  哪怕修道與練劍的資質,超過絕大部分山上人,可她也不敢保證,往後就能合道十四境。

  還要在一個區區幾年的時間裡。

  她有些失魂落魄。

  正要離去。

  楊老頭忽然喊住了她。

  寧溪月略帶疑惑,轉過頭。

  老人咂巴了幾下嘴,緩緩道:「你幫那小子,變相的,就是等於幫我,所以老夫想了想,可以給你一個折中的法子。」

  寧溪月眼神一亮。

  楊老頭認真問道:「這個法子,需要你跨越天下,去另一座人間,這一路上,禍福難料,隕落身死的概率,極大……」


  他剛要問個敢不敢。

  她就已經提前給出答案,寧溪月猛然往前,跨出一步,嗓音清冷,擲地有聲道:「敢!」

  「有何不敢?」

  老人說道:「蠻荒天下。」

  她回道:「那就去蠻荒天下。」

  寧溪月點點頭,「正好我家公子,也想我獨自出門走走,見見世面,那麼蠻荒天下,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楊老頭笑道:「會死的。」

  她徑直開口,「要讓我去那邊,做點什麼,老神君直說就可,我雖然是他人的婢女,可說到底,在這重身份之外,還兼具劍修之名。」

  言盡於此。

  楊老頭也就沒再勸。

  收起旱菸杆,老人大袖一招,隔空從供桌那邊,拘押稍許神光,托在手心,也不見他有太多動作,這粒由神性凝結的粹然光芒,就相繼化為一個個金色文字。

  不是浩然天下的通用文字。

  瞧著就很古老。

  緩緩流轉,最終拼湊出一本真正意義上的「天書」,老人輕輕一彈指,此物自行去往白衣所在。

  寧溪月想要伸手,結果撲了個空,這本天書,抬升到與她額頭等高,隨後一閃而逝,併入眉心。

  楊老頭這才解釋道:「此物,算是封神榜的仿本,此去另一座天下,要是到了蠻荒深處,毗鄰托月山,它就會自行產生感應。」

  老人微笑道:「想幫你家公子,很簡單,那就去把世間另一座飛升台,給帶到浩然天下。」

  寧溪月一愣:「另外一座?」

  楊老頭頷首道:「女子地仙手上的那座,確實碎了,碎得不能再碎,可說到底,這種遠古神物,永不消逝。」

  「第二座飛升台的碎片,只要你有本事,有一塊算一塊,帶回來越多,能幫你家公子的,那就越多。」

  在此之後。

  楊老頭撂下煙杆,從裝有菸絲的袋子裡,掏出一把玲瓏小巧的傳訊飛劍,當場書寫後,交到女子手上。

  「等你到了劍氣天下,別急著過蠻荒,先去找趟陳清都,將此物交給他,這老鬼興許會看在我的情面上,幫你護道一場,有他看顧,想必你也不至於早早身死。」

  老人神色淡漠,「老夫能幫你的,也就這麼多了,別怪我沒提醒你,此行的兇險程度,什么九死一生……」

  「幾乎十死無生。」

  楊老頭瞥了她一眼。

  呵呵一笑。

  「去蠻荒之前,最好打扮打扮,把自己弄難看點,越難看越好,如此一來,即使後面被妖族宰了,死之前,說不準還能不被人染指,留個清白在身。」

  話說得很難聽。

  可這些言語,從楊老頭口中道出,就像是一位長輩,在叮囑即將負笈遊學的晚輩,要她一路上,小心謹慎。

  女子深吸一口氣。

  將書信飛劍收入方寸物,隨後朝著老人默默行禮。

  寧溪月輕聲道:「老神君,多謝。」

  楊老頭擺擺手。

  女子劍修前腳一走。

  有個讀書人,後腳趕來,自顧自坐在楊老頭的對面檐下,崔瀺微笑道:「楊老前輩,晚輩所料不假吧?」

  他的意思很簡單,是問楊老頭,如今再看,選擇寧遠,將全部身家壓在他的身上,是不是對的?

