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十境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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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家藥鋪。

  隨之那句誓言念完。

  一直旁觀的儒衫老人,悄然散開神識,稍稍巡視片刻,沒察覺出什麼異樣,可他還是皺起眉頭。

  崔瀺快步來到供桌前,與楊老頭並肩而立,輕聲道:「老神君,此事,做得多有不妥。」

  不是說「封神」舉措不妥。

  讀書人的意思,是既然已經封神成功,就沒必要念什麼大道誓言,畢竟這句話,因果牽扯極大。

  三教大多數山巔修士,估計聽不見。

  但三教祖師,或許可以,而天上那位持劍者,幾乎就是板上釘釘,肯定能感知到這句誓言。

  因為這本就屬於她。

  楊老頭搖搖頭,「無妨。」

  他聳了聳肩。

  「既然做了抉擇,那就沒了退路,還不是被你這讀書人逼得?所以這樣一看,不如就乾脆一點,徹底一點。」

  「念這句誓言,嗯,確實冒犯了她,但是不打緊,老夫的身份擺在這,料想她就算動怒,也不至於下來斬我。」

  人族第一位飛升成神者,東王公,青童天君,男子地仙之祖的楊老頭,當年還在天庭任職期間,身份地位,極為特殊。

  除了那個「一」之外。

  楊老頭不受任何人調遣,雖然他的神位、境界、金身,都遠不如至高存在,可說到底,地位又很高。

  楊老頭揉了揉下巴,像是在緬懷曾經,緩緩笑道:「就這點能耐了,當年在那遠古天庭,說難聽點,老夫就像是皇帝身邊的老太監,官銜不高,可誰見了我,都要禮敬三分。」

  崔瀺嗯了一聲。

  也就沒有多問。

  就在此時,楊老頭心中,忽然響起一道女子嗓音,「老神君,剛剛可是您在呼喚我?」

  老人愣了愣,隨即面帶微笑,沒有用心聲回復那個女子,直接開口道:「進來吧。」

  於是,杵在藥鋪門口的一名女子劍修,抬起腳步,跨過門檻,沒有驚動一雙少年少女,斂息走入後院。

  這姑娘顯得很有禮數。

  迅速瞥了眼後院杵著的兩人,又看了眼那個赤裸男子後,她立即抬起手臂,拱手抱拳道:「見過神君,見過崔國師。」

  兩位老人對視一眼,很有默契的相視一笑。

  那句誓言,確實如楊老頭所說,沒有招來天外那位劍主,可卻招來了另外一位劍靈。

  來者正是曾經的那把廊橋老劍條。

  也是幾經波折,與寧遠化干戈為玉帛,最後又被前者收納,賜予名諱,目前擔任劍宗長老的寧溪月。

  當初正是她,在小鎮這邊,認主陳平安,念出那句大道誓言,所以自然而然,離此地沒多遠的她,瞬間便察覺到,趕了過來。

  一襲白衣的高大女子,在來之前,一頭霧水,不過等到了以後,見了那個年輕男子,就稍稍領會了意思。

  寧溪月看著供桌上的自家山主。

  破天荒,臉頰微紅。

  她的一顆心境,也隨之出現細微漣漪,不自禁的張了張嘴,前衫殷實飽滿處,若有起伏。

  等到反應過來,自知失態的她,趕忙撇過頭去,將視線轉向角落,睫毛微顫,眉眼低垂。

  寧溪月輕聲問道:「老神君,此次喚我前來,可是要讓我認主?」

  其實那句誓言,楊老頭只是突發奇想,念著玩而已,沒想過太多,不過既然招來了一位劍靈,老人自顧自琢磨了幾下,便想著順水推舟得了。

  反正自己也把賭注全壓了上去。

  今後也只會護道寧遠一人。

  所以回過神後,楊老頭故意往旁邊挪了兩步,讓出一個身位,與她笑問道:「認這小子為主,願意否?」

  寧溪月抬眼望來,結果剛要回話的她,像是見了什麼了不得的事物,又急忙撇過頭去。

  一張任世間哪個男子見了,都會心猿意馬的絕美俏臉,轉瞬之間,出現了一大片的火燒雲。

  女子嬌羞時的臉紅,不得不說,勝過世間任何美景。

  更別提,臉紅的還是她。

  她蹙眉道:「老神君一把年紀了,怎麼還喜歡玩這種把戲?」


  豈料楊老頭笑呵呵的,非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再度指了指供桌上的盤坐男子,語不驚人死不休。

