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劍宗祖師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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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中,寅時末。

  天快大亮,寧遠與阮秀並肩上山,目的明確,推開那扇祖師堂大門,走入其中。

  寧遠取出一幅畫像,神色肅穆,快步上前,親手將其懸掛在了最高處,位置居中對齊,不偏不倚。

  畫像所畫之人,自然就是他的師父,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一眼望去,就知道製作這幅畫像的畫師,手藝了得。

  阮秀反應過來,問道:「姜姑娘畫的?」

  寧遠點點頭。

  少女扶額感嘆道:「真是個心細的姑娘,給你留了一大筆穀雨錢,一堆酒水不說,這還沒完,居然還提前準備好了陳爺爺的畫像。」

  見男人雙手攏袖,不言不語,只是靜靜望著最高處的那幅畫像,阮秀頗為疑惑,好奇道:「寧遠,姜姑娘走了,你看起來……怎么半點不傷心呢?」

  豈料寧遠直截了當的搖搖頭。

  「她沒走。」

  阮秀歪過頭,「嗯?」

  一頭霧水。

  寧遠想了想,摸出姜芸給的那塊方寸物,遞了過去,「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阮秀立即散出些許心神,進入這枚由斬龍台製作的方寸物中,很快又心神退出,詫異道:「一件嫁衣?」

  寧遠頷首道:「以前聽她說過,當年去倒懸山找我之前,就把她娘留給她的嫁妝,一併帶在了身上。」

  如今姜芸又交給了他。

  意思就很清楚了,簡單明了,姜芸不是臨時反悔,而是不想看見他與阮秀的大婚,所以走了。

  阮秀問道:「我能不能取出來看看?」

  寧遠沒說話。

  她便自顧自取出那件嫁衣,提在手上,形制為大袖襦裙式釵鈿禮衣,除此之外,上身內襯長衫,下身輔以長裙,披帛,層數繁多,色彩絳紅。

  阮秀愛不釋手,稱得上是兩眼冒光。

  她往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隨後眼巴巴的看向男人,裝作一臉天真無辜,軟軟糯糯道:「寧遠,我能不能……?」