  那個青衫背劍者。

  境界,劍術,能改天換地。

  性情,為人,能教化人心。

  楊老頭沒回這話,而是反問道:「崔瀺,你就這麼篤定,這姑娘去了蠻荒天下,一定能成事?」

  「一個中五境劍修,靠她自己的本事,能在大妖環伺的托月山,帶回遠古飛升台的碎片?」

  說實話,不信。

  天方夜譚。

  崔瀺想了想,搖頭道:「大概不能。」

  楊老頭更顯疑惑。

  「那她此行,有何意義?」

  讀書人笑道:「當然有,天底下的劍修,修道路上,誰不經歷點生死磨礪?寧溪月帶不帶的回飛升台碎片,不打緊,只要她能活著回來,往後就必然有大用。」


  楊老頭嗯了一聲。

  「回不來呢?」

  崔瀺淡然道:「回得來。」

  「怎麼個說法?」楊老頭問。

  讀書人緩緩笑道:「放心好了,寧溪月這姑娘,她的命,不會被任何一頭妖族取走,我們急什麼?」

  崔瀺指了指天上。

  「該急的,不是她嗎?」

  楊老頭瞬間便恍然大悟。

  他娘的,好一個繡虎崔瀺。

  讓曾為廊橋劍靈的寧溪月,趕赴蠻荒,這番謀劃,其實算計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天上的某個存在。

  崔瀺也不繞彎,解釋道:「我雖然沒去過劍氣長城,但也聽說過不少那邊的事兒。」

  「一萬年的廝殺,劍修與妖族,早就水火不容,而我還深知一件事,那就是這雙方,無論是劍氣長城之人,被妖族拘押,還是妖族,被劍氣長城擒拿……」

  「下場都會很慘。」

  「慘到什麼地步?」

  崔瀺平靜道:「單說歷史上,劍氣長城被拘押到蠻荒的劍修,男子最少最少,都是剝皮抽筋的下場。」

  「女子劍修呢?」

  「還要更加慘絕人寰。」

  「被一幫妖族畜生,輪番凌辱,怎麼不堪怎麼來,哪怕調教成了一具毫無心智的白肉傀儡,依舊不會放過。」

  「往往最終,還會被生吃,魂魄被製成蠟燭燈芯,在托月山上燃燒上百年,嗯,要是魂魄強韌,千年都有可能。」

  頓了頓。

  崔瀺問道:「寧溪月去了蠻荒,境界低微的她,遇到不可力敵的妖族畜生,打不過,逃不了,會不會也遭受一樣的下場?」

  讀書人自問自答。

  「這是肯定的。」

  「但她真會落得這麼個下場嗎?」

  依舊自問自答。

  崔瀺隨口道:「不會。」

  「她要是遭了難,說句難聽的,落入妖族之手,即將被一幫狗娘養的畜生,凌辱姦淫之時……誰最急?」

  「誰最坐不住?」

  崔瀺再度指向天外。

  「自然是那位存在。」

  「因為即使是劃清了界限,她不是她,她也不再是她,可說到底,身段容貌,兩人依舊一模一樣。」

  「劍主絕不會允許此事發生。」

  「所以寧溪月一旦在蠻荒天下,出現意外,天外持劍者,就必然會坐不住,必然會下界而來。」

  楊老頭皺了皺眉,「借刀殺人?」

  讀書人笑著糾正道:「應該是借刀殺妖才對。」

  這亦是在妖族入關之前,崔瀺這個文聖首徒,大驪國師,代替浩然天下,送給蠻荒周密的一份「見面禮」。

  將寧溪月派遣蠻荒。

  明擺著就是給你們扔一塊燙手山芋。

  是,她是境界低微,隨便拉出一個上五境妖族,都能宰了她……

  可你們敢嗎?

  你周密敢嗎?

