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一人論道三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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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蠻荒天下。

  托月山上,讀書人裝扮的周密,與一位粗布麻衣的中年漢子,在山巔一處涼亭內相對而坐。

  周密抬頭望向天幕。

  那漢子則是低著頭,伸手出袖,掐指心算。

  良久,周密收回視線,看向對方,笑著搖頭道:「鄒子前輩,還是莫要算了,光陰長河那邊,三教群雄皆在,你我就算窮盡手段,也看不出什麼的。」

  這位中年漢子,正是受邀,剛剛「秘密」趕到蠻荒天下的鄒子,十四境大修士,浩然天下,占據陰陽家半壁江山的鄒子。

  之所以受邀,又要「秘密」潛入。

  那就很簡單了,邀請鄒子前來的,是周密,但是想要安然無恙的來到這裡,就必須躲避浩然文廟的視線。

  悄無聲息的離開浩然之後,還不能走劍氣天下那邊,得從茫茫太虛繞道,經過多處托月山設立的「虛無渡口」,方才到此。

  過程畏首畏尾,猶如喪家之犬。

  不過好在平安無事,沒有被文廟或是劍氣長城察覺到絲毫。

  時間掐的剛剛好。

  自從東寶瓶洲,那艘去往中土的渡船出現異動,亞聖親臨開始,鄒子就已經推衍出一絲天機。

  針對自己。

  得到的結果……

  是那大禍臨頭!

  陳清都去往浩然,鄒子早就知道,他也不覺得對方能拿他怎樣,論打架,他肯定差了許多。

  但論別的,一個陳清都而已,拍馬也趕不上,殺他不費力,尋他卻要難如登天。

  之所以跑,躲避至蠻荒天下,是因為鄒子在這場「渡船事變」中,抽絲剝繭,最後推衍出了一個大致「真相」。

  再不走,他就會死。

  等到崔瀺做完了事,三教議事結束,那麼說不定,至聖先師,或是禮聖,就會親自施展手段,將他這個「罪人」給揪出來。

  鄒子很自負。

  光看合道就能看出來,以一己之力,強行占據陰陽家半數氣運,於儒家規矩之外,別開生面,創立五行學說,證道十四境。

  更加自負在於,鄒子有很大把握,再給他千年光陰,就能催破整個中土陸氏,到那時,什麼陰陽家半壁江山……

  他一人就是整個陰陽家!

  十五境不是妄想。

  可畢竟現在還不是十五。

  在浩然天下,誰都沒本事找出他的藏身之地,可有兩人是例外。

  一個是合道浩然的至聖先師。

  一個是合道天下規矩的禮聖。

  前者大道波及之處,是整個浩然天下,後者打造的「禮」,還有那類似天幕的「文字獄」,都不是開玩笑的。

  這兩位要是想找他,真不會花費多少功夫,特別是至聖先師,目光所及之處,鄒子無所遁形。

  所以只能跑。

  跑到另一座天下,方才有活命之機。

  雖然那個「結果」,目前還不知真假,可鄒子一向的為人,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命只有一條。