  「巨否?」

  崔瀺趕忙咳嗽一聲。

  讀書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寧溪月忍著氣,不說話。

  楊老頭咂了咂嘴,頓感無趣,於是他又回到先前那個問題,直截了當問道:「可否認他為主?」

  崔瀺也將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很顯然,國師大人,同樣在意這個答案。

  寧溪月欲言又止,搖了搖頭。

  「不願?」楊老頭問。

  她立即否認,趕忙解釋道:「不是的,而是認主一事,我家公子……山主大人,曾經就嚴詞拒絕過我。」

  楊老頭笑呵呵道:「那他真是瞎了狗眼。」

  話鋒一轉。

  老人凝視於她,問道:「所以你到底願不願?老夫可以保證,只要你答應,待會兒等這小子醒來,我就硬逼著他,做成此事。」

  一襲白衣背劍,站在後院帘子那邊,雖然還是臉頰通紅,可這回她竟撇去了那些羞赧,轉過頭來,目光柔柔,看向那個閉眼闔眸的青壯男子。

  真不知是拿來做什麼的。

  瞧著就嚇人。

  這就是男人與女子,最大的不同之處?

  她以往也沒見過啊。

  所以自然而然,寧溪月仔細瞅了幾眼後,也不清楚自家公子的……規模,擱在大部分男子裡頭,具體是如何。

  畢竟到目前為止,她也就見過一個人的,也就是近在眼前的寧遠,腦子裡,壓根也沒有別的可以用來參照之物。

  「不過估計是厲害的。」寧溪月內心暗忖。

  遙遙目測。

  就像一把劍鋒朝上的本命飛劍,她也忍不住遐想,這種姿態,外頭外頭若是罩上一件寬鬆衣裳……

  不會撐起來嗎?

  出門咋個見人?

