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事在人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山巔。

  少女與兩位老人擦肩而過。

  楊老頭剛剛回過神,揉了揉下巴,眨了眨渾濁老眼,依舊滿臉的不可思議。

  崔瀺語氣平淡,「老神君,其實沒那麼難以理解。」

  楊老頭隨之望來。

  讀書人沉吟一聲,自顧自補充道:「這就是神性最大的缺陷了,若是追本溯源,逐一拆解……」

  「這也是當年我們人族,能登天成功,改天換地的最大原因。」

  崔瀺緩緩道:「神性純粹且強大,凌駕於萬族之上,這沒錯,可它就是太過於純粹了,物極必反。」

  「神性最大的弊端,就是一潭死水。」

  「而人性,看似孱弱……當然了,實則也確實孱弱,但是它卻有無限的可能性,不是近乎,是一定。」

  崔瀺雙手攏袖,抬頭望天。

  「老神君,不妨試想一下,數萬年以前,還未曾飛升成神的你,只是安於一隅,凡夫俗子的你……」

  「那個時候的你,能不能預料得到,自己會成為第一個飛升者?又能不能預料到,掌管天地四方的神族,會有崩塌覆滅的一天?」

  崔瀺搖搖頭,自問自答,「看不見的,不止是你,我,寧遠,這天底下的所有人,無論仙凡,都一樣。」

  「我們自誕生之初,體內就藏著人性,但我們依舊無法預料自己的下一步,該走哪,十年百年,千年萬年之後,會站在哪,做了什麼事,成為了什麼樣的人。」

  「人性的無限可能之中,也包含著無限的不可預料,在這一點上,神性與之相比,脆弱琉璃。」

  楊老頭問道:「所以國師大人,才敢為至高火神,專門設立這樁問心局?」

  「你就這麼有自信,阮秀的那一粒人性,能無限放大,直至死死壓住神性?」

  崔瀺笑了笑,聳聳肩,「其實沒有多肯定,這場問心,一開始,我是打算延後的,比如等到他倆大婚之後。」

  「那樣會更妥當一些,畢竟生米煮成了熟飯,阮姑娘也嫁了人,在這個前提下,我去請姜芸前來,事情或許就更簡單點。」

  「可如此一來,也有可能造成另一種局面,弄不好,寧遠也會與我徹底決裂,躋身上五境後,選擇一劍殺了我。」

  對於男子來說,成家立業,這四個字,有很大的意義。

  倘若與姜芸重逢之前,寧遠已經成婚,依照他的性子,估計壓根就不會有什麼「修羅場」。

  那樣一來,所謂的「問心局」,就難以搭建,成了泡影,這不是崔瀺想看見的。

  所以當初國師大人在盤算這件事的時候,反覆推敲之下,還是選擇了讓姜芸提前來到寶瓶洲。

  趁著大婚未婚的這個節骨眼,橫插一腳,令三方陷入為難境地,而阮秀,又是最關鍵的一個。

  要麼散場,江湖再見,要麼美滿成全,神仙眷侶。

  賭得就是人性,而這場問心局,若是說直白一點,就是針對阮秀的人神之爭。

  崔瀺冷不丁說了一句話。

  「人定勝天。」

  又補了一句。

  「事在人為。」

  緊接著,崔瀺又微笑道:「其實我的最初設想,關於結局,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而應該是,阮秀成神之後,就要選擇登天離去,在這個關鍵時刻,寧遠匆匆趕來,苦口婆心之後,勸其留在人間。」