  寧遠想都沒想,擺手道:「不行,你不能穿。」

  「試一下嘛。」少女將嫁衣摟的死緊,朝他眨了眨眼,「臭小子,難道你不想看我穿嫁衣的樣子?」

  寧遠果斷點頭,「想。」

  但他拒絕的更為乾脆,搖頭道:「可這是嫁衣,意義非凡,更是姜姑娘獨屬,我們不能壞了規矩。」

  阮秀狠狠瞪了他一眼。

  雖然戀戀不捨,可她還是沒有再多說什麼,將嫁衣一件件的,仔細摺疊,隨後重新放入方寸物中。

  歸還了方寸物,阮秀顯得不太開心,轉身走出祖師堂,坐在台階那邊,兩手托腮。

  寧遠緊隨其後。

  輕輕坐在少女身旁,想要順勢摟住她,結果阮秀輕易避開,抿著唇,看樣子是真生氣了。

  寧遠笑了笑,問道:「秀秀,你的嫁衣婚服,咱爹難不成沒有準備?」

  阮秀故意不看他,「不知道。」

  寧遠輕聲道:「我前不久去了一趟中土神洲,見了一位百花福地的命主花神,從她那兒,花錢預定了一件仙衣。」

  少女眉毛一挑。

  男人便繼續說,「按照你的身段尺寸來,花了好些穀雨錢,樣式是嫁衣,但所用材料,頗為昂貴,一旦完工,最少都是半仙兵層次。」

  阮秀臉上已經開始出現笑意。

  她問道:「真的?」

  寧遠點點頭,「自然是真的,那位命主花神,當時是說,會盡力而為,反正肯定能在二月二之前,將禮服送到龍泉郡。」

  奶秀哼哼兩聲。

  隨後下一刻,不等男人動作,少女就已經靠了過來,腦袋後仰,搭在寧遠肩頭,眯眼而笑。

  遠處天邊,逐漸泛起一抹魚肚白。

  阮秀忽然輕聲問道:「寧遠,在想什麼?」

  寧遠呼出一口氣,「沒想什麼,只是很感慨,曾經那個仗劍江湖的莽夫少年,兜兜轉轉,居然就要成家立業了。」

  很難不令人神色恍惚。


  劍氣長城刑官,大驪鎮劍樓主,北海鎮妖關主,劍宗宗主,即將躋身上五境的元嬰劍修。

  原來自己,已經有了這麼大一份家業。

  寧遠摘下養劍葫,抿了一口酒,喃喃自語道:「我這種人,也能得到這麼多?也配得到這些?」

  ……

  寶瓶洲南海之濱。

  臨近老龍城的一處天幕雲海,一道璀璨劍光,從北向南,極速過境,一息遠去千萬里。

  老人看著那個坐在劍身的小姑娘,嘆了口氣,問道:「小姜,此前神秀山那邊的動靜,我可原原本本給你看了,何必呢?」

  姜芸笑問道:「陳爺爺,您老可是十四境大劍仙,遠古修士之一,這怎麼還操心起晚輩的兒女情長來了?」

  老大劍仙啞然失笑,搖頭道:「無事一身輕,不操心你們,操心什麼?何況你這丫頭也說錯了。」

  姜芸默然片刻,隨後頷首道:「好像也是,陳爺爺都已經操心了一萬年的劍氣長城,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老大劍仙揉了揉下巴,提議道:「要不要我再送你回去?」

  姜芸趕忙擺手,「算了,還是早些返回劍氣長城,離開這麼久,估計躲寒行宮那邊,又堆積了好些事。」

  陳清都忽然問道:「小姜,多久沒回家了?」

  姜芸略微思索,「大概有兩年了吧?」

  「爹娘還健在?」

  「在的。」

  老大劍仙雙手負後,笑呵呵道:「身為那小子,還有你的長輩,要不然我去幫你倆說個媒?」

  姜芸滿臉古怪之色,正要開口拒絕,不料轉瞬之間,底下這道十四境劍光,劍尖就猛然偏移。

  速度暴增,遠超飛升境修士的跨洲遠遊。

  直去南婆娑洲。

  ……

  天光大亮。

  與看門人鄭大風打了個招呼後,寧遠拋給他一袋子神仙錢,還有一封書信,讓其待會兒到了牛角山渡口,將信寄往劍氣長城,回來之時,再購買點香燭。

  有點使喚人的嫌疑。

  但鄭大風卻沒有說什麼,反而在掂量了幾下錢袋子後,喜笑顏開,沒辦法,山主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買了所需之物,寄完了信,估摸著也能剩下一半,十幾顆穀雨錢當跑腿費,天底下頭一遭,怎麼都不虧。

  寧遠隨後便沒有多待,與阮秀走出山門,正要去往龍泉劍宗,打算找阮邛商談購買劍宗陳設之事。

  不料有個有心人,居然早早就等候在山門之外,正是如今的大驪太后,名為南簪的美婦人。

  獨自一人,素衣,見了兩人後,挨個欠身施禮,南簪滿臉堆笑,「見過阮仙子,見過寧劍仙。」

  寧遠皺了皺眉。

  阮秀便言簡意賅的,以心聲說了這件事,前不久欒巨子帶領墨家修士開鑿龍首山,這支隊伍里,就跟著一位大驪太后。

  給了她一本長春宮秘術。

  聽她說住在紅燭鎮那邊。

  寧遠點點頭,望向那位婦人,攏著袖口,直接問道:「太后娘娘,這次專門拜訪,所為何事?」

  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見,南簪便也沒了客套幾句的念頭,直接道明來意,表示這兩天,就會有一批攜帶巨木材料的洪州採伐院匠人,趕到龍泉郡。

  寧遠與阮秀對視一眼。

  這感情好,想打瞌睡,就有人遞來了枕頭。

  根據太后娘娘所說,這件事,其實與開鑿劍宗之事,同步進行,大驪境內,東南一帶洪州,有個寶瓶洲人盡皆知的豫章郡,自古盛產參天大木,銷路寬廣,屬於是大驪王朝的主要財路之一。