  而之所以來蠻荒,那就更簡單了。

  青冥天下,去不得,蓮花佛國,更去不得。

  鄒子的大名,早就天下皆知,不僅僅是浩然,被他算計過的人,下到初入修行者,上至山巔修士。

  遍及整個人間。

  待在浩然天下,他只要做的不過分,不算是天怒人怨,那麼在儒家的治理下,還能安然無恙。

  可要是去了脾氣不太好的道門……

  恐怕道老二會第一個砍死他。

  而佛祖的脾氣,也好不到哪去,說不定會被關入心相世界,困個數千年,即使不會,那位鎮壓地獄的劍仙菩薩,也不是善茬。

  鄒子只能欺負欺負讀書人。

  因為讀書人最講理。

  可好死不死的,出現了一個崔瀺,竟是能以事功學問,去文廟學宮講學,如此,那他鄒子就不敢賭。

  更沒必要。

  而最不喜的蠻荒妖族,卻在這個關鍵時刻,向他遞來了橄欖枝,略微思索後,鄒子果斷答應。


  帶走諸多修道洞府,畢生斂來的天材地寶,兩座福地,悄然遠渡蠻荒,幾經輾轉,終於在托月山與周密碰面。

  鄒子嘆了口氣。

  神色抑鬱,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半個字。

  這次一走,就等同於背叛了人族,投靠蠻荒天下,不僅如此,還捨棄了一份偌大家業。

  數千年經營,親手打造的棋盤,籠絡過的無數人心,幾乎全數付諸東流,唯一還保留下來的,就只是十四境的修為。

  這就是合道天時,合道陰陽五行的好處了,只要尚在人間,有那因果,有四季輪換之說,那他鄒子的大道,就不會有破裂跡象。

  浩然與蠻荒,在這一點上,沒有多少差別。

  周密看在眼裡,微微頷首,笑道:「鄒子不必多慮,來了我蠻荒,以後前輩的大道上限,只會更高。」

  聞聽此言,鄒子稍稍寬心,「是此理。」

  對方所說不錯,因為蠻荒天下,萬年以來,沒有任何一頭妖族,能以陰陽合道十四,最多也就飛升境。

  說白了,就是妖族的腦子不好使,在推衍天機,觀測星象層面,相比人族,差了一大截。

  鄒子入蠻荒,只要得到大祖的點頭,就能在短時間內,肆意占據這份虛位以待的大道福緣。

  將來憑藉這個,成就十五境,很難很難,但是偽十五,還是有不少希望的。

  周密想了想,忽然說道:「鄒子前輩,其實還有一個法子,能助前輩早日破境。」

  鄒子立馬提起精神。

  讀書人直言不諱,緩緩笑道:「那就是我親自出手,送前輩去往那座儒家正在開闢的嶄新天下。」

  一座天下?

  嶄新天下!

  鄒子頓時眯起眼,問道:「周先生,難不成已經尋到了那座天下?還能在一眾儒家聖賢的巡查下,開闢來往通道?」

  周密搖頭又點頭。

  「之前可以,還秘密送了一人過去,只是沒有多久,就被文廟察覺,通道被打砸搗毀。」

  「那座嶄新人間,離蠻荒太過遙遠,中間還隔著浩然天下,想要秘密修建第二條通道,難如登天。」

  周密笑呵呵道:「不過也不是全然沒辦法。」

  鄒子嗯了一聲,「那麼?」

  讀書人說道:「當年的劍氣長城,有戰功論,而我們蠻荒天下,也有,所以前輩要是想去那邊,也要付出足夠的東西。」

  鄒子臉色微沉。

  「如何證明,周先生不是在故弄玄虛?」

  周密搖搖頭,隨口反問。

  「前輩還有別的選擇?」

  「若是真有退路,還會來蠻荒天下?此時此刻,又豈會與我周密對坐而談?」

  鄒子長長呼出口氣。

  「事已至此,老夫只想得知一件事,以後在蠻荒天下,對你周密,會不會是……與虎謀皮?」

  讀書人啞然失笑。

  「前輩難道還需問我?」

  頓了頓,周密補充道:「接下來幾天,我可以領著前輩,好好走一走蠻荒,或許走完之後,諸多困惑,前輩就能一一解開。」

  「口舌之物,總是難以說個清楚的。」

  針對此事,鄒子便不再多問,瞥了眼天幕,岔開話頭道:「那位大祖,此去河畔,真能安然無恙?」

  周密點點頭,很是篤定道:「一個沒有犯過錯的妖族,三教是沒有任何理由,對其趕盡殺絕的。」

  鄒子納悶道:「無錯?」

  「一萬年來,攻打劍氣長城,這對人族來說,難道還不是錯?」

  周密驀然一笑,搖頭道:「哪裡錯了?」

  「攻打劍氣長城?」

  「前輩要不要再多想想?」

  話音剛落,周密伸出手掌,輕輕掃過身前石桌,漣漪陣陣,出現一幅舊蠻荒天下的山水形勢圖。

  繼而指了指原劍氣長城所在。

  周密自顧自問道:「當年河畔議事,論功行賞,我們那位大祖,分得了地盤最大,也最為貧瘠的蠻荒天下。」


  「三教准許,這座天下,就是屬於妖族的,可後來呢?」

  「後來三教又做了什麼?」

  讀書人一字一句道:「後來的三教,三位祖師親自出馬,帶著一大撥門徒,趕到蠻荒,在最北處,打造了一座天塹長城。」

  「這難道不是落井下石?」

  「本就把最為貧瘠的土地,劃撥給了妖族,如此尤不滿意,還要小心提防,這也就罷了,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可侵占蠻荒土地,是什麼意思?」