  她就這麼旁若無人的,盯著某個男人的某個物件,「痴傻」許久,等到回過神,她抿了抿唇,點點頭。

  寧溪月聲如細蚊,「想的。」

  兩個老人又對視一眼。

  均是滿臉笑容。

  因為這姑娘說的是「想」,是出自內心、發自肺腑,願意去認寧遠為主,甘願做他的持劍婢女。

  如果只是點頭答應,那就有不情願,被逼迫的嫌疑。

  楊老頭擺動衣袖,「暫時先出去,在門外候著,待會兒這小子醒了,我會讓他去找你。」

  她自然聽從,轉身而走,跟進來一樣,收斂氣息,避開鋪子的兩名夥計,身形出現在門外。

  寧溪月輕輕靠著牆壁,懷抱長劍,仰起腦袋,看向漫天星辰,眯起雙眼,嘴角不由自主,微微揚起。

  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

  後院。

  供桌之上。

  寧遠仍舊沒有甦醒,盤腿而坐,屁股底下,離桌面有些許距離,所以是處於懸空而立的模樣。

  玄之又玄,呈現出貨真價實的「天人姿態」,宛若鍍金的肌膚表面,不時閃過一縷縷粹然金光,週遊全身。

  就像一尊即將打造完成的金身神像。

  崔瀺問了問其中玄妙。

  楊老頭回到檐下落座,重新拾起煙杆,換上一包嶄新菸絲,點燃抽了一口,方才與他慢條斯理的解釋。

  「所謂封神,就是讓其洗去凡身,打造出真正意義上的神靈之體,這種神體,與後世山水神靈的金身,相似,但某些層面,區別又很大。」

  按照楊老頭的話來講。

  神體,只有真正的遠古神靈,才能擁有,這也是神族為何會得天獨厚,凌駕諸族的原因之一。

  世間仙人,不提武夫,只說練氣士,上五境之下,肉身層面,可以刀槍不入,尋常法寶難傷。

  上五境過後,體魄驟增,但其實相比遠古神靈的金身,還是差了很多,兩者之間,天壤之別。


  這也就是為什麼,當年的登天一役,會死那麼多人的緣故,人族這邊,除了小部分,諸如三教祖師,兵家初祖,幾位劍修頭領,等等,其他修士,很難與神靈單打獨鬥。

  可以這麼說。

  遠古天庭,哪怕只是從裡頭隨便拎出一個尋常的天兵天將,都至少是堪比仙人境圓滿的強大戰力。

  哪怕某些天兵,殺力不算高,可擁有神體在身的他們,同境廝殺情況下,也極其難以被斬殺。

  這還不算太麻煩。

  真正的麻煩,在於這些天兵天將,若是被人族斬殺於天庭轄境,那麼他們因為神體的緣故,還可以原地「死而復生」。

  實在是不講道理。

  那時候的人族先賢,登天一役中,要是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反觀神靈,卻能陣亡個幾十上百次。

  一次次的斬殺,等到金身裂痕多不勝數,再難重塑之時,神靈這種存在,才會徹底失去戰力。

  金身崩散,所有神性,重歸遠古天庭,日升月落,不知多少年後,等待下一個輪迴。

  楊老頭這會兒心情不錯,緊接著,又與國師大人,說了好些古老陳舊的隱秘。

  若是以往,這些很容易「禍從口出」的隱秘,楊老頭從不會對任何人提起,不過事到如今,選了寧遠的他,確實沒必要藏著掖著。

  人族、妖族,以至於草木精魅的諸多先賢,為了同一個理念,拋頭顱灑熱血,成功討伐神靈,改天換地之後,按理來說,身為先行者之一的兵家初祖,不至於想要染指遠古天庭。

  要知道,姜赦此人,可是「篝火議事」的發起者之一,更是萬年以前,第一個手刃神靈,以雙拳碎金身者。

  他立下的赫赫戰功,不低於三教祖師,某種程度上,猶有過之,這也是他在發動內亂後,還可以不死的真正原因。

  楊老頭緩緩道:「姜赦此人,並不是後世流傳的有勇無謀,恰恰相反,此人心智,尤為深沉。」

  「當年開路先行,打破神靈設置的金身境門檻後,姜赦其實就開始了雲遊天下,暗中尋覓志同道合之人。」

  「這一批人,就是後來的兵家修士。」

  「一個能讓無數人追隨,又帶頭集結三教修士,打算共同伐天的姜赦,一身正義凜然的他,又豈會是什麼宵小之輩?」

  「所以登天過後,人族這邊,壓根就沒有任何人,懷疑過姜赦,其中也包括三教祖師。」

  「沒有人會覺得他想染指天庭。」

  「但他最後還是做了。」

  「為什麼?」

  楊老頭晃了晃煙杆,一語道破天機,笑著點頭道:「因為他是我們人間,最早出現的十一境武神。」

  「而武道一途,又是最直接的成神方式,一旦抵達十一境,自成神體,甚至無需走飛升台這條路徑。」

  「相當於自立成神。」

  「所以姜赦當年欲要染指舊天庭,歸根結底,就是因為武神境的他,心智遭到了遠古天庭的侵蝕。」

  「因為那時的他,已經不再是什麼人,而是徹頭徹尾的神靈,登天之前,待在人間,還能無恙,可登天過後,離那天庭越來越近,遭受到的牽引,就會放大無數倍。」

  說到這。

  楊老頭扭過頭,看了眼供桌那邊,看著那個年輕後生,臉皮子抖了抖,嘆了口氣,神色莫名。

  崔瀺若有所思。

  楊老頭繼續開口,說了句很是篤定的話。

  「無論是先天神祇,還是後天神靈,除了名不副實的山水神靈之外,這些存在,一旦身處天外,沒有人可以抵禦那種大道牽引。」

  「所以當年戰功彪炳,被三教,被世間諸族,奉上尊位的姜赦,才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反叛之事。」

  「即使姜赦自己也知道,內心很清楚,一旦發動叛亂,自己絕不是對手,一定會落敗身死……」

  「可他最終還是做了。」

  「因為那時他已形若傀儡。」

  「三教祖師,雖然還不是十五境,可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能與他捉對廝殺,之所以說成慘勝,是因為那時候的人族,剛剛登天沒多久,死了太多的人。」