  豫章郡出產的巨木,質地堅硬,就算雨打風吹,也能數千年不腐,無論是山上神仙,還是世俗里的達官顯貴,選址修建樓閣,基本都鍾意此物。

  意思很簡單了。

  寧遠想了想,笑問道:「要錢嗎?」

  美婦人連連搖頭,微笑道:「大驪境內,能擁有一座被文廟認可的劍宗,本就是極大的殊榮,皇帝陛下也說了,對於修建事宜,大驪可以傾力相助。」

  寧遠搓了搓手,半開玩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借點錢用用?」


  南簪愣了愣,「劍仙需要多少?」

  寧遠擺擺手,「算了,暫時不缺錢,等哪天腰包癟了,我再去管你們大驪討要。」

  太后娘娘訕訕一笑。

  寧遠突然說道:「多謝。」

  南簪竟是流露出一抹受寵若驚的神色,印象中,這個始終一襲青衫的男子,怎麼變得這麼平易近人了?

  寧遠說道:「今天是個好日子,晚些時候,山巔祖師堂那邊,會有一樁不怎麼興師動眾的儀式,娘娘若是有空,可以前來觀禮。」

  寧遠已經有了決定,此前也跟阮秀商量過,擇日不如撞日,乾脆就在今天,正式創立山門。

  而今天剛好是驚蟄。

  沒想過請太多人,也不打算大張旗鼓,先定下此事再說,寧遠也有了主意,下個月初,自己的婚宴,就與宗門典禮同一天舉行。

  真就是雙喜臨門了。

  南簪表示一定會到場,客套了幾句後,婦人留在了門房那邊,選了間屋子住下,寧遠則帶著阮秀,御劍去往神秀山。

  時間掐的剛剛好。

  裴錢寧漁,兩個小姑娘背著書箱,正要下山,去學塾念書,寧遠便攔下兩人,單方面給她倆放了一天假。

  裴錢笑得合不攏嘴。

  寧遠叮囑道:「雖然今天不用去學塾,但是每日的抄書功課,還是不能落下,抄完了,就去收拾各自的物件,以後就不住神秀山了。」

  寧漁疑惑抬頭,「師父,那我們去哪?」

  男人笑道:「去師父的劍宗,放心,離神秀山不遠,以後你們要是想回來,憑你們的境界,一天之內,能跑好幾個來回。」

  在聽說師父有自己的山頭,還要開宗立派之後,裴錢立即摩拳擦掌,興奮勁頭一上來,拉著師妹就回了房,相較平時,抄書更為賣力,早早寫完之後,就開始整理物件,收拾行囊。

  這邊的兩人,寧遠與阮秀,則是先去了劍爐一趟,拜會阮師,前者也終於見到了阮邛的三個嫡傳弟子。

  大師兄董谷,龍門境,是個木訥青年,瞧著就是老實本分的主兒,與寧遠互道完了姓名,便埋頭打鐵,專心鑄劍。

  其實是不太敢看他。

  寧遠也能一眼看出,董谷並非人身,而是妖族化形,聽秀秀以心聲介紹說,他是驪珠洞天土生土長,原先是一頭蟄伏山林的低賤牲畜。

  二師姐徐小橋,同樣是龍門境,是個有一張娃娃臉的姑娘,但是裝扮卻與模樣不符,身後背著一把寬大巨劍。

  她好奇看向寧遠,上下打量,對她來說,大師姐阮秀的這個道侶,在師父阮邛那邊,聽了不下十幾遍。

  稱得上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而今一見……

  也沒多俊俏嘛,自己的師弟謝靈,不比他差,境界據說是元嬰境,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可上五境的秀秀姐,怎麼就看上他了呢?

  當然,這些話,徐小橋也只敢在心裡腹誹幾句,明面上還是面帶微笑,喊了一句寧山主。

  寧遠微微點頭,看向自從自己進入劍爐,就一直暗自打量自己的背劍少年。

  寧遠問道:「你叫謝靈?」

  那少年瞥了眼站在門口的大師姐,深吸一口氣,點頭道:「你就是寧遠?」

  寧遠微笑道:「管好眼珠子。」

  謝靈面色惱怒,只是在被阮師姐瞪了一眼後,還是隱忍了下來,冷哼一聲,回身繼續打鐵。

  阮秀輕聲道:「我爹在場呢,何況謝靈也沒做什麼,自家人,沒必要傷了和氣。」

  寧遠嗯了一聲,隨口道:「我就是看在咱爹的面子上,才沒有說什麼狠話,但是你這個師弟,以後最好安分點。」

  對於阮秀,寧遠其實很小氣,但絕對不會因為旁人多看了幾眼自己媳婦兒,就給人一劍砍死。

  真要如此,那他要砍的人,可就太多了。

  人人皆有愛美之心,很正常,一路走來,因為阮秀的美貌,被過路行人多看幾眼,這種事,少嗎?