  「當年登天,妖族難道畏首畏尾了?」

  「多少遠古大妖,前赴後繼,與人族先賢背靠背,死在登天路上的,死在天門外的,骸骨如林。」

  「我們那位大祖,昔年在即將登天之前,甚至還說過一句比那劍修還有種的話。」

  周密忽然正襟危坐,學著大祖的口氣言語,緩緩道:「諸位妖族同道,伐天之舉,迫在眉睫,不得不為,還望各位,莫要貪生怕死,要教那些狗屁人族,對我等刮目相看。」

  「若是死在了登天路上,最後一刻,默念本座傳授的口訣,兵解肉身魂魄,全數碾碎,以供後來者嚼食,增補道力。」

  中年漢子猛然一抖,饒是他,被天下人視作過街老鼠的鄒子,在聽了這番言語過後,也不由得肅然起敬。

  遠古登天修士,難免讓人心神往之。

  周密聲線壓低,回歸先前姿態,笑問道:「那麼鄒子,如今來看,我們蠻荒天下,還有錯嗎?」

  「本就屬於我們的土地,憑什麼三教可以指手畫腳?可以不講任何道理的,打造出一座劍氣長城?」

  「一群衣冠禽獸,跑別人家裡,二話不說的搶人媳婦,睡人老娘,這就是所謂的道理了?」

  「這難道不算是厚顏無恥!?」

  「妖族做了什麼?」

  「休養生息而已。」

  「沒去過浩然,沒到過青冥,不曾踏足蓮花佛國,而那登天一役,妖族更加出人出力,爭先恐後。」

  周密忽然站起身,雙手負後,轉頭望向蠻荒天幕,喃喃道:「鄒子前輩,你可知,其實在登天之前,妖族無論是底層修士,還是巔峰大妖,都不會弱於人族多少?」

  讀書人自問自答。

  「因為人間最早的主人,就是妖族,也是神靈第一個捏造出來的下界生靈,只是那些狗娘養的神靈,對桀驁不馴的妖族不甚滿意就是了。」

  「這才有了後來的人族。」

  「即使是登天之前,遠在那洪荒時期,持劍者就對真龍一族,清洗過一大批,可剩餘妖族,也能與人族爭鋒。」

  「妖族輝煌之時,是登天以前。」

  「妖族沒落,則是在登天之後。」

  「那一役,打掉了數十位飛升境大妖,十四境,也有四五位,而仙人以下的「孱弱」小妖,更是多不勝數,淪為炮灰。」

  讀書人沒來由的,放聲大笑,隨之抖了抖衣袖,與天地拱手,朗聲道:

  「至聖先師,道祖佛祖,人族讓妖族絕望太多年,如今風水輪換,也要容得下蠻荒來噁心噁心你們了。」

  周密背靠涼亭,背靠鄒子,保持著那個站姿神態,遙望天幕,好像從始至終,都不是在與他鄒子對話。

  事實上,也確實不是在與鄒子言語。

  而是隔著一道蠻荒天幕,在與三教論道。

  ……

  天外。

  光陰長河之畔。

  全場寂靜。

  除了光陰長河浪花翻湧的細微聲響,再無其他,落針可聞,諸多巔峰修士,神色出奇的一致。

  本來主持這場議事,先前正打算開口的崔瀺,竟是也沒有著急說話。

  原因無他。

  因為此時的光陰河水之中,攤開了一份山河畫卷,是那位大祖祭出,所勾連的,正是蠻荒妖域。

  畫卷之內,呈現出的大岳山頭,是為托月山,而那山巔,也有一座涼亭,也有一位讀書人。

  也就是說,那些針對三教的「險惡」言論,從頭到尾,周密除了說與鄒子聽,還原原本本的,落在了三教耳中。


  道祖,佛祖,至聖先師,各自對視一眼。

  無話可說。

  本就如此。

  自遠古時代起,妖族在天下大事上,真就沒有任何過錯,周密所說,千真萬確,對於三教,更是字字誅心。

  崔瀺嘆息一聲。

  「周密真是好手段。」

  與此同時。

  蠻荒腹地托月山,身處涼亭的文海周密,與光陰長河這邊的虛像「周密」,同時轉頭,看向崔瀺,微笑道:

  「崔先生的學問,也不低的,只是礙於修為受限,很多事做不成罷了,假以時日,等你我在人間相遇,想必定然會有那惺惺相惜之意。」

  崔瀺笑著點頭。

  蠻荒大祖跟著笑道:「崔夫子,我家周先生,一向對你評價很高,既然在浩然處處不得意,不如……」

  崔瀺立即擺手打斷,嗤笑道:「妖族婆娘,不對我胃口,還是算了,更別說,背叛人族這種事兒,也就周密做得出來。」

  已經收回一半眼珠子,不算太瞎眼的老瞎子,此時搓了搓手,而後指了指身旁的蠻荒大祖,嬉皮笑臉道:「先說好,這老崽子來這,可不是我攛掇的。」

  言下之意,很簡單。

  針對三教的,只是周密,跟我老瞎子可沒關係,你們就算惱羞成怒,也別把帳算我頭上。

  我就看個戲,站哪兒不是站?

  蠻荒天下的周密,輕輕揮手,那份橫鋪光陰長河的山河畫卷,逐漸破碎消散,頷首笑道:「崔先生,借你之手,與三教說幾句真心話,還望莫要怪罪。」

  「接下來,我周密就先行告辭,不再打攪,崔先生可以暢所欲言,其實不瞞崔先生,事功學問,我也研習多年。」

  崔瀺一笑置之。

  畫卷破碎前的那一刻。

  周密看向一襲青衫背劍,拱了拱手,抱拳道:「寧劍仙,當年一別,至今已有好幾個春秋,山高水長,願劍仙之劍術,日益見長。」

  「珍重,再會。」

  寧遠一愣。

  還以為對方會說點噁心人的。

  結果就像是老友重逢一般。

  於是,想了想後,寧遠亦是朝著他回禮,點頭道:「借周先生吉言,下次見面,希望我的境界,已經足夠高。」

  「高到可以砍死你。」

  蠻荒天下。

  周密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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