  「三教並不怕他姜赦,怕的是讓他入主舊天庭,一旦姜赦坐上了那把天帝交椅,不出意外,人族又要再伐一次天。」


  楊老頭忽然不再言語。

  崔瀺回過神,看向供桌那邊。

  寧遠睜開雙眼,微笑道:「神君,國師,兩位前輩且放心,晚輩還是晚輩,小子還是小子。」

  「我還是我。」

  讀書人點點頭。

  楊老頭鬆了口氣。

  「那就好。」

  崔瀺仔細看了看他,沒瞧出什麼變化,於是直接問道:「武夫第幾境?」

  寧遠搖搖頭,「還是七境。」

  崔瀺略微皺眉。

  然後年輕人又補充道:「但是某種程度上,我也可以算作一名十境武夫。」

  楊老頭笑了笑。

  為了印證這句話,寧遠突然當著兩人的面,重新閉上雙眼,上五境神識,迅猛擴散,十幾個呼吸,鋪滿整個龍泉郡地界。

  再度睜眼。

  寧遠問道:「國師,龍泉郡這邊,我挑中了一座無名,且無人的山頭,能不能當作我的試煉拳樁?」

  崔瀺有些沒領會意思。

  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

  下一刻,寧遠眼眸之中,便出現一片粹然金色,他隨意伸出一手,掌心朝上,攤平於身前。

  猛然緊握。

  無事發生。

  但是緊接著,楊老頭就以煙杆敲了敲地面,三人所處頭頂,漣漪陣陣,出現一道鏡花水月。

  裡頭畫面,是百里開外的一座山峰。

  奇峰突兀,壁立千仞。

  山峰憑空炸碎千百塊。

  一拳過後。

  饒是崔瀺,都驚訝莫名。

  楊老頭卻好似見怪不怪,看向年輕人,徑直問道:「神體大成,可曾去那武道山巔一趟?」

  寧遠搖頭。

  「沒有。」

  楊老頭滿臉狐疑。

  不對啊。

  那座姜赦為主的武道山巔,關於每個境界的最強者,可並不看什麼拳法高低,只論一個體魄強弱。

  這小子的一尊神體,就算半仙兵,恐怕都難傷分毫,如此體魄,難道在那山巔,還占據不了一席之地?

  楊老頭揉了揉下巴。

  封了個鳥神不成?

  然後只見那個體表金光燦爛,渾身赤裸的年輕男子,點頭微笑道:「武道山巔,我沒去,但不代表……」

  「那裡就沒有我的位置。」

  楊老頭手上一抖。

  他問道:「幾個?」

  他答道:「十個。」

  同一時間。

  天外某顆星辰。

  一名前不久,還在聯手劍氣長城諸多老劍仙,與披甲者對峙的魁梧男子,驚覺變故之後,迅速返回。

  恍若天地初開的一片鴻矇混沌中,姜赦身形飄落在地,站在既是牢獄,又是自身道場的武道山巔。

  匆匆一瞥。

  在那山巔平地中心,依舊還是十一個位置,散成一圈。

  武道十一境,萬年以來,站在各境最高之人,榮獲「前無古人」四字者,一境唯一人。

  居中者,姜赦本人。

  沒什麼變化。

  一如往常。

  仔細看了看,姜赦放下心來,只當是自己腦門那塊兒,前不久被披甲者打了一拳,負了點傷,所以產生了臆想。

  可就在他準備返回之時。

  姜赦猛然停步。

  這位兵家初祖,世間唯一一位十一境武神,對於接下來的畫面,竟是都流露出了莫大的不可思議。

  整座武道山巔,驀然開始震動。

  不等他做出什麼動作。

  十一個位置,代表歷史最強十位武夫的虛影神像,從一開始,直到十境,除了居中武神,姜赦之外……

  依次破碎!

  繼而又以極快速度,重新塑形。

  出現了一名年輕男子。

  不對,不是一名,而是十名。

  泥胚,木胎,水銀,英魂,雄魄,武膽,金身,羽化,山巔,止境,武道一途,除去傳說中的武神尊位。

  十把交椅,皆為一人。

  何謂一步登天?

  這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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