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一肩劍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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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華山渡口。

  關於李寶瓶跟隨自己,一同南下這件事,寧遠還是沒有著急答應,與崔東山使了個眼色後,兩人來到渡口岸邊。

  寧遠開門見山道:「這姑娘還小。」

  崔東山兩手一攤。

  意思很簡單,是說這件事,跟我可沒多大關係,是那老王八蛋一手布置,你應該找他去。

  寧遠想了想,忽然問道:「李寶瓶可是你們文聖一脈的學生,崔東山,就不怕她跟我走了這一趟過後,就被我拐去龍首山?」

  崔東山點點頭,「怕。」

  「當然怕,因為有前車之鑑嘛,我家先生的那把劍靈,不就是因為你,才落到這般田地。」

  寧遠氣笑道:「因為我?」

  崔東山聳聳肩。

  青衫客仔細想了想後,貌似還真是這回事,還真是因為自己,才讓那位廊橋劍靈,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明面上來看。

  從始至終,無論是劍氣長城那次,還是書簡湖一役,都是那劍靈來找他的麻煩,落得這個下場,是自找的。

  可若是追本溯源。

  其實罪魁禍首,還真就是自己。

  因為人間本該不應有寧遠。

  很多事,本該有其定性,只是當自己這個天外來客出現之後,一切都變了,所有的事物,也都脫離了原先軌跡。

  所以當年藕花福地的老觀主,才會說他是一顆老鼠屎,若是天地無寧,就不會鬧出這麼多么蛾子。

  所以會有昔年的天下共斬。

  想歸想。

  而今的寧遠,對此早已嗤之以鼻。

  大概在離開書簡湖,抵達神秀山之後,他就不會去多想什麼,也幾乎從不問自己的內心。

  走一步,是一步,活一天,算一天。

  自己該得的,牢牢抓住,不該得的,那就想辦法去抓住。

  不再那麼「小心翼翼」。

  一襲青衫攏著袖口,望著河床那邊的夜色。

  其實很早之前,大概是初來此方天地,在第一次離開家鄉的時候,那個姓寧的小子,走的很是小心謹慎。

  他由衷覺得自己是個異類。

  生怕因為自己的存在,在無意中,去改變什麼,所以當年北上驪珠洞天,他才走的那麼緩慢。

  故意去放慢腳步。

  怕打亂了小妹的因果,怕因為自己這個兄長,讓小妹的行走軌跡,遇不到一個「命中注定」的草鞋少年。

  可幾年過去。

  寧遠早就摒棄了這些「莫須有」。

  所以他後來的做事,遞劍,殺人,才會越來越快,越來越乾脆,想到什麼,那就去做什麼。

  對天地。

  從前,是有愧。

  現在,是無謂。

  我不比任何人低。

  自然而然,寧遠也不會覺得,陳平安失去劍靈,寧姚與他劃清界限,全是因為自己。

  退一步講。

  就算自己真是那個罪魁禍首……

  又怎樣?

  不服咬我?

  說句實在的。

  要不是因為齊先生,當初在書簡湖,陳平安早就死了,寧遠也一定會殺他。

  人間的劍靈,手下敗將。

  天上的劍主,厲害是厲害,但寧遠也有辦法,也有手段,能讓她救之不及,只能下界來給陳平安收屍。

  我能送三掌教去別處人間。

  也有本事,讓陳平安徹徹底底的身死道消。

  寧遠突然轉過身,笑問道:「崔先生,臨別之際,要不要與我透個底?說說你那位先生,去了哪兒?」

  崔東山默不作聲。

  寧遠搖搖頭,「不說算了。」

  他換了個稱呼,對他直呼其名,隨口道:「崔東山,我知道你還在耿耿於懷,對我抱有芥蒂,我問你家先生的下落,你不肯說,沒關係。」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當然,也是我離開龍泉郡之前,國師大人要我轉託給你的一句話。」

  崔東山臉色微變。

  寧遠面無表情道:「好好做人。」

  崔東山面沉似水。

  這確實是老王八蛋會說的話。

  然後只聽身旁的年輕山主,繼續補充道:「崔東山,舊路不通,該易幟了,往事翻篇,於你,於你先生,都是最好的一條路。」

  崔東山皺眉道:「這句也是老王八蛋說的?」

  寧遠答非所問,微笑著說了句大實話。

  「崔東山,其實今早在書院大門那塊兒,老子就想一劍砍死你了。」

  「只是崔瀺求過我。」

  「念及情分,我才沒有對你遞劍。」

  一襲青衫呵了口氣,感慨道:「他娘的,因為齊先生,我沒有殺陳平安,因為崔瀺,我沒有動你……」

  「實在是不太劍仙風範了點。」

  「果然,我這上五境,還是沒有手握多少自由。」

  寧遠突然加重語氣,與他一字一句道:「但是崔東山,還有你那先生,我有四個字,送給你們。」

  「下不為例。」

  一瞬間,白衣少年頭皮發麻。

  因為就在剛剛。

  周身那股殺意,瞬起暴增!