  他搖搖頭,感慨道:「還是低估了這個姑娘啊,果不其然,這人世間,唯有情之一字,最為令人費解。」

  楊老頭此刻心情不錯,笑呵呵點頭,「若真有這一幕,嘖嘖,有點狗血了,就像江湖本子上,那些痴男怨女的橋段。」

  同時他又稱讚了一句。

  「好一個人定勝天!」

  國師崔瀺,最後瞥了眼神秀山腳,拂袖轉身,笑道:「兩個年輕人的花前月下,我們這些老東西,還是莫要窺視了。」

  「此間事了,走了走了。」

  一襲儒衫,幾個跨步間,便已走出龍泉郡,又是幾個跨步,返回大驪京城。

  楊老頭正要離開。

  天地之間,傳來讀書人的最後一句言語。


  「老神君,人定勝天四字,很好,但其實我更喜歡下一句。」

  「人間事,天上事,市井陋巷,王朝廟堂,天下紛爭,千秋萬載,一切大事小事,事在人為。」

  ……

  縱觀古今,天意難測。

  而所謂人事,其實一樣不可捉摸,複雜至極,這或許也是後來書上那句話的出現緣故。

  人心不可試探。

  曾有一個少年,北游南歸,天地異類,走到哪,都攤不上什麼好事,每一步路,都有算計的影子。

  寧遠這輩子,做了很多大事,走到現在,擱在浩然天下,也有了極高的地位,但若是認真來說,都沒多好。

  當年擔任刑官,站在劍氣長城最高處,好嗎?好個屁,撈了多少油水?更是沒有。

  而今身為鎮妖關主,更是需要在蠻荒入關之後,前去抵禦妖族,同樣不是什麼好差事。

  遠遊劍客的那本山水遊記上,幾乎每一頁,都記載著一路的腥風血雨,勾心鬥角,滿是腌臢。

  好像自始至終,從來沒有一件純粹的好事,落在過寧遠的頭上。

  說成時運不濟,都不為過。

  不過這一年的這一天,貌似不一樣了。

  大不一樣,很不一樣。

  沿著龍鬚河畔,緩步行走,已經快要走出神秀山地界的一襲青衫,就在此時,驀然之間,轉身望去。

  「挨千刀的!臭小子,別跑!」

  寧遠愣在當場。

  下山的那條小路,龍泉劍宗山門那邊,突然出現了一抹青色身影,抬臂招手,朝著自己快步跑來。

  明明這個姑娘,是世人眼中的上五境神仙,她卻好像忘了這回事,沒有御風,甚至沒有施展任何術法。

  她就這麼一路跑了過來。

  半道上,許是用力過猛,腦後別著的那枚玉簪,悄然脫落,沒入龍鬚河水,一頭青絲,隨風飄揚。

  裙擺搖晃,青絲搖晃,胸口一對碩大峰巒,更是搖晃,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當真是美不勝收。

  等到少女來到跟前。

  寧遠仍舊沒有回過神。

  然後她就突然湊了上來,稍稍踮腳抬頭,睜著大眼,與他四目相對,近在咫尺,他甚至還能感覺到她口中呼出的溫熱。

  寧遠回過神,腦子還是頗為混沌的他,脫口而出道:「秀……阮姑娘,你怎麼來了?」

  阮秀瞬間眯起眼,「阮姑娘?」

  寧遠咽了口唾沫,不動聲色的後仰身子。

  結果腰間就傳來一陣刺痛。

  這姑娘掐他的腰間肉,從來是往重了掐,使了吃奶的勁,半點不含糊,寧遠當場就疼的開始頭皮發麻。

  合著你剛剛下山時候,沒有御風而行,是忘了自己是上五境神仙,現在掐我,就想起來用修為了?

  瞅見他那齜牙咧嘴的模樣,阮秀有些氣不打一處來,可還是稍稍減輕力道,同時繼續把腦袋往前一湊。

  她神色不善,問道:「臭小子,再給你一次機會,應該喊我什麼?」

  寧遠試探性問道:「秀秀?」

  「不對!」她搖頭,死死瞪著他。

  「……奶秀?」

  阮秀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口。

  嗯,好像挺貼切的。

  可她轉念一想,還是搖頭,繼續以審問的語氣,冷冰冰道:「也不對,我跟你講,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想好了!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寧遠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小心翼翼的,說了一連串的稱呼,反正是最後一次機會了,要說就說全,把能想到的,全數抖摟出來。