  見了美人,露出驚艷之色,合理不過,可與那種意圖不軌,看了一眼就浮想聯翩之人,差距極遠。

  寧遠分得清。

  覬覦秀秀之人,他也不是沒見過,比如當年遊歷桐葉洲,在去往埋河上游途中,就有那金頂觀師徒二人。


  見色起意,對阮秀起了非分之想,妄圖染指,最終這一門兩師徒,都被寧遠隨手斬殺,橫屍荒野。

  小插曲。

  兩人到來之後,阮邛便停下鑄劍事宜,寧遠也跟他說了自己要在今天創立宗門之事,想邀請龍泉劍宗的一干人等,晚些時候,去龍首山巔觀禮。

  阮邛全數應下,心情不錯,笑呵呵的,對他來說,寧遠這個女婿,既然都改了口,那就八字有了一撇。

  板上釘釘的自家人。

  那麼如此一來,換算一下,寧遠的好事,就是自己閨女的好事,女婿混得風生水起,他這個老丈人,自然也能沾點光。

  離開劍爐,寧遠又挨個找上桂枝與蘇心齋,還是同樣的說辭,讓她倆回去收拾收拾,待會兒就搬去龍首山。

  值得一提的是,桂枝這段時間,修行勤勉,已經躋身了練氣士第五境,當然,她的資質其實一般,能這麼快破境,還是因為神秀山靈氣過於濃郁的緣故。

  可別忘了,此地曾有兩位道教飛升境的隕落,這些浩瀚道運,全數被拘押聚攏,散布於此。

  修道之人,下五境的提升,是最快的,但凡有那麼點根骨,再勤快一點,破境不是難事。

  蘇心齋就更加不得了。

  她已經完全煉化那副元嬰蛟龍死後的遺蛻,藉助這件重寶,上五境之前,幾乎算是沒有瓶頸。

  如今只差一步,就能躋身中五境,哪怕往後沒有什麼逆天福緣,就只是埋頭苦練,也遲早會是地仙修士。

  一座神秀山,一切都好。

  就是少了個寧姚。

  寧遠想起此事,就有些憂心忡忡,也不知道這妮子去了哪,除了阮秀,裴錢、桂枝、蘇心齋,他都問過,可眾人都不知情,音訊全無。

  兄妹兩個,只要距離不遠,大概千里方圓地界,是可以互相感應的,只是寧遠試了好幾次,依舊沒察覺到她的下落。

  當然了,只是憂心,談不上擔心,寧姚若是在外頭出了意外,負了重傷,哪怕隔著一座天下,他也能瞬間得知。

  日上三竿。

  在神秀山吃了頓午飯,寧遠領銜,帶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就這麼御劍去往龍首山,落地山巔。

  鄭大風已經返回。

  山腳,得知消息的太后南簪,也走出門外,理了理衣襟,開始登山。

  魏檗也來了,貌似還掐著點來的,這位北嶽山君道喜過後,沒有與寧遠閒聊,默默走到角落,駐足觀看。

  最終眾人齊聚山巔。

  因為是臨時起意,所以登山道賀之人,不多,外人裡頭,只有兩位而已,大驪南簪,北嶽魏檗。

  神秀山,龍泉劍宗宗主,阮邛,玉璞境兵家劍修,還有他的三位嫡傳,董谷,徐小橋,謝靈,俱是龍門境。

  這些是客。

  剩下的,就是劍宗自己人了。

  龍首山山主,劍宗宗主寧遠。

  未婚妻子,尚未過門,但已經可以說是山主夫人的阮秀。

  大弟子裴錢。

  二弟子寧漁。

  寧桂枝,蘇心齋。

  還有成功化形的水蛟小白。

  就這麼多。

  祖師堂內。

  唯有一幅掛像。

  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

  一襲青衫,立於最前,背負長劍,背對眾人,罕有的神色肅穆,雙手持香,緩步而行,率先請香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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