  沒來由,不知為何。

  寧遠抬頭瞥了眼深沉夜幕。

  ……

  天外。

  一座金色拱橋。

  拱橋之下,是那天上地下,最大的一條光陰長河,河水趨於平靜,偶有細微浪花,不足為奇。

  此地距離人間很遠,離那遠古舊天庭,卻很近,站在此處俯瞰,恐怕即使是飛升境,也難以將視線穿過無數星辰,落在下界。

  不遠處,大概也就百八十萬里,矗立有一座高不知多少的壯闊大門,雖然早就破爛,可仍有神光流轉。

  有人在此教劍許久。

  有人在此練劍許久。

  兩個陳平安,一個在人間習武,一個在天外練劍,終日埋頭苦修,相較於尋常練氣士,還要更加不問世事。

  陳平安坐在拱橋正中。

  一如往常,閉眼悟劍。

  每當他辛辛苦苦,打磨出一道嶄新劍光,那麼此地的某顆遠古星辰,就會愈發明亮,顯眼一分。

  高大女子拄劍在旁。

  剛剛她在「無意中」,聽見了下界的一道心聲,所以睜開雙眼,退出心相,暫時停止教人練劍。

  她看了眼人間。

  依稀瞧見了一襲青衫背劍。

  她倒也沒說上一句狠話,反而朝著那人,報以微笑,點頭示意,同時嘴唇微動,同樣說了四個字。

  「拭目以待。」

  高大女子隨之側身,看了看身旁的陳平安。

  認真來說,她還要好好謝謝人家,要不是那個姓寧的小子,要不是他的所作所為,陳平安就不會成為現在的陳平安。

  沒有書簡湖那一役。

  陳平安的劍道,就難以純粹,即使拼盡全力,刻苦修行,在儒家思想的薰陶下,也終究差了點意思。

  可現在不會了。

  持劍者的主人,在劍術方面,純粹無比,也是因為這個,她當初下界,才會選擇提前將其接到天外。

  提前煉劍。

  提前進入天門。

  提前成為半個「一」。

  同樣的,也會提前成為持劍者。

  大概幾年之後,反正不會超過十年,陳平安就能躋身飛升境,從而真正意義上的,拿起她這把劍。

  十年入飛升。

  擱在尋常修士眼中,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這不是玩笑?

  可對她來說,簡簡單單。


  這還是在神道早已崩塌的情況下,若是擱在當年,遠古天庭五至高,其中的任何一位,都有隨手點凡化仙的能力。

  昔年人族,怎麼來的?

  神族捏造。

  當然了,捏造人族這種孱弱之物,不足為奇。

  那麼其他萬族呢?

  諸如遠古四大神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還有各種凶獸異獸,這些奪天地造化的妖物,怎麼來的?

  一樣出自神靈之手。

  神之所以為神。

  之所以是凌駕一切眾生的存在,這其中,最關鍵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能做常人「無法想像」之事。

  點石成金,仙人手段。

  點凡登仙,神族僅有。

  在這一點上,哪怕是如今的三教祖師,十五境的他們,也做不到,不是他們修為不夠,而是天生就有「缺陷」。

  非道力可以彌補。

  道祖被稱為人間最能打的存在,即使是此刻的她,也不得不承認,可道祖能隨手一指,將一名凡人,點化成仙嗎?

  毫無疑問。

  做不到。

  而當年的遠古天庭五至高,在巔峰時期,只不過是隨手的事,無非就是損耗一點金身的純粹而已。

  此術,名「造物」。

  高大女子驀然嘆息一聲。

  只是再也不復當年了。

  自登天一役過後,人族大勝,那些本來高居天外的神靈,要麼死,要麼被迫轉世,去往下界。

  天庭轄境,只剩曠野。

  神靈不再純粹,萬年過後的持劍者,包括其他幾位至高,道力銳減,那份「造物」之術,再也難以使出。

  就在此時。

  拱橋下的光陰長河,浪花突然急劇翻湧,隨之出現三位大修士的身影,少年居中,老年中年,分居兩側。

  三教祖師。

  當三位古老存在一出現,這條永恆流淌光陰長河,在經過三人之際,竟是都主動改道,退避開來。

  她稍稍眯起眼。

  「三位是要反悔?」

  至聖先師擺手笑道:「只是來看看。」

  持劍者面有不悅。

  倒也沒多說什麼。

  前不久。

  也就是崔瀺主持的那場河畔議事,結束之後,她就私底下找上了至聖先師,雙方談妥了一件事。

  那就是讓她的主人,陳平安,在天外安穩煉劍,等他躋身飛升境,會走入其中一座天門。

  成為萬年以來,第一個入主舊天庭的存在,在此之後,陳平安也會順理成章的,獲得半個「一」。

  再占據持劍者尊位。

  憑此合道十四境。

  至聖先師答應了。

  當然,也沒有那麼簡單,只是礙於某些事,老夫子也不得不捏著鼻子點頭,表示會去找上道祖佛祖,一一說明。

  所以今日的三教祖師,才會齊聚於此,要看看這位持劍者的主人,也就是陳平安,當不當得起那半個「一」。

  要問持劍者說了什麼?