  「媳婦兒?」

  「娘子?」

  「夫人?」

  「堂客?」

  頓了頓,寧遠眼珠子一轉。

  「……愛妃?」

  阮秀愣了愣,嘀咕道:「愛妃?這什麼鬼稱呼?」


  寧遠咳嗽兩聲。

  少女撩了撩髮絲,有些不太好意思,可還是笑眯起眼,就這麼三言兩語,此前的諸多陰霾,隨風消散。

  她想要板起臉,可面對這個男人,還是沒忍住笑意,點點頭,隨口道:「臭小子,算你過關好了。」

  寧遠正要開口問個前因後果。

  少女就一把抱住他。

  雙臂環過他的腰間,摟的死緊,比掐他的腰間軟肉,還要用力,好像打算把他融入進自己的血肉中。

  月光柔和,天地寂靜。

  察覺到他沒反應,少女略微掙扎,踮起腳,將腦袋平放在其肩頭,嘴唇湊到其耳邊,輕聲道:「寧遠,快,抱我。」

  一雙屬於男人的大手,不再猶豫,聽候調遣,沿著盈盈一握的細腰,迅速往上,緊緊摟住懷中女子。

  神秀山腳,龍鬚河畔,這對幾經周折的男女,就這麼靜靜相擁。

  片刻之後。

  阮秀忽然說道:「寧遠,你個子太高了,我不想踮腳。」

  男人立即彎腰,擺出個極為怪異的姿勢,這番動作過後,女子的後腳跟方才得以落地,與他齊平。

  寧遠輕聲問道:「秀秀,我還是沒想明白,你為什麼會來找我?」

  懷中傳來聲響。

  「為什麼?還能為什麼?因為我喜歡你啊。」

  「可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你知道就好。」

  「……所以?」

  「所以我可以原諒你第一次,但絕對絕對絕對,不能再有第二次,如果有……你就死定了!」

  「秀秀,我覺得我沒多好,真的,書上都說一生一世一雙人,而我卻同時喜歡兩個女子,說實話,賤的很。」

  寧遠趕忙補充道:「秀秀,這是實話,你也知道,我從來不是什麼自命清高的人,所以……」

  「所以為什麼,在這個情況下,你還要繼續喜歡我?退一萬步講,即使你割捨不下,也沒必要來找我的。」

  阮秀將他微微推開。

  「我是想過不喜歡你,可我做不到啊,我也想過喜歡你,但是不去找你,可沒有多久,就是你下山的這段時間,我就反悔了。」

  「我不想登天成神,因為很早很早之前,我就當過火神了,而嫁為人婦,我卻沒有嘗試過。」

  她挑了挑眉。

  「嗯,至於為什麼喜歡你?那可就有的說了。」

  「寧遠,我慢慢說給你聽吧?」

  兩人朝夕相處那麼多歲月,這還是第一次,阮秀占據了主動,話音剛落,她就掙脫懷抱,轉而拉起男人的手,坐在了河畔。

  一屁股坐在冰涼的青石上。

  她皺了皺眉,又抬起臀部,想都沒想,徑直往寧遠大腿上一坐,而後抓著他的手,再度環住自己的腰肢。

  寧遠全程無動作,任由她的「胡作非為」。

  如此這般過後。

  阮秀方才開始訴說,將腦袋靠在心上人胸口,目光柔柔,望向龍鬚河面的波光粼粼,笑容皎潔。

  她緩緩道:「嗯,從哪提起呢?」

  「寧遠,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咱倆在驪珠洞天的事兒?比如你跟我的第一次見面?」

  「其實那個時候,我對你的印象,很一般,與你搭話,純屬是見獵心喜,嗯,字面意思,就是想吃了你。」

  「那是神性使然,我也清楚,後來你成了鐵匠鋪的學徒,你根骨資質很好,我爹也一度想過收你做弟子。」

  「可你是個不安分的主兒,整天上躥下跳的,記不記得你為陳平安出頭,跟真武山修士打得那場架?雖然你出劍狠辣,可我當時就是覺著,那樣的你,帥氣極了。你與很多人都不太一樣,很不一樣,我很好奇,所以後來有一天,當你無故消失的時候,我就老是想起你。

  所以啊,我趁著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就在我爹的劍爐那邊,偷了那把沒來得及煅燒完成的劍,偷偷摸摸的離開鐵匠鋪,離開了龍泉郡,離開了寶瓶洲,我星夜兼程,去了倒懸山找你。」

  「走的時候,我沒那麼多想法,就是奔著找朋友去的,若有可能,與你見了面,就以好友的身份,跟你一塊去結伴遊歷,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年的那個夏天,剛剛在倒懸山與你重逢的我,就很突然的,不想跟你做什麼朋友了。」


  「我直接告訴你,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非要說個什麼理由……我也說不太上來,總之,有你在身邊,我覺得很好啊。」

  說到這,少女似乎想到了什麼,臉頰微紅,撩了撩鬢邊髮絲。

  她還是大膽的說了出來,一如當年的倒懸山,那個鼓足勇氣,跟心上人表明心意的青衣姑娘。

  「寧遠,有你在,我很開心,你跟所有人都不同,很有意思,總能說點讓我啼笑皆非的話,表面大大咧咧,其實心思又很細膩,無論你去了哪,要做什麼事,都不會忘記給我帶糕點,每每路過仙家坊市,即使我不在身邊,你都會跑去一間間店鋪,貨比三家的給我挑選好看的衣裙,

  你說要娶我,要準備聘禮,頭疼的緊,生怕給的東西分量不夠,神仙錢,法寶,就連自己的太白仙劍,也打算充當聘禮。人家都說,劍修手中之劍,是自己的媳婦兒,別說送人了,摸都不會給別人輕易摸,可你好像壓根不在乎這些,從大玄都觀學來的這麼多上乘術法,你都全部教給了我,在你這邊,你所擁有的東西,好像只要我想要,你就會給。