  求道布局數千年,兜兜轉轉,賈生成了周密,終於得了個偽十五境,有了圖謀整個天上人間的底氣……

  敢去對上持劍者?

  你周密不敢,但我崔瀺敢。

  我又不怕死。

  楊老頭抽了口旱菸,抬眼看向對面檐下,「崔瀺,這事兒辦得不太光亮,換句話說,實在下作。」

  崔瀺不以為意。

  「本就成了個千古罪人,還怕什麼?都已經遺臭萬年,即使在萬年的基礎上,再加個三兩年,又能如何?」

  楊老頭感慨道:「說實話,連我都有些心悸,真怕某一年的某一天,也被你崔瀺算計,弄個萬劫不復的下場。」

  崔瀺一笑置之。

  楊老頭問道:「寧遠的為人,咱們都清楚,崔瀺,你當真就不怕,將來得知內情的他,會第一個宰了你?」

  讀書人點點頭。

  「真有那一天,那我崔瀺,估計也做完了該做之事,死則死矣,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世上絕大部分人,都想著如何去活,如何去活的更好,但我崔瀺是個例外。」


  「我與小齊一樣,早就對這個世界失望了啊,之所以做這麼多,其實很簡單,無非就是想著……」

  「在爛泥地里掙扎掙扎。」

  其實楊老頭說的沒錯。

  崔瀺驀然想起一件事來。

  那就是在驪珠洞天破碎之後,小齊私下找他的那一趟,那時候的崔瀺,除了論道,還讓小齊為他算過一卦。

  得出了一個較為模糊的答案。

  往後的大驪國師,走到最後,抵達人生盡頭時,會被一道從天而降的璀璨劍光,打得魂飛魄散。

  至於劍光的來源,其主人。

  誰知道呢。

  ……

  龍首劍宗。

  向東八十餘里,紅燭鎮外,三江匯流之地,一位白衣女子,沿著河水湍急的江岸,緩步行走。

  初春時節,河畔楊柳依依。

  距離紅燭鎮很近,江邊樓船不少,所以雖是深夜時分,可依舊燈火通明,環顧四周,風景宜人。

  此次出遠門,寧溪月沒有與山主夫人打個招呼,只是離開之前,在自己住處那邊,留下了一封書信。

  她跟阮秀不熟。

  沒必要。

  她跟公子很熟。

  所以寧溪月已經打算好,這趟南下去往劍氣長城,會在老龍城暫時歇腳,找間客棧,等候公子。

  最後見一面。

  晝夜兼程,一刻不停的御劍趕路,想必也可以在公子之前,抵達老龍城,到時候,再與他好好道個別。

  畢竟這次過後,以後能不能再相見,可就是未知數了。

  雖然前不久才剛剛離別。

  可她,就是很想他啊。

  寧溪月忽然停步,撩了撩鬢邊髮絲,高高仰頭,望向天上那輪大圓玉盤,兩相對比,一白一紅。

  雪白天上月。

  微紅佳人臉。

  哈,現在才發覺,公子是真有學問,當時給自己取得這個名字,溪月溪月,真是動聽極了。

  許是想到了什麼,她突然就漲紅了臉。

  嗯,等在老龍城相逢,自己擱在方寸物,一直吃灰的那幾件……很短很短的衣裙,就拿出來好了。

  沒別的。

  穿給他看。

  到時候再問他一句,自己與阮秀,同樣是神靈轉世,同樣是短到大腿根的裝束,在他眼中,到底是誰,來得更好看些。

  身為婢女,說這話,有逾越的嫌疑。

  不過不打緊。

  反正夫人也聽不見。

  當年去往劍氣長城,她是為了他。

  而今去往劍氣長城,還是為了他。

  意思卻是天差地別。

  寧溪月站在原地,又攏了攏衣擺,蹲下身,一襲白衣背劍,凝望江水中的自己,怔怔無言,怔怔出神。

  臨溪照影,水月交融。

  驚覺人生夢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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