  那就更簡單了。

  「你們三教,既然都能容許一頭域外天魔,安然無恙的行走人間,任由他獲得楊老頭手上的半個一……」

  「那麼陳平安就不行?」

  「自家人比不上外來者?」

  啞口無言。

  而當時的她,除了這些質問之外,還是帶了誠意的,表示只要三教祖師答應,她就願意掏出一筆功德。

  什麼功德?

  萬年阻攔披甲者的功德。

  昔年登天,相助人族,反攻神靈的開天功德。

  說句實在的,在聽完這些之後,饒是至聖先師,也挑不出毛病,說不出任何可以反駁的話。

  人間之所以有人族為首。

  放眼天地四方,居功至偉者,是誰?


  是三教祖師?

  是第一個手刃神靈的姜赦?

  是第一位過天門的女修白景?

  是以符籙打殺神靈的三山九侯?是一位位前赴後繼,以血染青天的妖族先賢?亦或是單開登天路的老瞎子?

  都不是。

  居功至偉者,唯有持劍者。

  沒有她的「反叛」,登天一役,人族壓根就翻不起浪,要知道,那個時候,三教祖師,可都沒有合道各自人間。

  人族最強者,不過十四境。

  而持劍者,卻是十五境圓滿。

  若不倒戈,別說諸多其他神靈,就持劍者一個,單人鎮守天門的情況下,哪個人族能與她交手?

  說句不太好聽的。

  她隨手一劍,就能砍死一大半。

  這也是昔年登天一役,最讓人詬病的一點,人族伐天,大獲全勝,而功勞最高者,卻非人族。

  所以她提的這個要求,掏出的這筆厚重功德,無論於情,還是於理,三教祖師都只能答應。

  不過其實最關鍵的,都不是因為持劍者說了什麼,而是據她所說,陳平安的神性,已經被牢牢壓制。

  人性為主。

  只是說歸說,答應歸答應,出於某些顧慮,三教祖師還是要來這一趟,親眼看看這個年輕人的真假。

  天地一個一。

  拆分兩半,在地半個,已經有了主人,這也是三教已經默認之事。

  歸寧所有。

  另外一半,則在遠古舊天庭,按照持劍者的說法,最後在其主人證道飛升,跨過天門後,就能占據。

  寧遠在得到半個一的路上,過了三教祖師這一關,那麼顯而易見,換成陳平安,也是同理。

  道祖笑望向拱橋那邊。

  陳平安隨之睜開雙眼。

  光陰長河。

  又一場論道。

  ……

  不管天外的論道,是如何的影響深遠,反正此時的人間大地,正值風光無限的初春時節。

  與崔東山道別後。

  渡口岸邊的山間小道,青衫遠遊客,紅衣讀書人,一大一小,一個背劍,一個負笈,緩緩下山。

  「先生,我怎麼感覺……你跟崔小夫子,兩人之間有什麼矛盾?」

  「嗯,你猜的沒錯,是先生做錯了,當年在一個叫書簡湖的地方,先生把他揍了一頓,下手狠了些。」

  「那先生有沒有與他道歉啊?」

  「都哥們,沒必要。」

  「噢。」

  「寶瓶啊,回頭等咱們到了老龍城,應該也立夏了,到時候天氣炎熱,先生給你買幾件好看的小裙子?」

  「裙子可以有,但是先生,早年我大哥叮囑過我,在溫養出本命字之前,只能穿紅色衣裳。」

  「這裡頭有什麼忌諱嗎?」

  「不清楚誒。」

  「沒事,往後跟著先生,不用在意這些,無需多慮,一切有先生在,寶瓶想幹嘛幹嘛。」

  「那我是聽大哥的還是聽先生的?」

  「寶瓶啊,咱們做人,要圓滑一點,比如你問的這個問題,當然是聽先生的,反正你大哥也不在。」

  「先生的歪理,好像挺有道理的。」

  「寶瓶啊,要不然你以後……還是別喊我先生了吧?」

  「先生此話怎講?」

  「你的先生,是齊先生,要是也喊我先生,那不就亂了輩分?我聽起來當然開心,可畢竟不太好。」

  「先生想岔啦,我喊的這個先生,可不是先生的先生,是山崖書院裡頭,夫子先生的那個先生。」

  「……寶瓶,先生沒聽懂。」

  「沒關係,齊先生與我說過的,他說寧先生雖然沒怎麼讀過書,但是劍術很厲害,有他在,寶瓶就不會有意外。」

  「這話先生愛聽。」

  「……」

  一肩劍笈,滿目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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