  小的時候,我爹老是教我為人處事之道,說咱們的浩然天下,雖然是儒家管轄,可外頭的勾心鬥角,雲波詭譎,只多不少,要我不要輕信任何人,山上修道,即使是多年相濡以沫的道侶,往往也會為了一件寶物,而選擇大打出手,爭個頭破血流。」

  「所以有的時候,我就很慶幸,我居然可以遇到你,我居然可以遇到一個能對我這麼好的少年。」

  「我娘親很早就走了,這個世界上,對我能這麼好的,除了我爹之外,就只有你了,我思來想去,嗯,就決定原諒你好了。」

  「兩女共侍一夫,對女子來說,確實很難以接受,可沒辦法啊,我就是個一根筋的娘們兒,就是喜歡你。」

  「我喜歡你對我認認真真的講道理,也喜歡你對我開黃腔,喜歡你給我買好吃的,同樣,也喜歡你對我毛手毛腳,走在大街上,旁人對我的身段,評頭論足,我會犯噁心,但是你不一樣,每次你偷瞄我胸口……」

  「嗯,怎麼說呢?」

  「反正你色眯眯的盯著我,我不僅不會覺得不好,反而有些異樣,並且很多時候,想著你隔著衣服看,會不會少了點意思?想著要不要我自己主動一些,抬頭挺胸,甚至一把扯下衣領,給你看個夠。」

  「寧遠,其實在我心裡,你最帥氣的時候,都不是當年劍開蠻荒天下,而是在老龍城接劍的時候。」

  「說來也可笑,當時接劍之前,你還偷襲了我,一掌將我打暈,我知道你什麼意思,就是怕我也跟著你接劍嘛,雖然這件事,我很生氣,但更多的,還是開心,因為我喜歡的這個臭小子,也很喜歡我,無論什麼情況,他都會把我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寧遠,我希望你一直在我身邊。」

  「寧遠,我想做你的妻子,想做山主夫人,想要有空了,心情不好,掐你軟肉,心情好了,就一屁股坐你大腿上,想每天都能看到,你對我色眯眯打量的樣子。」

  「我想讓你睡我一輩子,也想反過來,我睡你一輩子,想要照著那本長春宮的雙修秘術,咱們兩個,學著上面的姿勢,挨個試一遍。」

  竹筒倒豆子,阮秀就這麼一鼓作氣,將這些藏在心頭的言語,正經的,不正經的,全數說了出來。

  說完之後,少女臉頰通紅,顯得很不好意思,可她依然不後悔。

  她不想當個謎語人,特別是對待親近之人,心裡話,想說就說,沒必要藏著掖著,要讓對方知道,自己的真情實意。

  畢竟這天底下,有多少痴男怨女的揪心離別,是因為在分道揚鑣之前,沒有好好坐下來,開誠布公的聊一聊?

  人永遠不知道,自己當下做的這件事,會不會是此生最後一次,當下見得這一面,會不會是最後一面。

  我們始終無法預料下一刻。

  所以就更應該珍惜,更應該問問自己的內心,對這件事,對這個人,要不要牢牢抓住,死不撒手。

  人能不能勝天,不清楚。

  但是事在人為。

  阮秀稍稍側身,稍稍轉頭。

  「寧遠,我先前在山腰那邊說過的話,我現在收回,行不行?就當我腦子犯渾嘛,再說了,是你先氣我的。」

  「寧遠,再摟緊一點。」

  「不對,再往上一點,按住我胸口。」


  「……你怎麼伸進去了?」

  「算了算了,進去就進去吧,就當我給你賠罪了,反正我這倆玩意兒,長這麼大,遲早也是給你摸的。」

  「……你咋還揉上了?」

  「不許脫!」

  ……

  一段時間後。

  「寧遠,你氣了我,我也還給了你,所以一筆勾銷,好不好?你還是要娶我的,不娶不行!」

  「好。」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阮秀笑眯起眼,她突然擺正姿勢,同時兩手並用,捧起寧遠的腦袋,齜牙咧嘴,故作凶神惡煞。

  然後照著他的嘴唇,就是一口。

  狠狠一大口。

  很快分開,少女嚶嚀一聲,又迅速將他摟在懷中,絲毫不在意胸脯被擠壓,望著圓月當空,她眼神迷離。

  她輕聲細語。

  「寧遠,我們回家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